赵乾宇近些天找江微聊天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
聊的内容倒也没别的什么,无非就是那些花花草草,赵乾宇不时把那盆非洲菊的近况拍给她看,那花看着确实越来越精神,同时赵乾宇对她的吹捧也与日俱增,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对他的消息也回得愈发勤快。
但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却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身边的同事。
事情的起因是这天赵乾宇问她,室内照不到阳光的地方还适合养些什么,他打算摆盆绿植在电脑桌旁,吸收辐射还能顺带换换心情。
收到这条消息时,江微正在上班,也没多想,索性拍了一张自己手边的水培绿萝和两盆多肉过去,对面很快发来:“你养的可真好,这是什么品种?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弄弄。”
她刚准备回复,随手打了几个字,旁边路过的同事看见她,闲着多了句嘴:“哎哟,这是跟谁分享生活呢?”
自从上次林聿淮来公司找过她之后,办公室的人突然都对她的感情生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不时抓住机会旁敲侧击一下,仿佛一夜之间身边多出好几个凯瑟琳。
江微闻言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凯瑟琳便滑着椅子凑过来,脑袋伸到她面前,说:“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上次那个律师?”
她眼疾手快地将手机摁息了屏,凯瑟琳只有在漆黑的屏幕上与自己的脸失望对视,“真小气,平时不告诉我你的情况也就罢了,现在连聊天记录都不给瞧,以后结婚是不是也不打算请我啊?”
江微无奈道:“你都扯哪儿去了?何况真没什么可看的,我就随便一拍。”
“拍了也不发给谁?就自己一人看?摆你桌上不是本来就天天能看吗?”凯瑟琳提出质疑。
她只有承认:“那也不是发给他。”
凯瑟琳却理解的却不是这一层意思,啧啧称奇道:“行啊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手里居然抓着不止一个男人。”
说着她又兴奋起来:“不过玩玩归玩玩,我还是觉得那个律师好,你到时结婚了可千万要请咱们同事来啊,我都忍不住想看祝安的表情了。”
之前法务部的部长把同林聿淮团队对接的任务交给了祝安,为此她吹嘘了好一阵子,近来在公司走路都带风。那次林聿淮来找过江微,凯瑟琳便马不停蹄地特意跑去跟祝安假装闲聊,果然没说上两句对方又得瑟起来,她“不着痕迹”地将此事提了一提——“啊你说的那个律师该不会就是刚刚来找江微的那个帅哥吧什么你不知道就刚刚你们开完会他就来我们办公室了啊”,最终如愿以偿地在对方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心情愉悦得恨不能绕公司跑三圈。
两个加起来年过半百的人了,简直堪称幼稚。
同时也托她们的福,如今江微成了大半个公司的八卦中心,她二人功不可没。
眼见她越说越违背社会公序良俗,江微正要辩解,不料凯瑟琳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什么都别说了,总之我支持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需要打掩护随时喊我。”
算了,解释不清的。
江微心里倒没有真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一笑了之,她认为自己与赵乾宇之间的关系十分清白,过去是,如今当然更是。
况且她同他除了照料花草以外,也没有其他交流。
当然,偶尔也会聊到从前,只是每次提到林聿淮时,她都会很快转移开话题。
她不清楚赵乾宇知不知道当年的那件事,虽然大概率是知道的,当年他们关系那么好,林聿淮既然能告诉白芩芩,没理由不告诉他。
只是江微仍旧不太想让别人回忆起那段过往,无论是宽慰还是同情,如今她已都不需要。
周日的时候,江微受赵乾宇之托,陪他一起到附近的花鸟市场挑花苗,正好她也要给自己家里的散尾葵分株做准备。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天气终于放晴,江微骑着共享单车拎只购物袋到市场门口,远远地瞧见赵乾宇同她招手,近到他跟前后的第一句便是:“你怎么骑自行车来?早知道我去接你了。”
江微看了看他屁股下的小电驴,“还是算了吧,我怕你车不够电,来得了回不去怎么办。”
“你可别瞧不起人,充电的车我又不止一辆,另一辆是四个轮子的,下回带你出去兜风。”
“谢了,下次一定。”
太阳出来后,又刚骑过车,江微鼻子上沁出点细汗,在阳光下显得晶莹。
赵乾宇从口袋里掏出包手帕纸,扯了张纸巾,径直凑近到她眼前,替她揩了揩脸上的汗珠。
隔着张薄薄的面巾纸,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点抚摸的意味,弄得她一激灵。
她被吓得往后一退,又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礼貌,连忙接过他手上的纸巾,讪笑了两声:“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市场周边久违的喧嚷,摆货的商贩一直到了外面露天的空地。
进去之前,赵乾宇先从推小车卖花的老婆婆那里买了束风信子给她,九块九一束,说是为了表达他的感谢,进门之后发现里面的花要便宜上许多,甚至还能任选搭配,顿生懊悔。江微只好违心地安慰他手上的这束看起来开得更好些。
三角梅根系横长,宜用广口浅盆,不容易积水烂根;百子莲喜光,耐热耐晒,种在阳台再好不过,但记得须及时松土透气;一叶兰倒是直接在摊位上买的带盆的,只是将来可能需要换盆分株,以及土壤最好保持酸性,有条件还可以掺些腐叶土和沙砾。
她边走边帮他挑选花苗和盆土,同时不忘叮嘱他需要注意的细节,赵乾宇在一旁不时点头,倒是没怎么问问题,比起发微信的时候可以算得上沉默,也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还是心不在焉。
购置得差不多了,手里的袋子满满当当,她正准备再替自己家里的花挑些肥料,忽然听见赵乾宇说:“说起来,我记得你家楼下原先好像种了棵什么树来着?”
江微心里一怔,想起来林聿淮说他曾去自己家找过自己,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第37章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她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刺槐吧。”
“那你知道刺槐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清楚,怎么了?”江微虽能将快枯死的植物照料得葱翠,买来的鲜切花至少能保存半月以上,还能认出街边开得正好的月季是哪一种,但对这方面确实并无涉足。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来,我也记不清了。”他看起来倒确实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哎,都错过饭点了,中午吃点什么?”
两人在附近随便找了家火锅店坐下解决中饭。吃到半途的时候,江微觉得有点油腻,早上因为出门匆忙,她连早饭也忘记吃,眼下胃里不是很舒服。
正打算再要一杯茶,刚举起手要叫服务员过来,突然感觉腹部一阵绞痛,五脏六腑像是被揉成团绞在一起,腿一软就从凳子上跌下,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到地上,手边被打翻的东西骨碌碌散落一地,一小袋土撒了大半。
赵乾宇也一时慌了神,想伸手去扶她,又问她怎么了。只见到江微面色苍白,唇色灰败,额头上不停冒着豆大的汗珠,暴出的青筋一跳一跳,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我、肚子好疼……”
后来的事情,因为疼得太厉害,江微也记不大清楚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是赵乾宇和身边的人把自己抬起来扶进车里,又一路狂踩油门到了医院,一通挂号查血心电图下来,等她稍微缓过来些时,已经坐在了医院超声室的门口等着做检查。
赵乾宇看见她眼神松了松,面上的神情终于活泛了点,问她:“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家医院好像不是我们公司的医保报销指定医院。”她有气无力地开了个玩笑。
“还好意思说呢,”赵乾宇埋怨道,“你刚差点吓死我了知道吗?”
“也差点吓死我了,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疼过,也算是一桩体验了。”她的语气故作轻松,不想让气氛显得太沉重。
“那意思就是以前也疼过?”
“以前就是稍微有点疼,还以为是没吃饭饿坏了。”
“得,那我得赶紧去解决刚吃一半的中饭,不然两个人今天都得倒这儿了。”
江微笑了笑,趁着做完彩超等待报告的时间,打发了赵乾宇去吃点东西。
他走以后,江微想起来今天下午本来还得去上课,于是编辑了条短信同时给林聿淮和林子懿两人发了过去,简单地说了下自己恐怕不能及时赶过去,能不能请假或者改到明天。
林子懿那边答应得倒爽快,他巴不得能少学一个下午,直接让她安心请假不用过来了。
林聿淮一开始没有回复,估计是没看手机,她正要关了手机,结果没过一会儿直接打来电话,她接起来,听见他问:“你怎么了?为什么请假?”
“没什么,就……突然有点事,可能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她闪烁其辞,并未明确回答他的问题。
林聿淮察觉到她语气有些不对劲,继续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在哪里?需要我过来吗?算了,要不直接开个位置共享,我开车过来方便点。”
她本来还想掩饰一下,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不免紧张了起来,不慎说漏了嘴:“真的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毛病,现在已经好了。”
“所以你到底在哪?”
她的声音略心虚地渐低下去,“医院……”
在他的坚持追问之下,她不得不把情况向他大概解释了一遍。
“等我过来。”问清楚具体是哪家医院,林聿淮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这么一句。
她的“不”字还没出口,那边没给她留下拒绝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
林聿淮赶到急诊输液室的时候,江微刚从洗手间回来,赵乾宇跟在她旁边亦步亦趋。
两人之间的距离基本可以算零,他紧紧站在她身侧,一手把吊瓶举高,另一手不忘扶着她的胳膊,嘴上不停念叨着“小心点”,即使前方分明什么也没有。
江微内心其实十分尴尬,方才她稍微一动,恰好赶上赵乾宇吃完饭回来,看见她正欲起身,便问她要干什么,她实话实说打算去趟洗手间,赵乾宇说那我扶你去吧。
她委婉地表示似乎不太方便,毕竟以二人迥异的性别又不能进同一间厕所,结果对方说我送你到门口,万一你又在半路上疼晕过去怎么办。
江微刚在椅子上坐下,一抬头,发现周边大半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门口,也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聿淮风尘仆仆地阔步走来,因为走得太急,身上套着的风衣衣袂翻飞,一步一步站定到她面前。
她微仰起头,听见他的声线冷硬,有如淬过的铁:“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了?”
在她身边的赵乾宇代为答道:“刚做完检查,说是胆囊结石引发的急性胆绞痛。”
林聿淮似乎刚刚才注意到他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冲他点了点头,“你也在啊。”
“我们俩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一起呢。”
赵乾宇想起来什么,提了提手中拎着的袋子,“对了江微,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啊?我刚在门口超市买了点苹果,要不我帮你削皮?”
林聿淮忽然转过身,半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视线,冷声对他说:“你不知道胆囊炎需要禁食的吗?”
他的语气异常熟稔,丝毫听不出是刚在赶来的路上现查的。
虽然他心里相当坦然,不管怎么说,比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总归是要好一些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愿意答应和这样一个人出来,还在外面待了一整天,而对方甚至连医嘱都记不住,他心想。
赵乾宇半只胳膊才刚伸出来,听见这句话,堪堪停在半空中,上下不是。
氛围一霎凝结,江微不忍心看到这副为难的场面,清了清嗓子,心软地主动开口圆场:“那个,要不你拿给我吧,我带回家吃。”
赵乾宇点头“哎”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送过去。两人的手绕开林聿淮,在他身旁进行交接,她说了句谢谢,很快又收了回去。
江微刚把那袋苹果接过来搁在腿上,抬头看见林聿淮正望向自己,眼神里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不明所以地问了句:“怎么了?”
想了想,还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递给他,“你想吃吗?”
“不想。”他面色沉沉地拒绝,直接在她座位另一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林聿淮和赵乾宇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两侧,赵乾宇不时问她还疼不疼,林聿淮倒是很安静,在旁边处理工作,偶尔帮她看一眼吊瓶里的余量。
对面坐着个同样也在输液的小姑娘,不安分地左右乱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不经意和江微对视上。
她友好地一笑,谁知那小姑娘一转头,用一种自认为很小声,实际半个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妈妈,为什么对面的姐姐能交两个男朋友,可我在幼儿园想有两个舞伴都不行?”
旁边的家长低声呵斥:“别瞎说,看你的动画片。”
四周探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江微的表情僵在脸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为了缓解这尴尬,她决定闭上眼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不知什么时候,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口干舌燥,忍不住干咳了声,身边两个人一齐转头,问她怎么了。
“我感觉我的嘴唇好像快干裂开了。”
赵乾宇闻言霍然起身:“我去帮你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