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程一拧
那一晚,程一凝还是给老魏发了信息,站在厕所门口,发了长长的一段。
老魏几乎是立刻看到的。
程一凝看着对话框的上方“正在输入”,最后得到的却是:早点回家吧。一定要打车。
虽然程一凝也预估到他的反应,但收到信息的一刻,还是失望了,非常失望。
和老板道别后她打开手机叫车,发现附近太多人了,排队起码半个小时以上,真的不太好叫。她在想有没有机会拼车,或者干脆加钱,结果收到了老爸发的信息:
回家了吗?我来接你。
这个点,凌晨两点多。
她站在酒吧的台阶上,看到大家三两结对离开,更多的人在等,有些车就停在那里坐地起价……夜风吹过来,她给老爸发了个定位。
只花了二十分钟,熟悉的黑色老别克稳稳停到路边。
天太冷了,程一凝立刻坐进副驾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人安心,她又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保温瓶,它是家里用的一只白色独角兽保温杯,程一凝的头像也是它。
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杯子里飘了一小片柠檬,舒适得像在家里。
程老师一言不发,显然是生气了,他是会生闷气的传统爸爸。气女儿大半夜一声不吭出门,气女儿大半夜来的是酒吧,但从来都是有事早上再说。
“老爸,礼物!给你!”
为了缓和气氛,程一凝从购物袋里掏出黄色魔方小人,在爸爸面前晃了晃,挂在后视镜的下方。
程老师看了看挂件,苦笑着,摇了摇头,问:“什么事那么晚跑出去?”
“重要客户,非常重要!”听到老爸给她机会解释,程一凝赶紧接住,就小时候的每一次闯祸。
程老师又问:“饿吗?”
“不饿,想睡觉,”程一凝忍不住打哈欠。
“先睡一会儿吧。”程老师发动了车。
程一凝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热风轻轻抚在脸上,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慢慢浮上来,那是属于父母和她夜晚的那些故事。
那时陆总还是陆工,因为工程经常上夜班,下班晚了,程老师就会开车去接,那时候家用车普及率没那么高,他们买了一部黑色桑塔纳,程一凝也会吵着要去接妈妈,其实是出去吃东西。
回来的路上程老师会买晚上路边的烘山芋,萝卜丝饼……母女坐在后排吃,吃得车上都是……或者干脆回家之后程老师给妻子烧上一口热汤面,放猪油,撒一把葱花,程一凝就爱蹭加了猪油的汤喝。
这种时刻,是可以证实老妈说的“早点成家,过普通日子”是非常好的。
进了家门,程一凝连衣服都没力气整理进衣帽间,就直冲自己房间,全身酸痛地倒在床上,澡都洗不动了,她脏兮兮地刷了个牙洗了个脸就钻进被子……
她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站在实习的资管部里被科长边嘲笑边要求整理货架,这里还是那么乱,什么都有,刀轮电线过滤器……
哎?里面还混合着一些彩色的灯泡?
是魔方!
她把魔方一颗一颗拿出来,拿个箱子装好,一叠叠摞齐,又发现架子另一头上掉了个超级大的魔方下来…她过去捡起来,看到了架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好久不见,关系户!”尹哲说。
“放屁!”程一凝骂醒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在淋浴喷头下把自己彻彻底底洗了两遍,贴着面膜看了一通标书,又想到昨晚和竞争对手见面,决定快点进公司。
一楼老爸已经准备了满满当当的早餐,除了常规的麦片牛奶吐司,水果也是商超的当季品类——成熟度刚好的猕猴桃、红火龙果切成块盛在碗里,旁边放着自制酸奶,刚煎出的荷包蛋、杏子果酱。
程老师用玻璃杯泡了绿茶,是泽文总送的野茶……桌上还放着一叠资料。
他看到女儿下来,就去厨房烤吐司冲咖啡。他们买了一个接近商用的蒸汽咖啡机。
程一凝撅着屁股手肘靠在桌上,站着就去摸叉子,老妈看到这种姿势又要骂了。
她挑了一点杏子酱吃,又酸又甜好吃极了,这是神仙老爸看菜谱做的,他做的牛油果酱也香得要命。
除了早餐,餐桌上还有各种维生素片。
这是程老师专门给母女配的。
程一凝不知道它们有没有用,但她确实很少感冒。
餐桌是这个家中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妈走了?”程一凝问。
“老陈一早就来接了。
“哦,又那么早。”
“你妈事情多。昨天你出门应该和我说一声。”程老师边责备,边往烤完的吐司上抹酱,“来,坐下吃。”
“哎,是很重要的客户。”程一凝接过吐司。如果出门和老爸说,大概率走不了。
程老师不再说话,等她吃完吐司,才把桌上的资料给她,说:“有些男孩子的资料,你空了看看吧。”
一眼扫过去,四、五份个人简历,附个人身高学历和照片。
又是相亲对象?
每次都搞得像面试,明显是老妈陆总的手笔。
“爸……”她撒娇。
“不是现在看,等你忙完。”程老师温和但态度坚持。
程一凝只能拿过资料,边吃维生素边看第一页……长得寡淡,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吃完后她灰溜溜上楼,迅速换衣服下楼上班。
“回来吃饭吗?”程老师照旧问。
“不知道啊,先别做我的饭。”程一凝边用鞋拔子穿鞋边说。
“你妈今天也出差。”
“哦,那我尽量……”程一凝愧疚,又是老爸独自吃饭的夜晚。
“先忙工作吧。”程老师照旧那么说,照旧平静的低落。
程一凝搭乘地铁去公司。
那么多年,老魏的公司就没搬过,还在那栋商住两用楼里,电梯永远超载,挤成罐头。
周末下班能赶上学生补课,早高峰能赶上居民遛狗,除了被着急的外卖小哥撞过,她还被居民的狗咬过屁股。
那次因为要赶飞机,错过了24小时…
之后她担惊受怕了一年,虽然没事,不过听说这玩意儿有十年潜伏期?搞得她发火上头就会下意识一激灵,觉得自己狂犬病要发了。
程一凝走出电梯,空气里还是熟悉的厕所味,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一家公司开着。
看起来神秘的理财公司是先关的,去年年初来了一堆阿姨维权,把理财公司门口围住……还来老魏公司要杯喝,又要求在会议室休息,直到警察来了才离开…
那个叫幸福家园的婚介所也关了。
幸好关了,不然沈会计天天要想帮程一凝去报名…
别的公司,也陆续离开。那一排公司的名牌只剩下他们孤零零一个了。
程一凝走进公司,又遇上男厕所跑出来那个人——边走边拉裤子拉链,两个人差点撞上。
这人是楼下公司的员工,那么多年都在这家公司,他上来说明楼下厕所又堵了……那人曾经想要程一凝的微信,一直被无视。
此时的办公室的灯也开了,还开着窗——沈会计到了。
程一凝整个人缩得小小的,悄悄走进去。
沈会计,全称沈佩琳老师,公司头号不能得罪的人。她连大老板老魏也不怕,挂在嘴上的话是:“老魏,你这样是叫我去踩缝纫机的晓得伐!”
她是公司的中流砥柱,肱骨之才。流水的牛马,铁打的沈会计。
老魏公司曾经有十几个员工,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程一凝入职后新招了一个员工,今天休假回老家了,是助理。
现在公司又有四个人了,包括老板。
因为增加了助理,才把程一凝从总经理助理兼公司出纳、行政、人事岗位里解放出来,做正式销售和总经理助理工作。不过助理回家后,她还是要兼出纳、行政、人事,同时做助理和销售。小民营公司,一头牛马当作一群用。
她愿意接受,毕竟对家里放过豪言:拧螺丝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闹得最凶的时候,还十三点地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程一拧
“沈老师早!”程一凝从沈会计面前走过。
沈会计面对屏幕头也不抬。
从上方看,只能看到她的花白头顶,扎了个潦草的马尾,老花眼镜顶在头上。
程一凝掐指一算,嘶……今天报税最后一天,不能惹!
她挪回工位上,打开抽屉把拿出发票,整理完后,瞟沈会计的方向,等到她喝水,迅速飞过去一个滑铲递上发票。
沈会计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自言自语:“系统怎么回事啦!怎么不动了啦?不让我们报啦!有毛病啊!”
程一凝把报销单放在桌上,用食指幽幽推过去。
“沈老师…您方便的时候。”
沈会计又敲了两下鼠标,没反应,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大叫道:“不报了不报了,系统又发神经病了!”说完把报销一把捞过来,老花镜挪到鼻梁上,一页一页擦擦擦看起来……
“招待花那么多,钞票大风刮来的啊。”
程一凝赔笑:“采购小姑娘一起吃饭,现在网红店很贵的呀。”
沈会计嘴里叽叽咕咕唠叨,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看了一遍,说:“是不是漏掉一张发票,老魏和我打招呼,说有张大的,那个姓林的油头小光棍的,票呢?不要跟我说没票,没票不好报的!”
“没付没付,酒吧搞活动免单了。”
程一凝脑中划过尹哲离开时的样子。
沈会计又不满意了:“还有那么好的事啊!小程,你不要自己掏钱了不报,你大小姐不差钞票我知道的,但公私要分明,老魏不差这点的。不要我说没票你就真不报了!”
程一凝哭笑不得:“真没付啊沈老师,我很差钞票的,你晓得的呀!工资又不高!”
“算了吧!市中心一级复式大平层还缺钱啊?!姓林的我也晓得的,这次不请下次也要请的,案子结束了还要敲一顿,吃饭吃到喉咙口!前世没吃过一样!”
“您说的对,这个人是吃相是难看!不过我们家不是一级,开发商乱讲的,没根据。”
程一凝一直解释,沈会计也一直不听。
“这要什么根据?房价就是根据!好了不要讲了!”沈会计把报销放进抽屉,继续折腾报税。
程一凝识趣地退回工位。
入秋后明显降温,出了太阳还是舒服的,她的工位能吹到自然风,感觉好极了。九年过去了,如今她已经能心平气和处理很多事。
虽然累,但程一凝觉得应该感恩的。
老魏公司什么都做,但也都什么都有人教,业务是老魏教的,其他是沈会计教的。乙方心态是老魏帮忙摆正的,爱哭的毛病是沈会计治好的。
程一凝还能想起沈会计当初怎么修理她的…
“哭!再哭回家去,让你妈给你找个好工作!办公室门关起来,天天困觉!”
“人家小巧玲珑哭起来好看,你人高马大哭起来就是个傻大姐!大泼司!”
“再哭扣工资!钞票那么一点点,倒赔帐!”
被骂疲了之后,程一凝反倒是开始佩服沈会计的,毕竟骂人她一视同仁,从供应商到客户到老魏甚至税局专管员,都没带怕的。
她是真正的抖S。
对了,她也骂过从厕所里出来的,老是束裤子的小子……
“下作胚!我们这里还有没结婚的小姑娘!下次校门不拉直接帮你剪掉!”沈会计直接在办公室里就吼。
程一凝很想问剪的是什么,但不敢问。
“能扛住沈会计的骂,还有什么客户是对付不了的。”老魏评论。
程一凝想起老魏昨夜的反应,又接受了一点。
他这个年纪,萌生退意是情理之中。
只是程一凝看来,凡事有始有终,这个“终”里应该包含“赢”,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因为她还年轻。
她又开始翻标书,边看边心里吐槽道:什么年代了,还纸质标书,不过我们还纸质报销呢。可不就是因为穷么。
看完标书,她把确定的资料一页一页打印出来,又到了折磨打印机的时候。
沈会计帮不了忙了,今天上半天报税,下午要去儿子家。她儿子前年结婚,小孩子刚出生,她要帮忙带孩子。走之前,她把报销单用一个燕尾夹夹好,放在桌上。
“老魏进来让他签字,你做到网银上,下班前给我搞好,我明天看。”
“好的沈老师!”
“让我想想还有啥事…”叮嘱完工作,沈会计在原地打了转,到处找东西。
程一凝头也不抬就知道:“沈老师,眼镜,戴着!”
“哎哟,痴呆!”沈会计摸了摸脸。
程一凝头痛,笑着说:“快回去吧,换爷叔的班!爷叔饭也没吃。”沈会计夫妻轮流带孩子。
听到这话,沈会计又不开心了:“什么意思,轰我走啊?!”
程一凝摆手又拱手,只求快走。
沈会计继续开始说教:“工作要紧,你个人问题也要抓抓紧啊。”
程一凝早懂得如何应付:“晓得的呀!我也急啊沈老师,您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男孩子吗?帮我留意!我不挑的,男的,活的就行!秃的也行!”
“帮帮忙!你不挑你妈也挑啊!你让我挨骂啊!走了走了!”
一说陆总,沈会计立刻就走了,她也有扛不住的人。
在打印机的轰隆中,程一凝将标书资料一叠一叠整理好,下楼去买了一份热干面,边吃边看电视剧,随着资料打印出来,精神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资料清单一项项勾掉:
技术规格书,标书,密封报价章盖,名片……
她的名片是厂商定制:
布伏斯特机械(中国)有限公司
销售经理 程一凝
她还有另一套名片:
乾特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经理 程一凝
相比甲方爸爸帮她印的那份名片,老魏的纸质更粗糙,连个固定电话都没有,像个皮包公司。
但这小皮包公司里的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努力了很多年的她。
下午老魏来了,走廊里就听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照旧背着一个大包,把这小老头的背被压得有点佝偻,老板这两年越发像是土地公了。
“昨天太晚了啊。”他进门就唠叨。
“哎哎,不算晚。”程一凝说。
“不该让你去,你妈早上给我发信息了。”
“她给你发信息说什么?”
“就那些老话。”老魏放下包拿保温杯倒水,从包里摸出药来。
“您还好吗?”程一凝看他有点气急。
“不要紧,走急了。”老魏说,喝水还呛了一口。
程一凝看着他吃药,打算等他休息一下再说今天的标书,有一些意见要确认。
结果他先问:“密封报价都做好了吗?”
“好了,但没封起来,昨天晚上我和您说了……”程一凝打算再说一遍,“林斌和对手公司走得太近,您觉得报价可能泄露吗?要不要和他们公司反映,再修改一下报价?”‘
程一凝就担心报价泄漏,这年头价格最要紧。
“不是我们泄露的就行了。”老魏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行业利润丰厚,投标报价泄露也不是新鲜事,真泄漏了也很难举证,是个无解难题。
程一凝叹了一口气,猜到结果。
老魏坐到位置上,打开电脑,边用酒精棉片擦键盘边问:“小程啊,你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吗?投标。”
“有意思啊。”程一凝又叹了一口气。
“那你那叹什么气。”
“怕掉单啊,我觉得自己还挺有感觉的。”
“心态可以啊。忙得过来吗?”老魏继续问。
“有小聂就忙得过来。”
小聂就是那个休假的助理,毕业就来公司了,人不是很机灵但踏实,和风风火火的程一凝合的来。
程一凝继续说:“等她回来,我又可以跑客户了。我们可以培养她在办公室接单,算多点奖金给她。”
她甚至有种想法,如果公司运转顺利,老魏会再考虑一下关闭公司的事。
老魏果然若有所思。
这时程一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来电:聂萌萌
“说曹操,曹操就来电!”她欢乐地接起电话来,跟着站起来,“萌萌,正聊你呢。下周一回来了吧?早上进来吗?”
那头声音怯怯的。
“凝凝姐,有点事儿想和您商量。”
“哦哦,你说……”
“我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