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是妈妈小时候睡觉的地方。”她看着沙发的时候,任小名就说。
“这个是妈妈写作业的地方。”
“这个是妈妈做饭的地方。”
“这个是妈妈打舅舅的地方。”
“……”
“你怎么不说是妈妈挨打的地方。”任小飞吐槽道。
任小名白他一眼,“我要在我宝贝面前维持伟大母亲的形象,不能有任何污点。”
不过,这样跟什么都听不懂的孩子说起来,她突然觉得,小时候留下的那些伤,虽然疤痕还在,永远无法愈合,但已经不那么疼了,终于是时候翻篇了。
她抱着孩子晃进任小飞的房间。“这是舅舅打游戏的地方。”
任小飞连忙冲进屋,把书桌上一堆乱七八糟扫进抽屉。
她抱累了,就在他桌前坐下歇一会。孩子就伸手往桌上乱扒拉,抓起了一支笔。
“哎,她百天的时候抓周了吗?”任小飞突然问。
“没有,我不迷信那些。”她回答,看着小家伙手里握着的那支笔,说,“如果抓的话,她可能也会抓一支笔吧。”
第105章
等到书稿终于出版上市的时候,任小名的工作也已经逐渐回到正轨。虽然这是她以本名出版的第一本书,算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但她还是尽力联系以前合作过的平台和媒体尽量去找推广,大家的努力加起来,总算能让这本书以全新的面貌问世。当然,也有以前因为刘卓第的缘故了解这件事前因后果的媒体找来想采访她,她都大大方方地接受。反正这一次她不再是以谁的妻子的身份受访,她是唯一名正言顺的作者,不惮以自己真实的身份站在大众面前。
第一次举办公开的签售活动,虽然是跟其他几个嘉宾作者一起,但任小名还是紧张到气都喘不过来。柏庶为了给她鼓劲,特意请了假跑到北京来捧场,还让自己的学生们给她录了加油打气的视频,虽然他们大部分都还太小,还没到看这本书的年龄。
“你已经是孩子们的偶像了。”柏庶说,“她们有人在日记里写,希望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一想到要抛头露面在公开场合发言就紧张得要死的人?”任小名抱着头缩在椅子里,“不行,我还是太害怕了。”
她习惯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坐在台下的黑暗里,当那个面带微笑带头鼓掌的人。她习惯了用一个假名字躲在电脑屏幕后面敲键盘,用文字图片和影像来营造一个是她却又不完全是她的形象。她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虽然现在她已经走出了心里的阴影,但落实到行动上来,还是不免犯怵。
“我第一天正式讲课的时候,也紧张得要命。”柏庶说,“之前几个晚上都睡不着,一想着要在几十个熊孩子面前当不苟言笑的老师,我就浑身出汗,心跳加速。那天往讲台上一站,我感觉我写板书的粉笔头都在哆嗦,一开口讲话紧张到走音,连自我介绍都差点不会了。”
“后来呢?”任小名从椅子里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有个捣乱的。”柏庶说,“那个小调皮举手问,老师,你说你叫什么树?我们这边有榕树和槐树,没有你这种树。然后大家全笑了。”
任小名也笑了。
“很奇怪,我笑了之后就不紧张了。”柏庶也笑着说,“你没问题的。放轻松,你台下的一定都是非常喜欢你的书的人,做你自己就好。”
活动那天柏庶也去了,坐在台下,第一个带头给任小名鼓掌,眼睛笑得弯弯的,亮晶晶的。任小名看向她,她就握紧拳头无声地喊“加油”,还做了一个鬼脸,夸张的表情把任小名逗笑了。
任小名站在台上,望着下面一双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她觉得她们就和柏庶一样,都是她书里的人,会给她鼓励和勇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渐渐定了下来,也没有那么慌了。
“……其实有一部分读者可能知道这本书的出版经历了一些波折,现在你修订后重新出版,换了新的书名,能不能聊一聊为什么新书要取名为《试笔的女人》?”主持人问。
“这个名字原本来自于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任小名说,“她曾经引用过这一段诗,来描述人们怎样看待那些拿起了笔的女人。人们说,女人拿起了笔,是过失,是无可救药,是不知身份。她们最大的志向和成就应该是打扮得美美的,玩着优雅的游戏,坐在自己打扫过的整洁的房间里喝下午茶,而不是写作,阅读,思考,研究。在我的人生里,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老师,她的一支笔,曾经改变过很多人的人生轨迹,也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像她一样,拿起了笔的那一刻,我就从未想过放下,因为我知道它以后会救我的命,会救很多人的命。所以,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拿起笔,去尝试争取属于自己的人生,一直写下去,永远不要停下。”
活动结束之后,任小名无意间目光扫过三三两两离开的人,看到一个站在远处的女生,没走,但也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她的书。她觉得那女生有点面熟,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一眼,突然想起来,是刘卓第的那个学生。女生注意到她看过来,立刻满脸通红,低下头,三步两步混入人群中离开了。
任小名在心里暗自发笑,却又有些宽慰,不知道那女孩还准不准备做学术研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了新的偶像。
柏庶等她到最后一起离开。她比任小名还要激动,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说是文毓秀交代的,一定要拍给她看,等到就剩她俩了,她就赶紧给任小名看她手机里拍的,反倒是任小名冷静得多,倒也不想看自己在柏庶的手机镜头里什么样子,两个人就一身轻地决定随处逛逛。
路过一间书店,她俩不自觉地拐进去。毕竟任小名不是像刘卓第那样的网红作家,她的书也自然摆不到那么显眼的位置,两个人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然后像恶作剧得逞一样相视而笑。柏庶非要一本正经地买一本,任小名不好意思,扯着她不让买,也没拦住。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走出书店,站在橱窗前,柏庶不甘心地把手里的书举在灯下,抬起手比划着,说。“总有一天,你的书也要放在这个最亮最显眼的位置。”她重重地点着封面上的名字,“你的名字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你也值得。”任小名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个她曾无比讨厌的自己的名字旁边,她隐约看到了更多名字的出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目之所及,遍布视野。每一个名字她都无比熟悉,那都是她们用饱蘸血泪的笔写下的人生。
“她们每一个人都值得。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沿着她们的脚步继续走下去,她们的名字,就一定会被所有人看见。”
第106章
“姓名?”
——妻子,母亲,女儿,姐妹。
——不想说,可以匿名吗?
——不重要,略过吧。
“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不清楚,我妈说是我爸取的,我爸说是我妈取的。
——有,按排行取的。
——妈妈给我取的,算是寄托了她对我的期望。
——我自己改的。以前的名字不知道谁取的,难听,我成年之后就自作主张改了个我自己喜欢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生娃之前在金融公司,现在在创业。
——自由职业。
——离婚前是我老公的助理,现在给别人打工。
——家庭主妇算吗?
“你和妈妈的关系怎么样?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和我妈妈关系特别好。我们互相依靠着过了半辈子,是最好的朋友,是永远可以无保留倾诉秘密的人。我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好。小时候害怕我妈,所有的童年阴影都是她带来的,后来长大才明白她的苦衷和她无处发泄情绪的为难,但还是为自己在不懂的时候要无辜承受这些而委屈。
——妈妈离开很多年了,但我经常在和老公吵完架睡下的时候,梦到她指责我做得不好,然后哭醒。
——没有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她扔下我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所以我发誓不要成为她那样的人,要对我的孩子好。
——为什么这么问?你会这样问男士吗?我觉得问一问他们年幼的时候是否想过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或者反过来,问问女士是否想过要成为爸爸那样的人,答案应该会很有意思。
“生活中有很好的朋友吗?认识多久了?平时喜欢一起做什么事?”
——有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发小。后来她们都各自结婚生子了,有了各自的圈子,不联系了。
——有,我最好的朋友认识三十年了,现在还在联系,一定要定期抛弃老公孩子,只有我们俩出去玩。是我最快乐最期盼的事。
——没有朋友,只有认识的人,都是和我孩子同龄的孩子的妈妈。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觉得你幸运吗?为什么?”
——如果说生在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算幸运的话,那我的前半生算是幸运的。如果说一段好的婚姻算幸运的话,那我的后半生是不幸的。
——不幸运,不管是学业,事业,还是健康,都遇到过一些波折,现在都过去了,就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很好。运气什么的,可能就像鬼,听说过但没见过。
——不能算幸运吧,因为一直没结婚,被家里人说到现在,说我婚姻运势不好,没人娶。但我想,人的运气都是有限的,与其在婚姻上走运,我更想把这个技能点加在别的地方,比如平安健康发大财。你说是不是?
“遇到过对你有恩的人吗?是怎样报答的?”
——我奶奶对我有恩。刚出生的时候我差点被扔掉,她把我捡回来了。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为她养老送终,她临终前一个月,还在告诉我,以后梦到奶奶不要害怕不要哭,哭的话奶奶就不敢回来看你了。
——应该是我的高中老师吧,我不想读书,她走了很远的路,到我家里来抓我,打了我两巴掌。那两巴掌是我这辈子挨得最值的两巴掌。
“有没有得到过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家里穷,我是老二,好吃的从来都轮不到我。有一次弟弟掉了一块糖在地上,我看他不想要,捡起来吃了,好甜啊。
——好像没有。原本不属于我的,得到了也会失去吧。
“你觉得你是个受欢迎的人吗?原因呢?”
——非常不是。胆子小,说话不敢大声,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发展友谊,更别说受欢迎了。后来结婚生子,孩子从小身体不太好,我为了给他看病,认识了无数医生,患者,患者家属,后来靠这些人脉做了一个婴幼儿特殊疾病的互助平台。现在有自己的公司,孩子上初中了,游泳队的,精力旺盛身体健康,认识我的所有人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外向最受欢迎的人。
——不是。从小大家都说我丑,讨厌我。我就越来越自卑,也想过去整容。现在没那么焦虑了,已经安于当一辈子不受欢迎的人。
“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让你觉得,你的人生自己没有办法主宰?”
——很多啊,升学失利的时候,失业的时候,离婚的时候。
——太多了,就没有哪一个阶段觉得自己能主宰,感觉一直都在被生活推着走,好像不走就来不及了就死到临头了。
“做过什么勇敢的事情?结果尽如人意吗?”
——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拐跑,我好像只有几岁,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死命抓着一个过路人喊,后来我妈来了,那人才跑了,后怕了很多年。
——离婚,算吗?对我这种从小到大的乖乖女来说可能算吧,但特别解气。
——创业是我做过最敢的事了吧,毕竟一旦失败了钱就全打水漂了。好在虽然现在赚得不是很多,但还算稳定,我挺知足了。
“家人是你的后盾吗?你是个习惯保护别人的人,还是习惯被别人保护的人?”
——以前以为是。我生完孩子大出血进ICU的时候,他找不着人了,我妈给他打电话,一问说是今天有款球鞋发售,不抢就没货了。
——以前是,爸妈宠着我。但是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现在是他们的后盾了。
“在意别人的眼光吗?为什么?”
——在意过。选择伴侣的时候,大家都说我们般配,就嫁了。后来悔不当初。
——说不在意,其实还是难免在意吧,不过现在年纪大了,内心强大了很多,会自我调节到尽量忽略。
——不在意。在意的话我就活不到现在啦。
“有很多年没见但格外惦念的人吗?”
——在国外二十多年了,特别特别想妈妈。
——很想念因为分散在各地不能见面的老朋友,但大家都各自有工作和家庭,很难再聚了。
——我是姥姥带大的,她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因为要带孩子,没法回去看她,很想她,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有过孤军奋战的时刻吗?”
——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