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反正每个人的理想都不可能实现。但是没关系,我就想想,也不犯法。”
任小名秃笔一挥,以这句自认为很酷的话结束,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两大张纸,第一次远远超出老师规定的字数。
其实她有点担心,她从来没在语文课上发过言,语文老师甚至并不知道她名字,上个星期她还有两次没交语文作业。周末过去,她有些忐忑地交上作文,下一秒就后悔了,甚至在琢磨要不要趁午休的时候去语文办公室把自己的作文偷出来销毁。
但她并不知道语文老师坐在办公室的哪张桌,也不太好意思贸然进去,只能在走廊里瞎转悠。柏庶路过看到了她,奇怪道,“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任小名立刻心虚起来,“没什么,”她连忙向反方向走,“我去上厕所。”刚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回头对柏庶说,“衣服我洗干净了,放你座位上了。”
“哦。”柏庶随意地答应了一声,“没事,你不还我也没关系,反正就走方阵穿一下,以后也不穿了。”
任小名转身向着厕所的方向溜了,刚拐过走廊,就跟语文老师打了个照面,老师一眼看见了她,再跑就太丢脸了,只好故作镇定迎面走过去。
“任小名。”果然语文老师不轻不重地叫住她,“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完了完了,任小名在心里想,语文老师记住她名字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其实班里同学最不怕的就是这位语文老师。她叫周芸,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三十多岁女老师,这学期新来的,讲课声音不大,留作业也不那么严格,甚至很多时候就算学生调皮,她也笑呵呵的,非常好说话,在这帮半大孩子心里,比起其他动辄拿着教鞭嘶吼或是留变态作业的老师来,没有任何威慑力。但任小名听见她淡淡地叫自己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紧张起来。
她跟着老师到办公桌前站好,看着老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正是自己的作文。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老师不仅看了她作文,还单拿出来放在一边。任小名一下子紧张起来,满脸通红,手心都出汗了。
周老师倒是没说话,就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打量得她浑身发毛,心里想,不就是瞎写了个作文吗,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错,难道你还能开除我不成。
她原地窘迫了好久,周老师温和地开口了。
“你和柏庶是好朋友吗?”
任小名不知道别人的理想是什么,交作业的时候她瞟了一眼同桌,他写的是当网吧老板。估计别人也无非就是科学家发明家军人医生什么的。她觉得太假了,但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果跟他们一样假,她没有钱买范文大全,抄不到他们抄的事例,什么都写不出来。
只有她写的是自己真实的理想。
“我想要成为柏庶那样的女生。”她诚实地写,“她学习好,是学习委员,她形象好,可以在运动会走方阵的时候举班旗,她性格好,同学们都喜欢她。虽然我成绩不好不能当学习委员,也不能举旗,但是我做梦都想过她那样的生活,有好看合身的衣服穿,笔坏了有替换的用,回家就可以安静地写作业,不用跟弟弟打架,也不会被妈妈揍。”
“不是。”任小名诚实地回答。如果柏庶知道任小名单方面和她称朋友,可能会发动全班同学讨伐她。
周老师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没有再问关于柏庶的问题,反而说,“你写得很好。”
“啊?”任小名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字写得有点潦草,以后多练练就好啦。”周老师依旧温和。“不过,老师想给你一个小建议。”
任小名默默点头,不敢吭声。
“既然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就怎么想都有理。”她笑了笑,有点俏皮又有点狡黠,“再大胆点,想得高一点,远一点,没关系的。现在你还小,你的理想就在这个小小的班级里,以后你慢慢长大了,会看到更多,学到更多,你的理想就在更大更远的世界,在你现在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把两张作文纸递给了任小名。任小名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文末用红笔写着一个满分,还有一句话。“做你自己,实现理想。”
原本想着拿回来作文纸就第一时间销毁的,任小名做贼一样回到座位上,想来想去,还是没忍心撕烂。那红笔写的八个字潇洒有力,颇具风姿,她忍不住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用铅笔临了几遍,仿佛自己这手狗爬字都捎带着好看了不少。
突然一个没注意,笔下的纸猝不及防地被抽走了,任小名一惊,抬头,正是柏庶。
“你写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她好奇地看向手里的纸,任小名哪能让她看见,上手就去抢,几下争夺,虽然谁也没抢过谁,但纸也揉碎了,任小名松一口气,故意把纸胡乱团了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草算纸,什么都没写。”她掩饰道。
“我看见你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说话啦。”柏庶并没有看清那纸到底写了什么,也不太在意,但却神神秘秘地凑近任小名的耳朵,说,“你想不想听故事?”
“什么?”
每周二的最后一节课是活动课,有的同学就提前放学了,有的就去操场上玩够了再走,那天任小名留在了教室,同学陆陆续续都出去了,很快就剩下她和柏庶两个人。柏庶就收拾好书包,过来对她说,“走吧。”
她们教室在二楼,柏庶带着她穿过走廊,往楼上走。任小名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也并没觉得奇怪,反而很安心,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开始走好运了,全班最耀眼最受欢迎的女生竟然主动借她衣服跟她说话,语文老师竟然给她胡说八道的作文评了满分,再这样走运下去,她都该妄想自己的理想能实现了。
正胡思乱想,走在她前面的柏庶回过头,闲聊道,“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任小名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我的理想》那篇作文。
“是什么?”她问。
柏庶就笑笑,转过去继续上楼,下午暖洋洋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子,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和楼梯上,随着她踏上台阶的轻盈脚步,和马尾辫在身后高高甩起的姿态,带出愉快的节奏感。
“我的理想呢,就是环游世界。”她的声音顺着阳光飘下来,任小名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这样的人才是理想有可能会实现的人啊。
而自己呢,每天从窗台看出去的那一线天,就已经是能看到的最远的世界。周老师说得轻巧,想得高一点,远一点,要怎么想呢?一边做饭一边想?一边洗衣服一边想?还是一边挨打一边想?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后来她的生活不再局促窘迫,除了承担起她渺小的理想,又陆陆续续地承担了很多东西,以至于越来越重,重得试图卸点什么下去都无法抉择。她什么都卸不掉,当年困住她的,至今仍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困住她。
窝在窗台上神游天外的时候,那讨人嫌的弟弟喊着饿过来催她做饭,她被打断了思绪心里烦,就气得骂他。
“你是废物吗?你光长嘴不长手?只会吃不会做?你饿死吧你!”她发泄一样地大吼,吼完抹着眼泪哭着去给他做饭。
她妈把她弟捧在手心里,不敢烫着不敢冻着,二十几年了没有任何改变。外人怎么说她们家的,她早就听懂了,不信她妈听不懂,但她妈硬是像聋子一样,耳朵一堵,门一关,就是一个和谐美满的幸福家庭。
所以她根本不相信那份遗嘱。她妈扔下她并不需要狠心,但再狠心她妈也不会真的扔下她弟,去跟不知道哪里认识的老伴安度晚年。她弟这么大的人了,连出个门时间久了她妈都会到处打电话问,她恨不得把刘卓第在她车上安的定位器推荐给她妈。前一天晚上,她妈还给她发信息,问她知不知道她弟自己偷偷跑出去找工作了,是不是她忽悠的。
她莫名被冤,连忙辩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工作去了?我就回家了一个晚上,哪有时间忽悠他?”
她妈半信半疑,“没忽悠就好,反正,你别在他面前瞎说。”
她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说,行了吧?”
放下手机她琢磨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任小飞告诉她自己不小心找到遗嘱的时候,他说他去妈房间里翻毕业证,看来是真的想去找工作。
一时间她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从小她就烦他,觉得他是个累赘,这个家也是累赘,做梦都想摆脱,现在她是摆脱了,只要想不回家,多久不回家都没关系,也不用去管那个过了二十多年还是一样累赘的人。但那些陈年累积的恨和怨,却还把她心里的一部分,死死绑在那个家里,走得越远,勒得越疼。
“那后来呢?”
梁宜的问话把她扯回现实。“你原本没什么理想,后来呢?”
“理想能吃饱饭吗,工作才能吃饱饭。”她摇头笑道。“你吃饱没?吃饱我们走吧。刘卓第估计已经听摇滚听腻了。”
“用不用我陪你回去?”梁宜问。
“不用。”任小名说。
商场临近关门,直梯停了,两个人只好从扶梯下去。路过一家书店,她看到正中间的橱窗里摆着刘卓第的那本新书。书店已经打烊,就留了橱窗顶上一线灯光,微弱地照下来,落到书上。她就隔着玻璃盯着那本书,和封面上刘卓第的肖像对视了很久,就像是提前演练和他的对质一样。
有时她也会后怕,如果自己真的没工作过没有收入,现在还敢不敢这么硬气地叫板自己结婚多年的丈夫。回国之前,她在旅游公司总监做得好好的正准备升职加薪,但她什么怨言都没有就跟他回来了,这几年虽然乖巧当着刘老师的好妻子,但从来不忘兢兢业业地写专栏接广告经营自媒体,只不过跟刘老师不同,她从不露脸,也从不以真实姓名示人。
在所有的媒体平台上,她的笔名都叫“一棵环游世界的树”,头像也是一棵树,郁郁葱葱,非常有生命力,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生机盎然。那棵树是她在徒步的时候偶然拍下来的,觉得很美就一直用着。她走过很多地方,爬过西西里岛的活火山,潜过坎昆的蓝洞,在内蒙种过树,也在蜈支洲岛海底捡过垃圾。
有谁能想到呢,后来她成了那个环游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