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你今年上几年级?”警察转头问那个小的。小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噌地一下就躲到姐姐身后去了,说什么也不露头出来。
“你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吗?”警察又问了一句,结果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听没听懂话,突然凄厉地尖叫嚎哭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爷爷奶奶爸爸全都冲过来,一边胡乱说着孩子内向认生一边带她回里屋,但她拼命反抗,趴在地上钻进茶几底下,两条腿盘起来扒住桌腿,死活不挪地方。那茶几看起来做工还挺好,实木的特别重,几个大人一时间钻不进去使不上劲,竟没挪得动她。
几个警察看这一家人乱成一团,只好也上前帮忙,其中一个警察试图去抓孩子细小的手腕,被她的指甲划出了血痕,却意外伸手夺过了孩子手里攥着的一团揉皱的纸。
被她爸强行拖出茶几的孩子仍然哭叫着,细胳膊细腿拼命乱蹬,被提起来送进里屋去了。隔着关了的门,外面的众人能听见跟着一起进去的姐姐在跟她说话安抚她,但她的尖叫盖过了姐姐的声音。
那个警察打开揉皱了的纸,发现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单页,上面有没写完的数学题和日期,还有孩子胡乱运算的草稿和其他涂抹在旁边的凌乱字迹。
坐在任小名和任美艳对面的年轻民警,把手机里那张同事拍的图片递给她们看。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任小名把图片放大,在凌乱的字迹里辨认出几个字。
吹入沧溟始自由。是一句古诗。
虽然任小名也没听过这句诗,但这字迹她认得,即使过了很多年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最莽撞愚笨的青少年时期,她写的字像狗爬一样,就靠着每天一个字一个字临摹作文纸上的寥寥几句评语,妄想着自己写字也可以像周老师那样潇洒绰约,风姿清朗。历时两年,中考的时候她的字已经大有进益,即使后来到了育才,到了大学,也得到过老师同学的表扬和夸赞。虽然还是比不上柏庶的字那么隽秀清丽,但至少看得过眼。
她太熟悉了,这是周老师的字,应该说是文毓秀的字。但这张纸上写的作业日期是两个月前。
任小名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对面的年轻警察就接了一个电话,急匆匆地跑出去,把她们俩晾在接待室里。
与此同时,警察搜索了郝家翻新得漂亮光鲜的房子和院落,发现他们在东仓房里自己挖了一个地窖,平日里用储物的编织袋和腌菜的缸挡上,没有人能看到那里有扇半米见方的门。
而那扇门后面,关了一个十年不见天日的人。
第66章
一个没有死,但也没有像正常人一样活着的女人,在这个平日里清闲安逸的小地方掀起了轩然大波,也成了当地人街头巷尾的闲谈中多年以来最骇人听闻的谈资。有关文毓秀失踪前的种种,也逐渐在众人拼凑的记忆中浮出水面。
他们说,郝家的老大当年把文毓秀娶回家好几年,她也没生出儿子,公婆都不待见她。后来好不容易怀孕了,生的还是个女孩,结果孩子还没几个月,文毓秀就离家出走了。
她坐月子穿的衣服用的毛巾刚洗完晾在外面院子里滴着水,床头半碗喝剩的米汤冒着热气,甚至她的身份证都还在她丈夫手里,她自己都不知道藏在哪。那时弟媳也在家,正在做饭,她把女儿抱进厨房,放在一边,说她要上厕所,让弟媳帮忙看几分钟,就那么出去了,几分钟没回来,几个小时也没回来,直到晚上家里人全回来了,她也没回来。
有那么几年家里人认为她死在外面了。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不回家,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村里人都知道后来郝家带着没几岁的孩子去县城举牌子寻人,他们寄希望于她还留在当地,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能回来,久久无果,也便放弃了,几年都不回来,那肯定是死在外面了。
但他们把文毓秀带回来的时候倒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们本来不想的,毕竟媳妇跑了好几年被抓回来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之所以人尽皆知,是因为文毓秀疯了,和那个嫁进来温和文静逆来顺受的媳妇判若两人,面目狰狞嘶吼起来的样子就像囚于笼中的困兽,为了防止她跑掉或者伤人,他们把她锁在家里,不再让她出门。那时他们村还没全拆迁,家家户户房子离得近,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家传来可怖的声音,搞得旁边两家有孩子和老人的邻居都提早搬了家。时间有些久远,当时被家里大人吓唬说不要靠近郝家,他们家有疯鬼会吃人的那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了,也不记得当年的疯鬼是谁了。
文毓秀被抓回来没到一年,就又生了一个孩子,但没过多久就听说她得急病去世了。虽然外人谈起时屡屡叹惜,但也暗地里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愿意有个疯子总在家附近晃荡,邻居们也没再听到他们家传出过恐怖的声音。
郝家几乎是全村最后一户搬走的,明明新房子已经盖好了,宽敞明亮,他们却一直在叮叮咣咣鼓捣装修,拖到最后才搬,搬来新房之后,郝家老二就养了两条狼狗在院门口,还总不拴链子,虽然郝家人倒是对邻里乡亲和善宽厚,但大家靠近他们家院子总要打怵,久而久之,远远听到狗吠,就绕道走了。
别人家也有很多在仓房里挖地窖的,储存粮食腌制蔬菜非常方便,冬暖夏凉。地窖里什么都有,有床,有电,有洗脸盆,有晾衣绳,有吃有穿。但地窖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没有风,没有纸笔,没有日历,没有声音,没有太阳,没有自由。
在漫长而难以辨别的时间里,在照不亮的黑暗里,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那几乎从未和母亲相处过的小女儿,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无意间进了东仓房,前一天奶奶拿腌菜的时候挪开了菜缸的盖子,忘了挪回去,让小孩发现了缸后面的半扇木门。她好奇地趴下来用手抠门栓,门被缸挡着,极其沉重,她也不可能打得开。但门底下是有缝隙的,缝隙还有点大,可以钻过老鼠。她见过奶奶和婶婶用老鼠夹抓老鼠,不抓的话,就会咬坏仓房里存的蔬菜,她觉得应该把这个缝隙堵住,里面的老鼠就不会钻出来,于是她打开书包,把草算纸团成好多团,塞在缝隙里,堵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地跑去玩,把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小女孩又突然想起来,颠颠地跑进仓房来看。意外的是,不仅没看到老鼠,她塞的纸团也不见了。她好奇起来,又重新用纸团塞上,心想里面的老鼠竟然不吃食物吃纸团,也太有趣了。接连几天,这条门缝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她放进去的所有纸团,她用力塞得紧一点,拿出铅笔来把纸团往里怼,一不小心铅笔都掰折了,直接断在门缝里,第二天纸团连着铅笔都不见了。
那些揉皱的零落的碎纸,被地窖里的人好生收集起来,摊开,压平,在床铺下面叠成整齐的一叠。她知道这些纸是谁塞进来的,甚至偶尔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她不敢开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话是不是正常了,怕吓到久未谋面的小女儿,更怕女儿也当她是个疯子。
但她想活着,因为活着就有可能出去。她的脑子已经被这地窖里的阴暗潮湿逐渐侵蚀腐坏,试图想一些什么事,就头疼得要靠撞墙来缓解,可她不敢不想,如果放任下去,总有一天,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断在门缝里的那半截铅笔,给了她希望。
想什么才不会头疼呢,她尝试了很久,不知道撞了墙多少次,后来她发现,她还记得一些名字。有些时间久远一点,有些时间可能近一点,她不确定了,有些是她见过的人的名字,她的同学,她曾经的家人和朋友,还有些是她教过的学生,想别人的名字的时候,她至少不会头疼。
于是她就用那截铅笔,把她还能想起来的名字写下来,写在那些皱皱巴巴的草算纸上。眼前,身后,头顶上,脚底下,桌上,墙上,渐渐地都写满了她能记得起来的名字。她欣喜若狂地发现她的头疼减轻了,她的脑子没有继续腐坏,终于她也可以试着写一点完整的字句,比如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词,一句诗,或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她都像濒死的人抓住机会回光返照一样,把它们都写下来。
直到有一刻,她意识到,她写下了太多名字,以至于想不起她自己的名字了。
女孩再次过来探查门缝的时候,发现纸团竟然还在,有些意外,她就又拿出一根铅笔,伸进去把纸团勾出来。打开才发现,这不是她昨天塞进去的纸团,是另一个,不知道哪天塞进去的。奇怪的是,纸上多了一些陌生的字迹。不知为何,女孩害怕起来,把纸攥在手里,转身就跑出了仓房。
如果不是这张纸,可能人们还没那么快发现地窖里藏着的人。
跟任小名说明情况的警察特意单独把她叫出来,让她妈留在接待室里。任小名听到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时,也惊得差点心脏漏拍。
“先不要让我妈知道,我怕她心里受不住。我自己跟她说。”任小名机械地说,但她自己心里已经快受不住了,光听现场的描述,她就已经脚底发软,冷汗涔涔。残存的理智让她始终没办法相信那个在地窖里关了十年的,他们口中的并没有死的疯子,和曾经教过她带给她最美好的校园回忆的恩师,是同一个人。
“她不是疯子。她怎么会疯呢?”她喃喃地说,“她明明是好好的一个人,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教我们的时候又耐心,又温和,她怎么会疯呢?……那些人,为什么逮着谁都污蔑她是疯子呢,她们不是疯子啊……”
要怎么告诉她妈,她根本就没想好,如果她们提出,警察应该会同意安排她们跟文毓秀见面,只要等文毓秀情绪稳定下来。但她好害怕,她不敢见到文毓秀,在她印象里,只有和善的周老师,她不认识什么文毓秀。她妈本来就情绪激动,又怎么可能突然去面对她照片上年轻美丽的故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回到接待室,她妈焦急地站起来问她,“怎么样?他们说什么了?怎么就跟你说不跟我说呀?真是的,连警察都嫌我年纪大了唠叨是不是?你们年轻人啊,不听老人言,我跟你讲,我说的没错……”
“妈。”任小名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地打断她,感觉自己抖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地扶住桌子才站稳。
“……是好消息,……算是吧。”话在喉头碾过无数次,她艰难地开口,“她没死,文毓秀没有死。她还活着,她一直活着。”
她妈震惊地盯着她的脸,好久好久,久到她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真的?”她妈哽咽着吐出两个字。
真的吗?任小名想点头,眼泪却汹涌而出,不知道是哭那个她年少时喜爱的周老师,还是哭这个她从未谋面的疯子文毓秀。
真的活着吗?现在活着的这个人,还是她印象里才华横溢神采风发的,会告诉她们花开了要去春天里玩的,会教她去找自己的理想的老师吗?这样的活,算是活着吗?
第67章
“当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要怎样自救?”
任小名深夜打电话给梁宜,让她帮个忙,去任小名家里帮她找两样东西快递过来。梁宜一边仗义答应,一边问她怎么还不回北京。“赶紧回来我还得给你预约医院呢,你以为排个号那么好排。”
“什么医院?”任小名已经完全把梁宜的话忘到了脑后。
“就我上次跟你说的啊,咱们去开一个心理健康证明,证明你没毛病啊。”梁宜说。
这句话点燃了任小名好几天以来的压抑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愤怒,她忍不住爆发了。“我干嘛非得证明?就算我证明我没毛病又能怎么样?那他在网上找人骂我,所有的人都说我有病,我还证明有什么用?不证明他们污蔑我,证明了就不污蔑了?你不是说不要跟小人讲理吗,就他那种小人,我根本就没必要证明我没病,不就是疯吗,我疯给他看!谁还不会发疯啊,好好的人,说疯就疯了……”
“你说什么呢?”梁宜莫名其妙,“好端端跟我撒什么气啊,我不是给你要开庭提建议吗,招你惹你了。”
任小名吸了口气,艰难冷静下来。“……对不起啊,我这两天……比较暴躁。”她说,“可能这几天没法回北京了,在这儿有点事,我得陪着我妈。不是故意跟你发火的,准备开庭这段时间,你是我唯一能倾诉的朋友了。”
梁宜倒没生气,“我知道,我上班之前就过去给你寄,你放心,好好陪妈妈。”
“谢谢你。”任小名说。
梁宜正要挂电话,任小名叫住她,没头没脑又问了一句。“你说,如果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是不是没疯都能变成疯了?”
“什么意思啊?”梁宜一头雾水。
“……算了。等我回去再跟你讲。”任小名只得挂了电话。
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她妈都要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任小名没具体说文毓秀的情况,她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文毓秀还活着,任小名却要带她回到宾馆休息。
“你们不能总吓唬我。”任小名在宾馆前台续房间,她妈跟在她旁边一直叨叨,“之前说她去世了,现在又说还活着,人呢?怎么警察办事也这么不牢靠吗?我就是想见个面,我都跟他们说了,就是老朋友,几十年没见面那种,见个面都不行吗?”
“几十年没见面?”任小名一边刷房钱,一边看了她妈一眼,“妈,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改一改你睁眼说瞎话的毛病?你敢说你跟她几十年没见面?我初中毕业之后,她离开学校之前,你见没见过她?”
虽然真相让任小名震惊,但冷静下来之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到现在,她还是觉得她妈还隐瞒着某些她不知道的事,但鉴于文毓秀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让她妈去见面,她便也没多说,即使她心里已经为她妈瞒着她的这些事而非常恼火了。
果然她妈哑口无言,估计是事出突然也圆不上以前瞒她时自相矛盾的话,过了好一会,跟着她回房间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能不能问问警察,为什么不让咱们见她面?”
任小名没吭声。
“肯定是姓郝的一家对她不好。他们打她了,不让她打电话,是不是?”她妈说,“我就知道。当年把她带走的时候,我就说,嫁得那么远,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帮不了她,她自己怎么办……”
她妈只是自己吓自己,但任小名想到文毓秀的处境,却也是止不住的心酸,松口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身体不太好,而且警察要先问话的,然后咱们才能见她,你着急也没有用。”
文毓秀被带出来之后,并没有发疯。她瘦得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一直闭着眼睛,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发抖,别人试图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缩成一团,不动也不睁眼。
有两个女警察一直陪着她,给她热水和食物,她却不接,她们轻言细语劝了很久,她终于动了一下,颤抖着从怀里伸出两只手。那两只手瘦骨嶙峋,指关节扭曲,指头上密布细小的伤痕,指甲缝里全都是淤黑的泥土,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黑夜里,她只能用手去徒劳地撕挠潮湿发霉的泥土墙壁,挠得十指像有虫子在啃噬一样滚烫疼痛。
好不容易两个女警察才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想洗手。
她们带她去洗澡,把朴素却崭新的衣物用品递给她,是任小名准备的。她不敢见文毓秀,但她想,周老师一向打扮整洁得体,应该会需要。
文毓秀穿上新的衣服,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她把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双手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指节都泛白没了血色。她渐渐缓和过来,也吃了东西,女警察再给她倒水的时候,她甚至微微颔首示谢,完全是一个平常甚至颇有教养的普通人了。
梁宜的东西寄到了之后,任小名主动去找了之前接待她们的那个年轻警察。
“我想见她,”她单刀直入,“但是我怕她不记得我,也怕刺激到她情绪。你们在问完她话之后,可不可以也帮我问一下她,我可不可以见她?如果她想不起来,就把这个给她看,希望她还记得。如果她真的不记得我……”她斟酌着,“……那我再想办法。”
虽然周老师只在她们学校待了没几年,但也教过很多学生了。其实任小名没指望她会记得自己,如果是柏庶那种让人印象深刻的女生,还有可能记得,她呢,成绩不好又不合群,除了经常在五楼活动室留到最晚之外,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特点,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但或许,她还保有一丝希望。当年周老师随意提起要奖励给她们俩的那支笔,让她一个叛逆期的混小孩开始梦想考上育才,虽然后来也不是自己考上的,但那支笔见证了她励志要改变生活的过程,也见证了她和柏庶的友谊,这份恩情她永远没办法报答。她的初中毕业集体照找不到了,只有一张自己小时候的单人照,不知道周老师看到了,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总穿不合身的旧衣服的,为了一篇《我的理想》作文站在她面前面红耳赤的,只有在听她讲故事的时候才会忘记自己卑微又懦弱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因为她的教导改变了一生。
警察问话的时候,文毓秀一直沉默,虽然不说话,就那么神色平静地直视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但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但她偏偏就在看到那支笔之后突然爆发了。不过是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的她突然从原地弹起,把那支笔迅速抓在手中。
迎面上前的两个人试图箍住她双手,但瘦削的她力气却比他们想象得大,她迅速旋开了笔盖,把那支笔像武器一样攥在手中,反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狠命扎了下去。
“那支笔有什么意义?她本来人好好的,并没有犯病,为什么看了你那支笔之后突然就要自杀?”
文毓秀已经被送往医院,伤势并不严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笔被警察收走了,暂时不会还给任小名,年轻警察过来把那张照片还给了她。她接过自己这张沾了血的照片,忍不住无助地哭泣起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希望她看到她当年送给我们的笔,能想起我们……”她哭道,“那支笔救过……救过命。没想到今天会害了她。”
年轻警察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问,“笔是她的?是她以前当你们老师的时候给你的?”
任小名点点头,但又摇摇头。“……其实不是,”她说,“但和她当年送的那支笔一模一样。我后来,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找了很久才淘来的,老牌子,根本就不生产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
“一模一样?”
“对,我是为了……收藏做纪念的。”任小名回答。“纪念周老师,也为了纪念一个朋友。”
“那当年那支笔哪去了?”警察问。
“坏了,”任小名说,“丢了,找不到了。”
第68章
任小名还是不相信文毓秀疯了。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很多年前早就疯了,就算如今他们把她送到医院,检查证明她确实病了,任小名都不相信。
“你就算待在家里十年不出门,好好的人也会像疯子一样,不是吗?”任小名问医生,“何况她在那么可怕的环境里困了那么久?她肯定只是吓到了,她活下来都不容易,怎么可能还和正常人一样?她没有疯,没有病,不信等她伤好了,缓过来了,你们再重新诊断。好不好?”
这样的事情,十年前她见到过,她不想再见到一次。
当年任小名曾经短暂地替柏庶保管过那支笔,是在柏庶的房间里找到的。柏庶退学回家之后,手机被没收了,任小名也联系不到她,暑假又因为兼职没办法回家,只能等到寒假过年回去的时候才去她家找她。
但柏庶没在家。她的妈妈给任小名开门,亲切如常,热情地请她进屋坐。柏庶的爸爸没把她当回事,从厨房抽着烟路过,进了里屋。任小名如芒刺在背,只觉得恐怖片里那些装神弄鬼就为了突然出现吓人一跳的角色都比柏庶的父母看起来面慈心软,但她担心柏庶,只能硬着头皮进屋。柏庶妈妈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她也没敢喝。
“哎呀,你来得不巧。”柏庶的妈妈微笑着说,“柏庶现在身体不太好,在休养,过年也不回来呢。你不是上大学了吗?大学生很忙的,回家多陪陪你爸妈,不用再来找我们家柏庶了,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