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佣人都站得整整齐齐,似是在等谁发号施令,就连管家都一旁等着。
看到裴绥来了,管家率先上前颔首,“二少爷,您回来了。”
第524章 落了气息
裴绥身穿黑色西装,单手落在裤袋中,俊朗的轮廓冷毅淡漠,他只轻轻颔首示意了下,便抬腿进了主厅。
主厅里坐着的是崔家的晚辈,以他两个表哥为首,一个表弟外加两个表妹。
旁边还站着两男两女,裴绥看着有些眼生,蹙了下眉,深思了下才回想起来他们是谁。
是崔雪蘅堂哥堂弟的子女。
换言之,就是他两个堂舅舅的子女。
这关系绕得不算远,但也不近,至少对于裴绥来说是如此,因为崔雪蘅基本没有带他回过崔家,两地相隔远,也不可能在其他地方见到。
为数不多的一两次回崔家,都是老太太出面必须让崔雪蘅带着他回去崔雪蘅才勉强同意的。
众人看到他,除了崔元珊那几个小点的正在“啪嗒啪嗒”掉眼泪,其他几个年长的都已经站起身,和他打招呼。
裴绥没太大的反应,不冷不淡地颔首响应了下,也没停留,径直走进里面的房间。
他进去时,崔政擎和崔雪莹正围在床沿边和崔雪蘅说话,崔政擎红着眼眶,而崔雪莹更是泪眼婆娑。
崔雪蘅此刻还是说不了话,精神也不济,但都知道他们都是来看自己的,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也在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否则,睡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死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解脱,没什么好怕的,可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都在为她哭泣,她又有几分不舍。
崔政擎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痛得不行,他回头看向裴昱,“阿昱……就没有什么解药吗?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妈死吗?她……”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了裴绥走进来的身影。
他的一腔难过和悲伤在这一刻瞬间转换成了愤怒,宛若火山爆发般的怒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裴绥,你终于舍得现身了,你看你把你妈害成什么样了?为了那个女人,你连你妈都不要,你……”
裴绥看都没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走到床沿边,居高临下地看了眼躺在床上,脸色和额头都有些发青的崔雪蘅。
她眼睛没什么色彩,显得十分空洞无神,还有不少红血丝。
在看到裴绥的那一刻,她眸子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机,氧气面罩里呼出一口气,氤氲了整张脸。
裴绥似是听到了她发出的一声“额”,知道她想说点什么。
连心率都提高了。
仪器忽然发出“滴滴滴”的警告声,崔雪莹见状急了,立马推开裴绥,“你滚!你妈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说着,她抓住崔雪蘅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姐,你别急,别急,我这就让他走,不让他碍了你的眼。”
“乔医生!赵医生!”裴昱快步上前,喊了一声守在附近的两位医生。
裴绥的神色并未因他们的恶语相向而有任何变化,自始至终都是冷冰冰的。
包括崔雪莹推他的那一下,他也无动于衷,就立在那,丹丹与崔雪蘅对视着,在医生赶过来时,他收回了视线,往后移了几步。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面露悲色,不是红了眼眶,就是在哭。
而他显得格格不入,那冷漠的样子,好似躺在那床上要垂垂死去的人不是他的亲人,亦不是陌生人,更像是仇人。
裴绥扫了眼心率的仪器,轻蔑地扯了扯唇角,直接转身退到了老太太跟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奶奶。”
老太太心疼地握住他的手,“阿绥,坐会吧,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嗯。”
裴绥淡淡应了声,顺势坐在她一旁的椅子上。
崔雪蘅又“额额”了两声,勉强发出了两个音阶,“阿绥……”
可她此刻心率不稳,内脏都在隐隐发疼,这两个音阶变得很低很低,在这个混乱的场面里,谁也没注意到。
她瞪着双眼,深深看了眼正在痛哭让医生快救她的崔雪莹。
不是的。
她不是不想见阿绥,是想和阿绥说两句话,说她专门留给他的那两张卡的密码。
可她什么都没说,朦胧的视野中,她好像看见虚无的远处,有人正缓缓朝她走来,还在对她招手。
像是在打招呼。
她不知道时间流逝的快慢,周围的人和物如潮水般快速褪去,她只能静静看着那个人慢慢朝自己走近,似乎距离很远,那人走得很吃力,也很努力。
她原本还有些激动的情绪忽然就平复下来了,心率慢慢降下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崔雪蘅还是没有熬过这一晚,在凌晨四点左右,因体内的毒素彻底无法控制,蔓延至心脏,她在一阵昏昏沉沉中,心脏停止了跳动,心率仪器发出长长的“嘀”的声音。
彻底将守在屋内的众人全部惊醒,医生立即上前查探,可崔雪蘅已经落了气息。
医生站直身子,悲痛地垂下眼眸,报告死亡时间,“八月三日,凌晨四点过六分,裴夫人崔雪蘅去世。”
刹那间,屋子里响起交织在一起的巨大哭声。
裴绥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崔家的晚辈在往房间里冲。
出了正厅,他立在院落的廊芜下,望着那棵巨大的垂丝海棠树,在黑夜里,那双冷淡幽邃的眸子里淌过一丝情绪,即可就恢复了平静。
一阵风拂过,吹得院落里的树叶簌簌作响,不多时,雨珠一滴一滴地砸下。
二十多年前,他“失去”了母亲,二十多年后,他失去了母亲。
第525章 老天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给她增加苦难呢?
夏日凌晨的这场雨来得突然,像一场措手不及的离别,垂丝海棠枝叶被雨点浇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土腥味,无数条雨线在院落的灯柱下揉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须臾,三道身影从阴影处走进院落,同时闯进裴绥有些失焦的眸子里,他顿了下,见是阿娟和另一个保姆打着伞扶着老太太往这边走。
他立即迈开长腿出去迎几步,老太太连忙摆手,“下着雨,你别过来了,淋湿了又有得忙。”
她年纪大了,也不可能真的在这边熬一晚上,八点多她就有些坐不住回四进院了,但知道崔雪蘅的情况,她也睡不安稳,十一点多和两点多的时候,她起来过来了两趟。
这是第三趟了,走到廊下,阿娟她们收了伞,里面隐约传来几乎震天响的哭声,她脚步顿了下,错愕地看向裴绥,“没了?”
裴绥抿唇,点头。
老太太叹息一声,“她啊,也是受罪了。”
说罢,她还是快步去了卧室,看着床上没了生息的崔雪蘅,老太太再次红了眼眶。
再怎么也做了她三十多年的儿媳妇,崔雪蘅的离开,老太太心底也是难受的。
老头子,儿子,儿媳妇,都走在她的前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怎会不痛呢?
老太太的背脊弯了几分,好半晌才稳住声音对裴昱说,“阿昱,发丧吧。”
声音里满是沧桑和苦涩。
“奶奶。”
裴昱上前两步扶住她,低声说,“您注意身体。入殓师已经来了,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老太太再次叹气,“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吧。准备放在殡仪馆治丧吗?”
裴昱抿唇沉思了会,“就在五进院吧,妈应该会更想在这里道别。”
回来进五进院路过梅园时,崔雪蘅就努力用手指指着梅园的方向,裴欢当即就明白她是想进去。
在里面待了十多分钟,因为崔雪蘅的情况不稳定才被抬回屋子里。
走的时候崔雪蘅就恋恋不舍地望着里面那一颗颗梅树。
她虽然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但他们都很清楚家对于崔雪蘅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家里也会让她有安全感。
忽明忽暗的光在老太太浑浊的眼里跳跃着,她点点头,“也好,让她走得安心,那就在家里办吧,这几天就要辛苦你和阿绥了,有什么事,你们兄弟俩商量着来。”
“我晚点给寺庙那边递个话,让他们过两天过来为你妈超度。”
“嗯,奶奶,您先回去睡会。”裴昱看了眼老太太身旁的保姆,“外面在下雨,别让奶奶淋着雨。”
保姆应了声“是”,便先扶着老太太回了四进院。
裴家灯火通明,裴昱快速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进入忙碌中。
上午七点多,裴家那扇巍峨的红木大门上挂起了白色丝绸,偌大的宅子里陷入了一片哀伤之中。
顾瓷拎着一个双层篮子过来时,裴绥正好在和孟笙打电话。
雨幕好似是一层天然滤镜,漫天水汽氤氲了他清隽的轮廓,那个立在廊芜下,身子如孤松临崖的身影直直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顾瓷的眸光忽地涣散了一瞬,努力将廊下的男人和记忆深处的那个少年身影相重合。
人是同一个。
可很多东西都变了。
他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蓦的,一个记忆碎片从脑海里挖出来,如幻灯片一般开始播放。
那好像是十七岁那年,同样是夏天的雨,同样在裴家,不过,那会是在四进院裴绥的止水居。
那时候她身体情况还不错,也去学校上学了,裴绥比她高一级,她记得那天是周六,她去裴家看望老太太和崔雪蘅,然后来找裴绥一起写作业。
裴绥当时就坐在廊芜下,手里还拿着一本历史书。
她也是如这般隔着雨幕望着他。
但很快裴绥也看到了她,神色虽然依旧是冷冰冰的,但他放下书,撑起伞过来接她,把她手中的书包和两份从顾家带过来的点心接了过去。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顾瓷还是被他的举动暖到了。
她一直都知道,裴绥只是看着性子冷,可只要是他真心想护和喜欢的人,他会很细心和贴心,会为她阻挡所有困难,对她甚至还会有一丝纵容。
走到廊下,她眷恋又幸福地挽上他的手臂,声音轻轻柔柔又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明明七月份了,怎么下一场雨还是觉得凉嗖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