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任小名溜了,刘卓第的车里,爸妈都没吭声。
“没事,咱们几个也一样去。”刘卓第说,“对吧,妈?”他不是在问他妈,而是问任小名的妈。
“对,咱们去吧。”任美艳只好说。
他们不知道,不过她知道任小名应该会去哪里。
进病房的时候,任小名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那棵植物,似乎长高了一点,叶子也多了几片,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任小名敲敲门,探进头。文毓秀正坐在窗边发呆,看到她来了,认出了她,就冲她笑了笑。
任小名也没说什么,径自在她床边挪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把提着的一大包零食放在地上。
“你吃不吃?我来的路上买的。”她拿起一大包薯片撕开,又打开两罐可乐,递给文毓秀一罐。“我们偷偷吃,护士不会说你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坐着,病房里只剩下任小名咔哧咔哧嚼薯片的声音,和可乐的气泡滋滋作响的声音。
“时间过得好快啊。”任小名说,“……谁能想到,你当初教的那个混小孩,现在都要当妈妈了。”
听到她的话,文毓秀转过头来,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可我总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混小孩。”任小名说,“我这么不靠谱的人,怎么敢当妈妈,我太害怕了。就因为我和我弟,我妈那么要强的一个人,那么难地熬了半辈子,结果就把我们养成现在这德性。我不仅不理解她,今天上午还在跟她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我呢,我比我妈胆小一百倍,懦弱一百倍,无能一百倍,我都不敢想,我当妈能当成什么样。妈妈不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最漫长,最多付出,最少回报,又最重要的一个身份吗?我何德何能,为什么是我啊?……”
自顾自地叨叨了一会儿,她突然反应过来,笑了笑,“好像这些问题也不太适合问你。你也没有跟你的孩子们相处过。我妈说,你是她们那个时代很少见的人。你心里清楚你要什么,只是被生病的灵魂和受困的身体束缚住了。你想要自由,是不是?”
文毓秀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良久,面色变得柔和起来。“是。”
任小名就也笑,“是吧?你想要自由。”
文毓秀就摇摇头,“我也是妈妈。”她平静地说。
第84章
“我是一个最不应该当妈妈的人,但我还是成了妈妈,还是一个最不称职的妈妈。”文毓秀还是那样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她语速很慢,但眼神澄明。在这样的时刻,任小名总是会忘记面前这个人曾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十年,她的容貌虽然过于迅速地衰老了,但神情却还依稀有着当年的样子,尤其是她说话认真慢条斯理的感觉,总让任小名恍惚间回到五楼活动室的傍晚,她和柏庶,和其他好奇又聒噪的小伙伴们一起,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周老师讲故事,然后说不清在哪条思路的岔道上走了神,魂游天外不知道去了哪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了,赶紧用撑麻了的手接住。
有时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又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她不聪明,又不坚定,为她指路的,与她同路的,拥有过人的才华,睿智的头脑,强大的意志的人,在漫长岁月的磨难中一次次失败,终究是放弃了希望,反而是她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勉强算是还没有被生活打倒。她为她们感到不甘,愤怒,但除了接过她们手中的笔,她也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当年的周老师知道,她无意中用一支笔激起来的少女们的斗志,可以延续到今天,会不会多一些力量和希望去面对生命中的苦难?但她已经很勇敢了,她从未有一刻不在为了自己活着,从未有一刻不想挣脱既定的命运,从未有一刻不去追求自由,一辈子都没有变过。
“太难了。”文毓秀轻声说,“为了自己活着,要舍弃掉多少啊,舍不得的。就算狠下心来舍得了,也一辈子都在后悔,都在做噩梦。我是个罪人,怎么赎罪都不够。”
当年即使身边有一个满脑子都是丈夫孩子的任美艳,文毓秀还是一心想要放弃肚子里的小生命,她们两个互相劝来劝去,谁都没劝动谁,产期也一天天临近,被严加看管的文毓秀毫无办法,除非她像任美艳那样,爬上窗台,一了百了。
“不可能。”文毓秀冷着脸说,“我要活着。人只要活下去,什么事就都能有办法,只要活下去。”
任美艳便哭着说,“你这么想,孩子呢?孩子那么小,他不也想活下去吗,他怎么会想到妈妈想亲手断送他性命?你就算想跑,也不用那么狠心对自己孩子吧?”
文毓秀不吭声。
“如果他将来长大了,知道他妈当年根本就不想生下他,该有多难过?”任美艳说。“我虽然没用,但我至少会拼命保护我的两个孩子,我会当一个好妈妈!”
“就你,你婆婆给你灌药你都没办法反抗,你还能保护谁?”文毓秀哼了一声说。
“那也比你强,有你这么自私的妈吗,孩子都快出生了,当妈的反而不想要他!”
“你不还刚爬窗台想寻死来着,你还说我?”文毓秀反驳,“谁自私啊?”
两个人由互相劝慰变成互相斥责,但终究还是谁也没能说服谁。半夜任美艳失眠醒来,看到文毓秀一个人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瞪着眼睛发呆,就忍不住艰难地爬下床挪过去,靠在她旁边。
“我白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气话。我太害怕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才瞎说的,我错了。”她小声说道。
过了好久,文毓秀才回答,“你又没错。我也没错。”
她们俩都没错,但却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新生命的降临仿佛是悬在她们头顶的一把利刃,谁也不知道落下来会是怎样的结果。
那天两个人几乎前后脚进了产房。两个人都是难产,文毓秀在这边听见隔壁任美艳响彻整个走廊撕心裂肺的嚎叫,自己也冷汗直流,浑身发抖,意识涣散,根本使不上劲。
她不记得是怎么挺过来的,终于清醒之后,医生告诉她,她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我家属在吗。”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
一个善良的护士出去看了一圈,平时每天不间断看着她的弟弟和表哥可能嫌产房里哭天喊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婆家的人也并不知道她今天生产。
“没在,姐。你别难过,我一会推你回病房,没事的。”好多天来,小护士认识她俩,也多少了解一点文毓秀的家庭情况,平日里也挺照顾她的,以为她是因为没家人陪她而伤心,就安慰地过来抓住她的手。没想到她竟还有劲,汗湿的手一下子攥住小护士的手,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瘫在产床上起不来,但拼命地示意小护士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任美艳呢?”她小声说,“她在我之前进的产房,她生了吗?”
小护士看了看外面,摇摇头,小声说,“刚才听医生说的,脐带绕颈,生出来就没了胎心。”
文毓秀呆滞地反应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她男孩女孩?”
“是个女孩。”小护士说。“她刚被推回病房去,也没有家属在。”
文毓秀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护士正要抱出去的,她的小孩。
“姐,别担心,孩子抱去新生儿病房,没事的。”小护士说。
后来文毓秀的脑子确实因为生病越来越差了。但那时她还是好好的,没有发病,只不过,即使她那时清醒,她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既恐怖又大胆的决定。
回到病房之后,她果然看到任美艳瘫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任美艳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未出世的男孩身上,但老天爷非要苛责她,跟她开了这个残忍的玩笑。
文毓秀在她旁边的病床上躺好。她哭得精疲力竭,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眯着望向文毓秀。
“……你怎么样?”她虚弱地问。
文毓秀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在产床上冒出来的那个决定,她觉得自己疯了,任美艳如果听了,也一定以为她疯了。
但她鬼使神差地想要说出口。
“如果是一个男孩,你就满意了是吗?你丈夫,你婆婆,就满意了吗?你就可以拯救你的婚姻和家庭了,是不是?”她小声地,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但任美艳听得很清楚。
“我生了一个男孩。”文毓秀说。
任美艳的抽泣声突然停止了。文毓秀虽然说得没头没尾,但她不知道哪里灵光乍现,一下子听懂了文毓秀话外的意思。
“……我疯了,是吗?”文毓秀问。
“我也疯了。”任美艳答。
两个人都躺在病床上,齐齐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流,却在这长久的沉默之中,不知不觉地达成了一个改变她们一生的约定。
任美艳的丈夫和婆婆是几个小时之后赶到医院的。在新生儿病房门上的玻璃外面,小护士给他们指了他们家的新成员,那个哭声有点微弱但腿蹬得还算有力的男孩,他身上的新生儿标签上清清楚楚写着母亲任美艳的名字。婆婆和丈夫欣喜若狂,不顾医生劝阻,非要让护士把他们孙子抱出来,亲眼验过命根子才放心,就好像少看一眼那命根子能当场缩回去似的。
任美艳的丈夫很快帮她办了出院。他来病房接她,婆婆抱着孙子喜气洋洋地跟在后面,一路念叨,这药可真灵啊,转一个是一个,造福啊,造福。
任美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艰难地下床。她旁边的那张床早已空空如也,她瞟了一眼,突然脚下发虚,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床脚,丈夫和婆婆早已抱着孩子出门了,并没有注意到她盯着那张空床掉的眼泪。
文毓秀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拖着虚弱的身子寸步难行,也无处可去。但她知道她必须要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能让他们找到她。不是生不了儿子就不让过门吗?我没生儿子,这回总该放过我了吧。她在心里想。
实在走不动了,她歪倒在街角,想靠着墙歇一会恢复体力。她闭上眼睛养神,没过多久,突然听到叮的一响。她一睁眼,看到面前是不知道谁扔下的一个硬币。反应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被哪个过路人当成了乞丐。
任美艳现在应该已经被她家人接走了。她在心里想。很好,她们两个各得其所。任美艳不想让婚姻破裂,她不想当妈妈。任美艳想要个儿子,而她想要自由。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任美艳骂她时说的话。如果那个孩子将来长大了,知道他妈根本就不想要他,会怎么想?
没关系。他的妈妈是任美艳,不是我。任美艳说了,她会当一个好妈妈,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不是妈妈。
所有的想法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她突然发起狂来,抬手不停地狠狠扇起自己来。“你干了什么事啊?”她问自己,“你到底干的这是什么事啊?……”
那是她在清醒时,觉得自己最像一个疯子的时刻。然后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85章
“有过曾经很亲密但终究陌路的人吗?”
“她是疯子。她说的话你也信?”
晚上回到住处,任小名她妈听了她的话,一边研究阿姨留下的食谱,一边头也没抬地回答。
刘卓第的父母跟着他回大房子去住了,任小名回来之前给他打电话,说如果她回来再看到他出现在这里,她明天就退租走人。
任小名看到她妈竟然还可以顾左右而言他,就没再坚持,岔开话题问道,“烧香烧得怎么样?大师给你们孩子算名字了吗?”
她妈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食谱扔在厨房台子上,转身进了客厅。“我们孩子我们孩子,不是你孩子吗?”她妈说。
“我孩子?”任小名说,“那为什么我觉得谁都没把我孩子当成我孩子呢?有人干涉孩子吃什么,有人要算孩子名字叫什么,还有人担心上哪个学区,从头到尾都没人问过我的意见,这是我孩子吗?”
她妈没吭声。
“可能只有我比较自私,有的人可伟大着呢,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辛辛苦苦养半辈子。”任小名说。
她眼看着她妈眼神抖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她。
其实她没有责怪的意思。真相给她带来的复杂又震撼的情绪,与其说是这些年来自己作为亲生女儿的委屈和不满,不如说更多的是为她妈这些年的隐忍和辛苦感到心酸而无能为力。而她也没有办法去责怪文毓秀,陷在生活的苦难中的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可能,一个决定带来的影响几个家庭命运的蝴蝶效应,归根到底,也是做出决定的她们自己终生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惜当年逃出医院的文毓秀,天真地以为没有孩子自己就自由了,却还是被她的家人找到带了回去。但他们自始至终都以为文毓秀生下的是个女孩,出生就夭折了。或许文毓秀笃定不愿让无辜的孩子跟她一起坠入魔窟,从那之后,无论是疯着还是清醒着,她再也没有透露过有关这个孩子的只字片语。
而这个孩子,就那样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任小名记事起就挥之不去的一个“累赘”,她又恨他又讨厌他却也只能以姐姐的身份去照顾他保护他。他是无辜的,但他的到来却也彻底改变了任小名一家人的生活轨迹。
他刚出生的那几年里,任美艳以为一切都在开始变好了。丈夫也爱回家了,脸上也有笑容了,女儿那么小,却还是听话地担当起一个姐姐的责任照顾弟弟,一家四口在一起玩的温馨时刻也多了起来。而她也真的身体力行在做一个好妈妈,甚至很多时候她刻意地对他好,好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好像他是一个易碎的吉祥物,对他好一点,他就能保佑这个小家庭和平幸福一样。
但那和平和幸福也没能延续很久,一切希望都随着他的发病破碎了。有时任美艳会想,这应该就是她和文毓秀当年孤注一掷的决定所带来的报应,她想要家庭,文毓秀想要自由,她们互相无法理解各自在各自的围城里折腾了半辈子,最终谁也没能如愿。
绝望崩溃的时候太多太多,但也从不曾让孩子们知道。搬回镇上老家的那一年,任美艳的父母相继生病离世,耗尽了她离婚之后本就微薄的积蓄。任小名刚转学过来读初中,任小飞读小学,还要吃药,再怎么从牙缝里省,日子还是过得捉襟见肘。最难的那段日子里,她总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要么找莫名其妙的茬批评女儿,要么深夜孩子都睡了之后一个人躲起来哭,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那个陌生的女人就是那时找上门来的。孩子们上学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正在动手改任小名的衣服。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带着漂亮的领子和两根丝带,挺好看的。剪坏了实在可惜,她就想着能不能利用起来做点什么。
女人敲开她家门的时候,任美艳觉得很奇怪,警觉地问她是谁。
“我是文毓秀的远房表姐。”女人解释道,“她妈是我表姑。她爸妈去世前这几年,都是我照顾的。”
文毓秀的家人,在任美艳看来,就跟文毓秀婆家的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可理喻的魔鬼。她对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文毓秀的远房表姐没有任何好脸色,只是冷冰冰地回答,“文毓秀是谁?我不认识。”
这是她们两个人的约定。面对文毓秀的任何家人,她永远都不会透露当年有关孩子的真相。
看她缄口不言,女人也没再多问,看起来她对文毓秀的事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解释了来意。文毓秀的亲弟弟早年去了外地定居,留守老家的父母患病也置之不理,这个表姐因为早年得过他们照拂,心下不忍,一直照顾了两个老人好几年。并答应妥妥帖帖地给他们送终。为了表示感谢,他们立了遗嘱,去世后把唯一身处的老房子留给她,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卖的钱拿出一半给任美艳。她也一头雾水,毕竟她和文毓秀都没那么熟,更不知道任美艳是谁。但两个老人只是坚持说,是文毓秀的亲人。
“我是乡下人,别的我不懂,但老人家的身后事,我照办。”女人诚恳地说。
任美艳心下一凛。文毓秀的父母一定是后来发觉了什么,他们知道了任小飞的身世,但却选择没有再与文毓秀的婆家站在一起,而是把这个秘密永远隐瞒了下去。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对那个被他们所迫远嫁他乡的女儿有愧,个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任美艳自然不愿收这突如其来的一笔钱,但那女人也是犟性子,实在拗不过,任美艳只好答应了,但写了借条。
“这笔钱,算是文毓秀借给我的。等到将来的时候,我会还给她。”任美艳说。
将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是任小飞成年之后,还是文毓秀改变主意回来认亲的时候,抑或是很久很久以后,她们这代人都已经不在的时候?任美艳没有细想。毕竟那时文毓秀没有和她联系,她知道不能冒昧打扰,便只好忐忑不安地收下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