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穹沉默了一会,低下头,没看她。
“你要是不说,那我就先说了。”任小名说,“你回去的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了。如果之前你因为我催你找工作的事不开心,那我跟你道歉。但是……我已经决定要考研了,考不考得上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毕业之后我是不可能回去的,从我考上大学那时起,就不可能了。就算……”
她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就算再喜欢你,也不可能。对不起。”
“我知道。”他说。语气也很平静。“一直以来,我都想陪着你走,我以为能陪你走很远,能越来越好。但是……我也真的累了。不需要拉着我的话,你能走得更远。对不起。”
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望着夜空下的城市灯火。
不过她也能大概想到他要说什么。可能跟她一样吧,就算再喜欢,也真的累了。
晚上回去的车等了很久,两个人坐在夜班公交的最后一排,他说,“你连上几天班了?困的话就睡一会,到了我叫你。”她就把头靠在他身上,却也不可能睡着。
“所以,我们就要分手了吗?”
她觉得有点不甘心,又有点失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明明没有别的情侣那样要么脚踏两只船要么旧爱变新欢等等复杂到她听都听不懂的剧情,他们明明只是在努力又辛苦地生活,为什么就已经累得不想再走下去了?她想读研,想留在北京工作,他想回家去找更稳定的活干,想照顾他妈,明明谁都没有错,所以错就错在他们不应该在一起吗?那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
二十岁的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没办法给他们无路可走的生活,想出一条明路来。
生日那天回去得太晚,他本来说要给她买生日蛋糕也没来得及,第二天她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冰淇淋蛋糕,就是校门口那家可爱的店出的最新款。吃起来甜甜的,凉凉的,果然是她享受不起的贵重的味道。
“我明天去退租。”何宇穹说。
“那,我今晚收拾一下我东西吧。”她说。
吃完蛋糕,她就开始收拾东西。看起来家徒四壁的破房间,仔细一收拾东西却不少。她用了一个最大号的储物箱,把衣服和书都塞进去。那些成双成对的物件,也一对对拆散。碗筷,水杯,牙刷,拖鞋,收拾到最后,她觉得甚至可以现在就拖着这个箱子开门走人了。他就坐在一边看她收拾,直到她真的拖着箱子要去开门,才起身一个箭步挡在门边。
“……不是明早再走吗。”他小声说。
她站着没动,两个人僵持了许久。
“……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后悔?”她突然问。
他咬着牙没说话。
那天晚上,用了很久的破风扇终于彻底坏了,怎么踹都不灵了。他们满头大汗地睡去,梦里是山顶的晚风,城市的灯火,和没能看到的那一轮月亮。
当然还有蚊子。早上惊醒的时候,任小名以为耳朵边窸窸窣窣的是梦里都没忘了打的蚊子,下意识就伸手一拍,什么都没拍到。她翻了个身,冲着床边,眯着眼睛想要去拿手机看时间,却模糊地看到眼前的枕头旁边有一个黑点移动。
她睁开眼睛一看,是一只蚂蚁。她以为自己睡糊涂了,蚂蚁为什么会在她床上爬?就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再睁眼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瞬间清醒了。不仅是床上,桌上,她的手机上,还有枕头上她刚枕过的地方,都有蚂蚁。她一个激灵,立刻把身边还在睡的何宇穹揪起来,他裤腿上也有。
就听见走廊里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哥破口大骂。“谁他妈不长眼睛把垃圾放门口不倒啊?不知道招蚂蚁吗?一大早他妈的差点钻我肚脐眼里!晦不晦气啊!”
隔壁新搬进来的两个女孩也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任小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正要伸脚下床,看到拖鞋里爬出来好几只,终于也忍不住尖叫起来。何宇穹清醒过来,下意识去拿手机,手机上也有,他骂了一句,差点把手机摔飞。
昨天他们收拾完东西之后,那个剩下的蛋糕盒子被忘在了房间门口,融化的一滩冰淇淋在本就脏乱差的地下室经过一夜的培育,成功引来了足够让这一条走廊都鸡飞狗跳的蚂蚁。最后他们俩拖着东西狼狈地被左邻右舍臭骂一顿赶出了门,来收房的二房东便堂而皇之地把押金也扣掉了没还。
任小名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一个北京女孩在,另外两个室友都放假回家了。她看到任小名回来,还有点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看到她身后拖的箱子,“你要搬回来住了?”
任小名就点点头。一上午和蚂蚁的作战让她身心俱疲,头发也打了结,衣服也汗湿了,拖鞋的带子也断了一根。
室友打量着她的狼狈相,猜出了几分,忍不住同情地问,“你不会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任小名就又点点头。
室友立刻安慰道,“你别太难过啊,我跟你说,我们昨天晚上刚八卦过,隔壁宿舍的那个于静静,还有对门的宋萌,这学期都分手了,还都是因为男友劈腿,你说是不是邪门啊?”
任小名木然地看看她,没回答。
“那……你,是为什么分手的啊?”室友小心地问。
任小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蚂蚁。”
“啊?”室友一脸懵圈。
任小名自己也觉得可笑,就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然后便忍不住放声大哭。
第79章
“你是谁?除去妻子,母亲,女儿,姐妹等等身份,你是谁?”
这个问题,任小名看似活到了三十多岁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回想过去,她在还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下意识地逼着自己做出了即使会后悔但必须当断则断的选择。
何宇穹走之前最后一次来了任小名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
“我要走了,你……还愿意下来再见一面吗?”
任小名跑到宿舍窗口,拉开一点窗帘,果然看到他站在平日里每次等她的那棵树下,背着他的背包,就像刚来北京那天一样。
“……我不。”她说,“下去见到你,我怕我就后悔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决定走之前再来找她一次,恰恰是因为他反悔了。他也同样觉得不甘心,也同样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要这样放弃。
隔着电话,她深吸了几口气,把哭腔生生忍了回去。
“你走吧。”她说,“既然决定了,咱们俩就都别反悔了。”
电话挂断了。她又偷偷掀开窗帘看,他没有走,在那棵树下徘徊了很久,但她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室友开门进来,看到她背对着窗口坐着。“怎么大白天拉窗帘?”室友莫名其妙地走过来,刷地把窗帘拉开。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树下空空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后来她在电话里告诉她妈,她跟何宇穹分手了。她妈哦了一声,并没有接话就岔开了话题,仿佛她说的是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她有些奇怪。当初可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跟她妈保证才争取来的机会。从小时候她妈开始怀疑她早恋的第一天起,她妈就那样锲而不舍地要把她跟何宇穹分开,为什么现在他俩真分开了,她妈却完全不在意了。
她妈轻描淡写地说,“为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实话,当时的她被无休止的难过和不甘冲昏了头,心里根本就想不清楚。搬回宿舍之后,早上可以在窗明几净阳光下起床洗漱,深夜睡不着的时候陪伴她的是室友翻书的沙沙声和赶论文的敲击键盘声,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而美好,但她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整个人暴瘦下去,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走路,或是在做什么,总是会突然脑袋放空,下意识去回想他们之间从十几岁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却始终不能说服自己到底他们为什么会一拍两散再无可能。
那年寒假她回家,一进门她妈就说,“瘦了这么多?看来分手还是有点用的。”
她没答话,倒是后来她弟偷偷凑过来问她,“你为什么跟何宇穹分手啊?”
“不为什么。”她看他一眼,“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她妈很快给她提了一个相亲对象,是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儿子,比她大几岁,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薪水稳定,有升职空间,家里父母条件也很好,并且不嫌弃她是单亲家庭且有弟弟,总之是一个各方面看都很完美的对象。她一拒绝,她妈就发飙了。
“你好好看看!我给你选的哪个不比那穷小子好?”她妈说,“人家没嫌你还在念书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有挑,我只是不同意。”任小名强硬地反驳她妈,“我跟何宇穹分手,不代表我要接受你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不需要相亲,也不需要对象,我自己挺好的。”
“别跟我嘴硬!”她妈说,“当初你任性,非要在那小子身上耽误时间,我不管你,现在你必须给我抓紧时间,别扯那些没用的。”
“我说了,我,不,需,要。”任小名也不妥协,“你如果再给我安排相亲对象,我过年也不回来了。”
“给你脸了是吧?”她妈一拍桌子,“让你嫁人委屈你了是不是?你跟那小子在地下室住你怎么不委屈呢?你瘦得跟猴似的自己在医院打吊瓶你怎么不委屈呢?”
任小名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也一拍桌子跟她妈对喊,“我乐意!我跟他在一起是我乐意,分手也是我乐意!我找不找对象,找什么样的对象,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后来她想,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也是潜意识里面,不想像她妈一样,一辈子把自己的生活依附于别人身上。想来可笑,她妈本来就尝够了这样的苦果,却反而试图为她也谋划一个靠婚姻依附于别人身上的未来。
再后来她毕了业,读了研,选择了刘卓第这样在她妈看来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男友结婚,也算是合了她妈心意。只不过,这一次她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选择了离婚这条路。
这一次因为文毓秀的事,她和她妈反倒多了两个人相处的机会,她妈连着几天去病房陪文毓秀,回来之后的晚上,母女俩难得静下心来说话。既然她妈不讲,任小名就索性先坦诚以待,细细说了她和刘卓第要打官司要离婚的前因后果。
“……妈,有些事,可能我说了你也不理解我,就像当年因为何宇穹的事我跟你吵架一样。我选择和谁在一起,和谁分手,和谁结婚或是离婚,所有的决定,都是在我只为我自己考虑的前提下。我知道这样说很自私,但我必须自私,我不自私就不会好好地活到今天。”她坦然地说,“我是你的女儿,是任小飞的姐姐,是刘卓第的妻子,但首先我是我自己。”
“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她妈了然地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今天你在病房听见我们说话了?”
任小名打算回北京了,她妈想再多陪几天,今天她去病房和文毓秀道个别,听见她们俩在说话,就没有敲门进去。
“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劝我的了?”她听见她妈跟文毓秀说,“你不记得那天了?那天我把药全都打翻了,哭着喊着往窗台上爬,是你把我拉住的。你劝我,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活,要为了孩子活下去啊。”
文毓秀还是淡淡的语气,“我是这样说的?”
“是啊,”任美艳说,“你现在也是,不管怎么样,为了孩子,你要先撑下来,你好不容易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以后什么都会好的,你还要看着孩子们长大是不是?不能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
“……哦。”文毓秀应了一声,又问,“孩子们还好吗?”
“都好。”任美艳说,“她们在等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文毓秀就笑了笑,说。
任美艳一下子哽住,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
她就又笑了一下,“那你是谁啊?”她问。语气安静而平和,就好像她并不是一个时而清醒时而困惑的记忆力很差的患者在莫名其妙地发问,而是真诚地在等待对方同样真诚的回答。
她们俩聊天的样子,落在任小名眼里,便莫名地心酸。“妈,你今天跟文毓秀说,她劝你要为了孩子活下去,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妈没回答,她便试着问,“是怀着我弟的时候吧?所以,你那时候,是因为怀着他,才努力想活下来的吧?”
她妈就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她妈摇了摇头。
那时她即使挺着肚子,整个人还是拼命爬到了病房窗台上,只要再跨过去,就能一跃而下。
是年幼的女儿哭着在外面拍门,喊妈妈。
“先为了孩子活下去。”文毓秀那时跟她说,“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她在外面喊你呢。”
“当然是因为你。”她妈看了任小名一眼,说,“肚子里那个娃娃,都还没跟我见面呢,当然是因为你。你从出生以后就被我扔给你姥姥,我都没怎么带你,本来你跟我不亲,平时连抱都不愿意我抱,但是说来也巧了,你姥姥偏偏那天把你带来,你还偏偏像疯了似的哭喊妈妈,哭得我连寻死都不敢了。”
这个回答倒让她有些意外。一直以来她都深知,她妈永远都会把弟弟的位置摆在她前面。她没有想到在自己那么小的时候,自己都不记事的时候,竟也有把她妈从轻生边缘拉回来的时刻。
“那你……为什么要爬窗台?”任小名小心地问。
她妈没有回答,反而说,“你说的那些啊,什么做自己啊,妈也不是不懂。但是这么多年了,妈就一直为你和小飞活着,妈没有什么能耐,也就只能这样了。你愿意去打官司,去离婚,去争取你要的东西,你想做,你能做得到,就去做吧。”
她妈这样说了,任小名反倒觉得难过起来,可能是卑微惯了,她并不适应听到她妈为了她而活下来这样的话,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一辈子为孩子活着,很累吧?”她问。
白天在病房里,文毓秀竟也问出同样的话。
“你说呢?”任美艳忍不住苦笑,“那年我从窗台上下来,差点后悔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怪你?”
第80章
“……我那个时候总穿我妈改的旧衣服,特别丑,刚来的那几个月,没有校服,同学都笑我……”
任小名坚持不懈地每一次来看文毓秀的时候都拿出自己那张丑照片,试图唤起她作为周老师时的回忆。但收效甚微,文毓秀对她讲的学校里的琐事记忆寥寥,不管她说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只茫然地望着窗外,只有在偶尔任小名讲起那时她们因为周老师的讲解而感兴趣的故事时,才会稍微给出一点回应,但也都是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也情有可原,对于她来说,在她们中学教书的时间太短,短到在记忆里可以忽略不计了,但至少她那时应该还算是快乐的吧,虽然学生们都幼稚又闹腾,反反复复用同样的问题去烦她,占用她备课的时间非要听故事,但那时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从未经历过这世间任何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