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成为柏庶那样的女生。”她诚实地写,“她学习好,是学习委员,她形象好,可以在运动会走方阵的时候举班旗,她性格好,同学们都喜欢她。虽然我成绩不好不能当学习委员,也不能举旗,但是我做梦都想过她那样的生活,有好看合身的衣服穿,笔坏了有替换的用,回家就可以安静地写作业,不用跟弟弟打架,也不会被妈妈揍。”
“不是。”任小名诚实地回答。如果柏庶知道任小名单方面和她称朋友,可能会发动全班同学讨伐她。
周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没有再问关于柏庶的问题,反而说,“你写得很好。”
“啊?”任小名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字写得有点潦草,以后多练练就好啦。”周老师依旧温和。“不过,老师想给你一个小建议。”
任小名默默点头,不敢吭声。
“既然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就怎么想都有理。”她笑了笑,有点俏皮又有点狡黠,“再大胆点,想得高一点,远一点,没关系的。现在你还小,你的理想就在这个小小的班级里,以后你慢慢长大了,会看到更多,学到更多,你的理想就在更大更远的世界,在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把两张作文纸递给了任小名。任小名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文末用红笔写着一个满分,还有一句话。“做你自己,实现理想。”
原本想着拿回来作文纸就第一时间销毁的,任小名做贼一样回到座位上,想来想去,还是没忍心撕烂。那红笔写的八个字潇洒有力,颇具风姿,她忍不住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用铅笔临了几遍,仿佛自己这手狗爬字都捎带着好看了不少。
突然一个没注意,笔下的纸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了,任小名一惊,抬头,正是柏庶。
“你写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她好奇地看向手里的纸,任小名哪能让她看见,上手就去抢,几下争夺,虽然谁也没抢过谁,但纸也揉碎了,任小名松一口气,故意把纸胡乱团了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草算纸,什么都没写。”她掩饰道。
“我看见你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话啦。”柏庶并没有看清那纸到底写了什么,也不太在意,但却神神秘秘地凑近任小名的耳朵,说,“你想不想听故事?”
“什么?”
每周二的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有的同学就提前放学了,有的就去操场上玩够了再走,那天任小名留在了教室,同学陆陆续续都出去了,很快就剩下她和柏庶两个人。柏庶就收拾好书包,过来对她说,“走吧。”
她们教室在二楼,柏庶带着她穿过走廊,往楼上走。任小名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也并没觉得奇怪,反而很安心,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开始走好运了,全班最耀眼最受欢迎的女生竟然主动借她衣服跟她说话,语文老师竟然给她胡说八道的作文评了满分,再这样走运下去,她都该妄想自己的理想能实现了。
正胡思乱想,走在她前面的柏庶回过头,闲聊道,“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任小名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的理想》那篇作文。
“是什么?”她问。
柏庶就笑笑,转过去继续上楼,下午暖洋洋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和楼梯上,随着她踏上台阶的轻盈脚步,和马尾辫在身后高高甩起的姿态,带出愉快的节奏感。
“我的理想呢,就是环游世界。”她的声音顺着阳光飘下来,任小名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这样的人才是理想有可能会实现的人啊。
而自己呢,每天从窗台看出去的那一线天,就已经是能看到的最远的世界。周老师说得轻巧,想得高一点,远一点,要怎么想呢?一边做饭一边想?一边洗衣服一边想?还是一边挨打一边想?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后来她的生活不再局促窘迫,除了承担起她渺小的理想,又陆陆续续地承担了很多东西,以至于越来越重,重得试图卸点什么下去都无法抉择。她什么都卸不掉,当年困住她的,至今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困住她。
窝在窗台上神游天外的时候,那讨人嫌的弟弟喊着饿过来催她做饭,她被打断了思绪心里烦,就气得骂他。
“你是废物吗?你光长嘴不长手?只会吃不会做?你饿死吧你!”她发泄一样地大吼,吼完抹着眼泪哭着去给他做饭。
她妈把她弟捧在手心里,不敢烫着不敢冻着,二十几年了没有任何改变。外人怎么说她们家的,她早就听懂了,不信她妈听不懂,但她妈硬是像聋子一样,耳朵一堵,门一关,就是一个和谐美满的幸福家庭。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那份遗嘱。她妈扔下她并不需要狠心,但再狠心她妈也不会真的扔下她弟,去跟不知道哪里认识的老伴安度晚年。她弟这么大的人了,连出个门时间久了她妈都会到处打电话问,她恨不得把刘卓第在她车上安的定位器推荐给她妈。前一天晚上,她妈还给她发信息,问她知不知道她弟自己偷偷跑出去找工作了,是不是她忽悠的。
她莫名被冤,连忙辩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工作去了?我就回家了一个晚上,哪有时间忽悠他?”
她妈半信半疑,“没忽悠就好,反正,你别在他面前瞎说。”
她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说,行了吧?”
放下手机她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任小飞告诉她自己不小心找到遗嘱的时候,他说他去妈房间里翻毕业证,看来是真的想去找工作。
一时间她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从小她就烦他,觉得他是个累赘,这个家也是累赘,做梦都想摆脱,现在她是摆脱了,只要想不回家,多久不回家都没关系,也不用去管那个过了二十多年还是一样累赘的人。但那些陈年累积的恨和怨,却还把她心里的一部分,死死绑在那个家里,走得越远,勒得越疼。
“那后来呢?”
梁宜的问话把她扯回现实。“你原本没什么理想,后来呢?”
“理想能吃饱饭吗,工作才能吃饱饭。”她摇头笑道。“你吃饱没?吃饱我们走吧。刘卓第估计已经听摇滚听腻了。”
“用不用我陪你回去?”梁宜问。
“不用。”任小名说。
商场临近关门,直梯停了,两个人只好从扶梯下去。路过一家书店,她看到正中间的橱窗里摆着刘卓第的那本新书。书店已经打烊,就留了橱窗顶上一线灯光,微弱地照下来,落到书上。她就隔着玻璃盯着那本书,和封面上刘卓第的肖像对视了很久,就像是提前演练和他的对质一样。
有时她也会后怕,如果自己真的没工作过没有收入,现在还敢不敢这么硬气地叫板自己结婚多年的丈夫。回国之前,她在旅游公司总监做得好好的正准备升职加薪,但她什么怨言都没有就跟他回来了,这几年虽然乖巧当着刘老师的好妻子,但从来不忘兢兢业业地写专栏接广告经营自媒体,只不过跟刘老师不同,她从不露脸,也从不以真实姓名示人。
在所有的媒体平台上,她的笔名都叫“一棵环游世界的树”,头像也是一棵树,郁郁葱葱,非常有生命力,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生机盎然。那棵树是她在徒步的时候偶然拍下来的,觉得很美就一直用着。她走过很多地方,爬过西西里岛的活火山,潜过坎昆的蓝洞,在内蒙种过树,也在蜈支洲岛海底捡过垃圾。
有谁能想到呢,后来她成了那个环游世界的人。
第10章
“你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五楼的尽头是一间老活动室,朝向和位置不太好,很早就不再投入使用了,被学校用来存放废弃的桌椅器材和教具。任小名本来就是后转学来的,连五楼都很少来,更从没注意过这扇平平无奇的门。
柏庶带着她来到活动室的门口,她还在一头雾水迟疑着,柏庶就随意地推开了门,感觉已经来过无数次一样。
活动室里光线并不好,灯管也是早就坏掉的,临近黄昏,显得有些昏暗,微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随着她们的开门掀起一阵风,吹起了破旧桌椅上的灰尘。而围坐在桌椅上的几个人,听到声响,都转过来看着她们。
坐在中间的正是周芸老师,她手里还拿着红笔,面前堆着一摞没批改完的作业。周围的几个同学,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可能是别的班的。
周老师看到她,又看看柏庶,就笑了,什么都没说,示意她们俩坐下。
“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她问。
周老师是这学期才来的,听说她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只是个编外人员。任小名想,应该就跟自己刚转学来是一个感觉吧。每天语文办公室早早就锁门了,周老师没有钥匙,只能抱着没批改完的作业随便找个地方继续办公,后来就“流窜”到这个没人来的活动室,驻扎了下来。
“是我最先发现的呢。”柏庶有些小骄傲地告诉任小名。她有一天追着周老师问没问完的问题,周老师就让她放学之后来这里继续给她讲。讲着讲着就变成了周老师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跟她聊天,从诗经楚辞聊到宋词元曲,她偷来的答疑解惑小课堂变成了周老师的说书专场。后来班里另一个女生不知怎么听说了,也凑过来装作问问题实则蹭故事听。再后来女生又带来了另一个同学。同学又带来了下一个同学。
有一次她们听故事听得正入神,教务主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走廊门口,大家吓了一大跳。还没等周老师开口,学生们就七嘴八舌地解释道,她们在等周老师答疑,白天的语文课被占了,教室锁门了进不去,作文还没发什么的。教务主任不疑有他,就走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一起密谋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心照不宣地乱笑了好一阵,连故事说到哪里都忘了。
很久以后任小名都还记得,周老师那天讲的是《家》,梅表姐去世的那一段。好几个女生都哭了,她虽然没听前面的情节,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哭了一鼻子。在已经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她扭头去看柏庶,发现柏庶面无表情,和旁边的人一比,像个冷漠的雕像。
“这有什么好哭的。”后来柏庶闲聊的时候淡淡地说,“我只觉得她可笑。”
那天她比平日回家晚了一个多小时。不过她进门的时候,她妈还没回家。她弟看到她回来,就说,“你回家晚了,我要告诉妈。”
“你敢。”任小名恶狠狠地威胁他。“那你今晚别想吃饭了,饿死吧。”
“那我告诉妈你说要饿死我。”她弟毫不畏惧。
她妈打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俩孩子正风生水起地扭打在一起,家里一片狼藉。看见她妈,俩人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打斗,发现她妈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看到家里这一幕,自觉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
她妈就阴沉着脸看着任小名,任小名毫不示弱,也瞪回去,自觉完全不理亏。
“为什么打弟弟?”她妈问。
“他先打我的。”任小名掷地有声。
“你干什么了他要打你?”她妈又问。
“我干什么他都不应该打我,我是姐姐。”任小名说。
一句话把她妈噎住,“你这孩子不长记性是吧?”她妈顺手拿了墙边的鸡毛掸子就抽过来,“说过多少次了让你让着弟弟,他身体不好,你记不住吗?”
“他怎么身体不好了?楼下奶奶说他有病你不是骂人家了吗,你说他没病,好着呢,好着呢我为什么要让着他?”
她妈气得发抖,“你个没良心的死孩崽子!弟弟是怎么生病的,你心里最清楚!我告诉你,你得养他一辈子,将来我死了你要是不管他,我,你,我……”她突然哽咽,一把把鸡毛掸子摔到地上,掩面抽泣起来。
任小名咬着牙,不吭声了。每次她妈拿这事出来说,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她妈哭了一会,问,“吃饭了吗?”
任小名看了旁边的她弟一眼。她弟还没开始蹿个子,比她矮一大截,打架还没开始占便宜,刚才也不知道是任小名拿的衣架还是鞋拔子,把他脖子划了挺长的一道红印,衣领也豁开了。
算了。任小名心里想。反正他也没怎么打疼我。爱告状就告去吧,累死了。
他弟眨眨眼,说,“吃了。”
任小名一愣,还没接话,她妈就问,“那为什么打架?”
“咸。”他说。
任小名把一片狼藉收拾干净,听到她妈回里屋去打电话,声音温温柔柔地撒着娇。对她和对弟弟说话的时候她妈都不是这样的。她也希望她妈对她说话的时候像对弟弟那样耐心和细致,但她妈对她都是简单粗暴地下达指示或是提出问题给出回答,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心烦气躁,起身愤愤地踢开了一块碎掉的盘子,不偏不倚踢到从房间里出来的她妈脚底下。
“任小名,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再惹我。”她妈顿时收起温柔的声音和表情,说。
任小名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动了一下,脱口而出,“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的没跟你回家?”
她眼见着她妈的脸瞬间由青转白,还没反应过来,她妈随手抓起旁边柜子上的烟灰缸什么的就冲她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她一边躲一边跑,绕着沙发跟她妈兜圈子,但还是架不住地方太小,她妈又太熟练了准头太好,被砸中了好几下。
“好啊!你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是吧!开始对老娘指指点点了!没有老娘你能活到这么大!你能有饱饭吃!没良心的死东西!”
任小名捂着头躲。
“你还嫌弃我!”她妈手不停嘴也不停,“有能耐!你别花我的钱!别求我供你念高中念大学!我告诉你,没有老娘供你,你就会跟我一样,烂死在这个地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去!”
直到她妈打累了,两个人在沙发两边席地而坐,都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过了很久,任小名听到了她妈低声的抽泣。
“你将来要是离开家,”她妈带着哭腔说,“我不怪你。但是万一……万一,别不管弟弟。”
她妈说的声音轻得任小名几乎听不见,却像是在发什么毒誓,听得任小名脊背发凉,冷汗渗出手心,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她想起走廊里柏庶说起环游世界时的样子,想起周老师在她作文后面写的那句话,又看看面前满目疮痍的家,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渺小而无助。
“我没有嫌弃你。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你这样的人。”她无力地把头靠在沙发上,被砸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我不会烂死在这里。”
第11章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厨房里窸窸窣窣,出来看到她弟在摸黑找吃的。她叹了口气,开火下了两碗面。她知道她妈在屋里肯定听见了,但屋门一直关着,也没开灯,她妈也没出来。
“为什么没跟妈说?”吃面的时候她问她弟。
“说了现在就没有面吃。”她弟倒是答得毫不含糊。
“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你自己先垫点,等我回来做饭。”她说。
“不。”她弟说。
任小名气得又想打他,看到他脖子上的红印,咬着牙把手放下了。
“她砸中你了吗?”她弟问。“那个烟灰缸挺沉的。”
“你说呢?”任小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下次我回来晚你要是敢告诉妈,那玩意就会招呼到你脑袋上,我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