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精打细算了一辈子,都到了疾病缠身的年龄,仍顾及着这些身外之物。她听见这话,心里如一锅扔进几颗柠檬煮开了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酸。
“嗯,那你一个人路上小心。”
等到周末,早晨起来下了一场细碎的雪,江微灌着一脑门子风到高铁站接人时,发现二老齐齐整整一个不少地都到了。
“就他这斤两还想瞒我?你们父女俩撒起谎来一个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打算做亏心事,”蒋志梦在寒风中抖着那两条伶仃的腿,冷笑,借机数落积攒多时的不满,“年轻的时候就让他学门技术换个工作,不肯听,老了倒惜起命来了,早干嘛去了?”
老江讪讪笑着,他的脖子因疼痛不能随意扭动,只好直直地挺着,因开车久坐而形成的啤酒肚凸显出来,像只努力昂首阔步却不免步履蹒跚的大鹅。
江微接过他们手中的行李,叫了辆网约车,到二十公里外的华大附医去。
江邈,她的堂哥,如今在本市的华大读临床医学,硕士尚未毕业。前几天江微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带着老江做检查。
车不让进医院,远远地便瞧见一个人穿件白大褂清凌凌地站在寒风中,实在扎眼,路过的人无不侧目瞧他一瞧。
江微一直觉得这个堂哥就是蒙骗一批批姑娘对医生飞蛾扑火的诱饵,姑娘们见了他便蠢蠢欲动,后来又不免爱屋及乌,对普天之下的男医生都产生一层滤镜,最后追求无果,往往只有退而求其次,找了个地中海或者其他什么形状的。搁古代传奇里就是妖怪借来诱骗闺阁无知少女的书生画皮。
真是造孽。
他打开车门扶着老江下来,还没看上病就先皱了眉:“叔,不是让您戒烟的吗?”
“车里的味儿,车里的!”老江的辩解显得很苍白。
父亲交到他手里,江邈对她点点头:“放心吧,你们先忙去,有我陪着。”
从华大附院出来,江微要赶去给林子懿上课,本打算把母亲送到提前订好的酒店便直接过去,结果却遭到了蒋女士的拒绝:“不行,我要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妈,我是跟人合租的,没什么可看的,多了人也住不下。”
“我先去看两眼,晚上吃完饭再和你爸一起回酒店,就这么定了。”她要做的事,一向不容置喙。
到了地方,蒋志梦有如一位移居行宫的女皇帝,巡视一圈,勉强算是满意。
虽说是老房子,收拾得倒干净,采光还行,离地铁也近,唯一不满的就是要和别人一起住。
而女儿先前没告诉她,合租对象居然是个男的。
虽然这男孩子看起来倒挺老实,一进门便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又给她泡了杯金骏眉,茶汤金黄,倒在建盏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手指贴在杯沿试了试,刚好是温的。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虽认定女儿远不及自己年轻时的神采,但以为少说还是遗传了四五分的,难免吸引到个把混小子,不在话下。
而她自己当年就是着了某个混小子的道,宁肯不收彩礼都执意结了婚,才如此辛苦到老。
为避免女儿重蹈覆辙,她不可不警惕。
江微帮母亲打开了客厅的电视,请她自便,便收拾东西赶着去上课。
听说女儿还另兼了份职,蒋志梦十二分地不满:“你又不是没有正经工作,跑上门给人当家教,像什么话?别的不说,天天上陌生人家里去,这人身安全就是个问题。”
“妈,您能对这儿的房租有点概念吗?我要不多赚点钱,哪能租得上临地铁的房子?”
见蒋志梦撇了撇嘴没搭腔,为了让她更放心点,又补充了句:“而且那小孩的亲戚是我高中同学,都是熟人,没什么可担心的。”
安顿好母亲,又在门口的挂架顺了条围巾便匆匆出门,临到走出小区才发现拿错了,系的是她妈那条粗棒针织围脖,难怪毛剌剌的。
又往外没走两步,视线相迎,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极眼熟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划的临时车位上,她下意识地去找车标,看见大众标下一排英文字母。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林聿淮打开车门,长腿一迈,从车里下来,冲她微微一点头,确实是来找她的。
江微紧了紧围巾,走到他面前,并未忘记那天晚上他对她的鄙薄,那点不快还未消散,“你怎么在这儿?”
“雪天路面上结了冰,容易滑倒,我过来接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仿佛是一件不足为道的平常事。她注意到他睫毛上落了两片雪,一眨便不见了。
即使他没有对那晚的话道歉,此刻她也立即原谅了他。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一会儿。”
她看了看落了一层雪的车顶,从积雪厚度判断出他的话有些过于保守。
去接人时,为省钱她没有打车,提早了两小时出门,先坐地铁再转两趟公交。接到二老后,她先带他们到市中心吃了顿饭,然后送老江到医院,才和母亲一起回来。
恐怕他等待的时间要以小时计。
“怎么就在这等着,不进去?”
“上次你没让我开进去。”
江微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委屈,虽然她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委屈的。
分明是他先说了不中听的话,而后又不声不响地在这等了几个小时。她还什么都没做,他一人就把戏演完了。
然而车顶的那层积雪很有效果,令她的同情心来得恰到好处,江微主动对他说:“那我们走吧。”
第23章 伸张正义
车还没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却先接到林子懿打来的电话:
“江老师,今天我同桌过生日,我们下午要一起庆祝,晚上才能回来,要不然今天下午的课改成晚上或者明天?看您哪天方便呗。”
江微道:“怎么不早说?我都要到了。”
那边嘿嘿一笑:“我忘了。”
林聿淮向她伸出手:“我来接。”
江微把手机递给他。
电话那头开始哀嚎:“你今天不是要去加班吗?怎么又和江老师在一起啊。”
林聿淮一手扶着方向盘倒车,一边说:“我怎么记得你同桌上个月刚过生日?”
“那是坐我左手边的同桌,今天是右手边的。”
“真生日?别是看江老师好欺负找的借口。”
林子懿叫了起来:“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就在商场,一会儿吃饭的位置定好了都。”
“几点吃?”
老老实实:“六点,在沿滩这边。”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之前回来上课,别让江老师等太久。”
那边喏喏应了。
挂断之后,江微怕他生气,替林子懿辩解了一句:“这个年纪的小孩爱玩也正常。”
“都快要期末考试了,整天想着出去玩。”
你那时候不也每天翘晚自习去打篮球,你们一家都一个样,江微心说。
“他学习也没落下,”她顿了顿,道,“想不到你对子懿还挺上心的,我还以为你只是帮忙照顾几天呢。”
林聿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在我这住了这么久,结果考砸了,我怎么交代?”
“这倒也是。”
“上去等吧,省得跑来跑去的。”他说。
一想到两人要单独相处一整个下午,江微立刻拒绝:“现在还早,我先回去休息会儿,吃过饭再来。”
说着伸手要解开安全带。
不料他按住她:“那我送你回去,到点了再接你过来。”
也是不嫌麻烦。天这么冷,外面现在还在下着雪,路上结的冰也没化,要是心安理得地让人接来送去的,那她可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因此她被迫改了口:“我忽然觉得上去坐会儿也挺好的。”
林聿淮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便伸手把钥匙拔下。
江微这才发现他早就将车停进车位踩了脚刹,都已经熄火了。
顿时有一种上套的感觉。
两侧都停了车,车门能打开的范围不大,林聿淮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扶在车框上。江微看了他一眼,他示意:“下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从车里出来,避无可避地站到他面前,对着他的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能被揽入他的双臂。
两人的距离骤然之间拉得极近,近得仿佛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林聿淮个子很高,她穿了带跟的靴子,才将将到他下巴。上高中时,走在操场上,他往往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可江微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也许是因为平时都在身边并排,这是第一次面对面靠得这么近,甚至一抬头都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气氛多少有些怪异,江微垂下眼眸,出声打破:“不上去么?”
林聿淮向一旁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空间,道:“走吧。”
进了房门,一阵暖意袭来,原来空调一直没关,她在玄关处换鞋,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到地上,发现房间里还开了地暖。
林聿淮打开电视墙边的柜门,问:“喝什么?”
“水就行。”
“茶呢?喝点热的暖和。”
“就不麻烦了吧。”
“你下次可以别提这两个字了吗?都说了不用怕麻烦我,我一点儿也不怕麻烦。”
他把“一点儿也不”几个字念得很重。
江微识趣地闭了嘴。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江微坐在沙发上喝他泡开的金骏眉,盯着茶汤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
林聿淮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问她:“看电视吗?”
她点点头:“行啊。”
看电视好,看电视能少说话。
电视机打开,林聿淮边调台边问:“想看什么?子懿好像来了第一天就把会员都充了一遍,每个平台都有。”
她想了想:“都行,要不然找部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