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小名觉得难以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她疑惑地问。柏庶明明天生受欢迎,天生懂得怎样才招周围的人喜欢,为什么她周围的人不仅不喜欢她了,还要污蔑她?
赵子谦的家长不依不饶,说柏庶行为不端,影响他们儿子学习。原话当然也不是“行为不端”,不过是一些比行为不端更不端的形容罢了。老师拗不过,于是请来了柏庶的父母。
柏庶的父母听了事情经过,二话没说就给对方家长道了歉,态度诚恳,措词谦卑,“我们女儿给你们添麻烦了,给学校和老师添麻烦了,替她跟你们道歉。物理奥赛她就不参加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任小名听得一头雾水。柏庶的叙述在她看来不合情理也毫无逻辑。“你爸妈都没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就替你道歉?那你自己辩解了吗?他们凭什么不让你参加奥赛?”
看柏庶一脸平静,她更气了,“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骚扰……不是,勾引……也不是,唉,你真的非要扯着那个赵子谦不放了?为什么啊?”
一连串问题问出来,柏庶看了任小名一眼,皱了皱眉头,思考了一会儿。那神情任小名以前在她脸上见到过,她问她跟何宇穹不能念一个高中了怎么办的时候,柏庶脸上就是这么一副既有些困惑又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说……我真的就是问他物理题。”她说,“你信吗?”
“我信啊。”任小名说。她相信是因为她知道物理和地理是柏庶以前最喜欢的科目,周老师还常常打趣,说柏庶不去问物理老师和地理老师,总拿稀奇古怪的问题来为难她一个语文老师。但如果柏庶真的只是简单的同学间讨论题目,为什么会被他们歪曲成别的样子?
“……所以,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柏庶说,“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可以解释。”
“什么?”任小名的耐心已经快被她消耗完了,虽然她根本就不认识赵子谦也不认识李笑,但欺负柏庶的人,她恨不得让那些厕所门上的诅咒全都报应在他们身上才解气。偏偏柏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好像被骂被冤枉被孤立的不是她一样。
“我爸妈不希望我参加物理奥赛。”柏庶淡淡地说,“事实上,他们连高考都不希望我参加。”
“什么?”任小名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瞪大眼睛喊出了声。
但午休结束的铃声偏偏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两个人只得起身回去。任小名还想再问几句,但柏庶却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就回班级了。
一整个下午任小名都在胡思乱想中度过,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柏庶为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柏庶愿意和同学交流,愿意在老师面前表现,愿意释放善意和友好,但现在她总觉得柏庶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不在意老师和同学曲解她,也不在意被攻击被孤立,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晚上查寝前的时间,任小名在水房刷牙,想着柏庶说的那些同宿舍女生讽刺她的话,柏庶虽然不在意,但是她在意,她认识的柏庶是那么自信骄傲神采飞扬的小女孩,凭什么来了这里就要受别人欺负。
正想着,门外叽叽喳喳走进几个女生,都端着洗脸刷牙的东西,一边说笑一边在水池前一字排开,开始洗漱。任小名默默地端起脸盆走到一旁,换了最远的一个水龙头洗脸。
“哎,其实学文也挺好的。学理的话,在年级能考二三十名,但是学文的话,就能考前几了,北大都有戏。”
“也不一定啊,文科也不好搞,你就算数学好,别的科不还是要背吗。”
“不就是死记硬背吗?那还不容易?”
“你说得轻巧,人家李笑比你成绩好呢,都没说一定要学文。是吧李笑?”
任小名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看了那个叫李笑的女生一眼。女生剪着利落的短发,戴着厚眼镜,脸上是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
“理科还有奥赛加分呢,文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李笑说。
“也是哦。”
“哎,你昨天把涂改液灌她洗面奶里面,她发现了吗?”
“能不发现吗?”
“她什么都没说?”
“没说。”
“有病吧。”
几个女生又三言两语地聊了一会,任小名端起脸盆离开了水房。
李笑洗漱完走进隔壁的厕所隔间,关上门,整个水房里就响起了她的尖叫声。
“怎么了?!有老鼠吗?!怎么回事?!”女生们大呼小叫地冲过去,看到李笑咬牙切齿地指着厕所门。门上那些骂人的话都原封未动,只是不知道谁把柏庶的名字涂掉了,然后用更粗更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全写上了李笑两个字。
第28章
“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让你觉得,你的人生自己没有办法主宰?”
是从什么时候起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这样的事?任小名回问自己时,也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很多个时刻积攒拼凑而成的吧,这样的决心不是三分钟热血,反而会更加坚定不移。
每当她以为自己再一次把人生牢牢掌控在手,总会有盆冷水猝不及防地兜头浇下,告诉她不要得意忘形。很久前周老师曾经讲过这样的故事,故事里她们都喜欢的一个配角一败涂地,付出了所有以及生命,她们愤愤不平,既难过又遗憾,周老师就说,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个配角,但如果你们喜欢她,她在你们心里就是主角,可以改变不能改变的命运,也可以主宰本不能主宰的人生。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机会去改写自己的命运,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
“但总要试试看。”周老师一边闲聊一边把玩着自己手中那支钢笔,窗外的光通过笔尖的反射映在斑驳的白墙上,留下一个晃动的斑点。她若有所思地说,“拿起笔就好了。拿起笔,一直写,别放下。”
后来任小名遇见过很多人,她们中有的人成功改写了自己的命运,有的人没有,但她们都始终拿着自己的笔,没有放下过。她想,她应该做一件这样的事,从周老师开始,把她遇到的每一个这样的人都记录下来。
虽然想法仅仅开了个头就被迫止步了,但她也没有放弃,反正日子还长,笔还在。不知道后来刘卓第把她整理积攒了多年的资料和稿件一窝端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做这件事情的初衷,至少她印象里没和他讲过。
唯一一次她愿意和他讲起从前,是在他毕业之后两人去北欧旅行的那阵子。她因为没能收到博士录取,一直闷闷不乐,刘卓第知道她不开心,特意安排了两个人的毕业旅行,计划了她很早就想去的几条徒步路线,她也愿意前往,只是一路上兴致不太高昂。
瑞典多岛多山,险峻又狭长的海岸线使徒步者看到的景观格外奇险又壮丽,被高海拔的海风一吹,她就想起年少时那个炎热枯燥的夏天,周老师讲的那些冷峻又孤独的意象。虽然记不清细节,但她后来在大学里读到伍尔夫的《夜行》,觉得当年周老师讲的一定就是那一篇。伍尔夫见到的英国,她见到的瑞典,周老师见到的又是哪里,她并不知道。其实有些遗憾,因为她后来想起来的都是周老师讲过的故事,至于周老师本人,已经只是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那天黄昏,他们遇见了一棵顽强生长在荒凉海岸线的树,突兀得格格不入,郁郁葱葱格外有生命力,落日的最后一秒余晖把灿烂洒在树冠上,蓬勃得让人心悸。
她相机刚好没电了,就拿手机出来,拍了一张照片。
“我喜欢这棵树。”她转头对刘卓第说,“你知道吗,以前我有个朋友,她肯定也喜欢。”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说着努力生活,但总被生活推着走,那些精彩的故事里,意志力坚定这样的品质必然是属于主角的,只有主角才能披荆斩棘一路降妖除魔走到人生巅峰,而配角,即使听故事的人倾注了再多的爱和感慨和怜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既定的命运一步步吞噬。
而柏庶无疑拥有着主角光环,那些用来抹黑她污蔑她阻拦她人生的无稽之谈,也不过是她闯关时需要轻而易举打败的小怪物用来积攒经验值的。回想起年少时期她的坚定,任小名总觉得相比之下自己跟何宇穹当时那些对未来的构想就简直是过家家。当她得知柏庶那样坚定的原因之后,才明白所有的顽强不过也都是被逼到绝望后的背水一战。
但得知任小名暗戳戳地帮她出气,她还是久违地笑了笑。“为什么要惹李笑呢?没必要。”她说。
两个人又一次中午躺在操场上晒太阳,任小名说来说去,还是想为她抱不平,并觉得自己只是隔靴搔痒,根本就没办法让李笑她们得到切肤之痛。但柏庶的态度让任小名觉得她至少知道自己是她真正的朋友,在老师同学和家长都不相信她的时候,还有人相信她。
“为什么不?她把你名字写得到处都是,还骂你,我不就是以牙还牙吗。”任小名说。“你跟你们老师说,快点换个宿舍吧。”
“下学期分文理就会换了。”柏庶说。“你不用因为我去惹她,没用的,老师也不会管。他们很看中赵子谦,觉得他能考状元。那天赵子谦的爸妈当着老师们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他们家儿子是要念清华的,不能被我这个狐狸精耽误了。”
“他要念清华,你也可以啊!”任小名愤愤地打抱不平,“你就算没有奥赛加分也一样能考。谁怕谁啊?”她义愤填膺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双杠,就好像能念清华的是她自己一样。
柏庶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点光亮,她笑了笑,说,“我也这么想。”
“所以,你其实不喜欢他?”任小名小心地问。
柏庶看了她一眼,“像你跟何宇穹那种喜欢?”她说,“不啊。他那儿有上几届的奥赛题库,特别全,我总想弄来看看。但是他精得很,谁都不借。”
任小名琢磨着她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本来有好多疑问想问,也问不出口了。柏庶倒是看出了她的困惑,便说,“啊,我有一个忙,你能不能帮我?”
任小名点头。柏庶就从校服外套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可以帮我保管吗?李笑她们总趁我不在翻我东西,不想让她们看到。”
下午的自习课上,老师把分文理的志愿表发下来让大家填,任小名把表压在数学卷子下面。柏庶的小本子就放在她桌角,她好奇得很,心里想,既然她让我帮着保管,也没说不让我看,我是不是可以看啊?估计是她的奥赛秘籍或者错题本什么的,他们实验班的学生,大部分都像她说的那个赵子谦一样,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比自己多会一道题多考一分。我成绩比她差这么多,她应该也不介意我偷看吧,说不定学了她的秘籍,我物理期末就能及格了。
同桌女生拿笔捅了捅她胳膊,“你选文还是选理?”
任小名正在胡思乱想,没有听见她说话,却见窗边吹进一阵风,刮着本子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第29章
当晚回宿舍之前,任小名把本子藏在抽屉里的课本中间,又觉得不保险,决定还是随身带着,到宿舍先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才去水房洗漱。晚上她缩在被窝里,准备再背一页英语单词。熄了灯,四周安静又黑暗,只有头顶小小的一个节能灯亮着,但她也能听到宿舍里其他舍友悄悄的背书声和写字声。
原本是和每天一样平常的一个夜晚,静谧却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和碰撞声打破了。走廊的灯一下子全亮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响起,宿舍里的同学也纷纷掀开被子跳下床,“怎么了?”她们一头雾水地互相问着,一边跑过去打开门。门刚打开,就隐隐闻到一股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走廊的报警器也刹那间尖锐地鸣叫起来。
“着火了!”奔走在走廊里的同学喊道。宿舍门纷纷打开,那时大家也没有什么消防常识,一看到烟就都懵了,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往楼下跑,一时间整座宿舍楼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学生的尖叫和哭喊。
任小名跟着舍友们一起冲下楼,在初冬的寒夜里只穿着秋衣秋裤瑟瑟发抖地跑到门外,就看到宿管老师和学校保安都过来了,没过一会儿消防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是一班的宿舍,”旁边一个抱着舍友冻得手脚蜷缩的女生说,“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地上扔着着火的不知道是衣服还是床单,一团。”
“你看见的?”旁边立刻有人问,“点什么东西着的火?”
“不会是违禁电器吧?上周查寝刚没收了好几个电热毯什么的。”另一个人插嘴道。
你一言我一语猜了半天,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好没过多久消防车就撤了,宿管老师赶紧出来告诉她们没出大事,怕她们冷,叫她们进楼里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一个女生忍不住怯怯地问了一句。
“别问了。明天到学校你们老师会说的。”宿管老师一句话堵了回去,大家就都不敢吱声了。
回到宿舍,没有人再继续背书或写字,甚至大家连节能灯都没开,但任小名知道大家都没睡着,她心里有点慌,直到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昨天晚上大家都知道女生宿舍楼出了一点小意外。一班的某个宿舍,因为学生把打火机放在床上,导致床单和被褥被点燃,还好扑救及时,没有发生意外,但还是有学生受伤了。学校会妥善处理这件事,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再次重申一遍,严禁带打火机进入学校,严禁在宿舍里使用插电的小电器,……”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任小名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到下课时间,她就连忙冲到柏庶她们班。
柏庶不在座位上,书包也不在。
“柏庶呢?”任小名拉住一个她们班女生问。
“昨晚就被送医院了。”女生说,“着火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任小名一听就急了,“到底为什么着的火啊?她为什么受伤了?”
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就是她自己点的火啊,还好没烧着别人,要是真闹大了,估计她当场就得被开除。”
“她自己点火?!”任小名大惊。柏庶的脑子里除了题库之类的,就根本没有过别的东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自己点火?
同学不知道哪个医院,任小名还是去问了昨晚的宿管老师才知道,就跟自己班主任请了假,说弟弟生病了,没上晚自习,一个人去了医院。一通乱问,总算找到了烧伤外科病房。
见到柏庶她吓了一跳。柏庶肩膀和手臂都缠着纱布,头发也突然剪得特别短,她差点没认出来。她小心地叫了一声柏庶,柏庶身边她父母一齐回过头来看着她。
“……叔叔阿姨。”那是任小名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柏庶的父母,以前都只是开家长会时远远见过一面,模样不太记得。
“你同学来看你。”柏庶她妈轻轻碰了一下她没裹纱布的那只手,说道。
柏庶坐在病床上,眼睛转了一转,“我饿了。”她说。
“给你买点吃的去,等会啊。”她妈就说,然后跟她爸一起出去了。
任小名连忙凑过去,却又不敢碰她,害怕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疼不疼啊?”她问,“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打火机是在柏庶床上发现的。熄灯的时候她刚进宿舍,她睡下铺,一掀开被子,眼前一阵热光划过,火苗就唰地点燃了被角,一下子就从她衣袖攀上来,连头发丝都着了,她反应快,拿起旁边水壶拧开就倒,但水太少了,还是点燃了床单,这时同宿舍的女生们才大声尖叫着纷纷拿水来泼,她扯下烧着的床单甩在地上,用脚跺灭,火势才没再蔓延。
“燎着头发了,昨晚来医院就给剪了。护士姐姐拿剪刀随便剪的,不齐,等我好了去理发店修一下。”柏庶看到任小名摸她头发,就说。“不严重,上了药了,医生说就是皮重新长好的时候会痒,捱过去就好了。”
“会留疤的。”任小名说。
“也没什么。”柏庶淡淡地说,语气不像是一个她这年龄的女孩,“留疤会变丑,剪短头发也会变丑,等我变丑了,李笑估计也就不会再针对我了。”
“打火机不是你的,”任小名说,“是她们扔你床上的。你跟你爸妈说啊,跟老师说啊,让学校把李笑她们开除算了!”
同宿舍的女生们自然一一接受了学校的盘问。没人承认打火机是自己的,反而有人说,见到过柏庶床上放着那个火机。育才管得严,学生根本不敢偷偷抽烟,私藏打火机更不行,这一次柏庶“自己的”打火机没有酿成大事故,估计回去也是严厉警告,要是弄伤了别人,可能真的要被学校开除了。
任小名从小性子野,在学校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但她想,如果换成是她妈知道她在学校被别人这样欺负,肯定会提上菜刀杀去学校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她妈总说,这世界上只有她才能打任小名,别人都不能,任小名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气话。
“你不说,我去帮你说。”任小名气愤地说,“我去告诉老师,是我把你的名字涂掉换成了李笑的名字,她才会报复你的。”
柏庶摇了摇头,“报复来报复去有什么意思?”她说,“我不想报复,也不想被报复,我只想安心考大学。”
任小名便也无言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