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5 她的家支离破碎
程一凝很多次直面过母亲的怒火。
她自有一套打法,察言观色,再配合一些演技,最后再加上爸爸的助攻。
只是这一次很不一样。
她看到了母亲的失望,力不从心和罕见的慌张。
陆总拉开椅子,面带疲惫地坐下,抚着额头,什么都没说。她总有十足把握的样子,厚厚的面具阻挡了情绪,最多从眼中泄露出的一点点心事。
今天,程一凝确认是她是慌张,紧随疲惫,力不从心之后的慌张。
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老了。
“魏总和您说了?”她不安,尽量平静地面对母亲。
陆总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原本,我已经准备辞了顾问……”
程一凝惊了一下,然后沉默,知道母亲不会撒谎。
“我不该把你带到老魏那里去,他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我的女儿要走他的老路……”
“我很开心,我学到了很多。”程一凝说。
“那是因为有我们给你托底!!!”陆总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把桌上的包掀在地上——包里散落出电脑、眼镜、笔记本、矿泉水和一些药…
“我可以养活自己。”程一凝知道,如果自己不坚定,又会走回老路。
“那你知道现在的生活,需要多少钱吗?”陆总继续问,“房租、衣服、吃饭、其他花销……你上班赚的是零花钱,还不够花,你漂漂亮亮走出去,去哪里都只要半小时,你觉得到底是谁给你的体面?”
程一凝被戳到了软肋。
“我可以过苦日子。”她低声说。
陆总笑了,然后深深谈了一口气,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那就滚出去!程一凝,从这个家滚出去!”
程一凝愣了。之前再生气,陆总也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从母亲的语气中感受到性格极端的那一面……二选一的选择,创业或者家。多么残忍的选择。家是程一凝的脊梁,自由和各种选择权都来自于这个家。
程老师插进来,如同往常一样:“如果你让凝凝走!我一起走!”
陆总冷笑,却不看自己的丈夫。
程一凝倒吸一口气,想阻止老爸,今天他不合适参与进来。
“如果你让凝凝走,我就和你离婚!”程老师坚定地说。
陆总终于看他了,却是问道:“老程,终于找到离婚理由了,对吧?”
程老师一瞬间不说话,然后虚弱地反驳道:“我从没想过。”
陆总俯下身捡起公文包,把杂物陆续塞回包里,拿出一片药,拧开水瓶喝下去。
“算了吧,你有这心思也很久了,我都知道。你的老同事,姓吴?人出了国,狗还在我们的房子里……邻居都看见了。她在等着你离婚吧。”
“狗在,其他是没有的事!!!”程老师脸色微微发白。
“那几年前她住我们房子,你成天过去,在那里吃一顿饭,下午回来。这没说错吧?”
“我帮忙修点东西而已。”
陆总笑着摇摇头,说:“老程啊,我们那么多年夫妻,我知道你喜欢的和我喜欢的不一样,但我觉得们有女儿,有感情基础,就没问题。记得吗?我们说好的,我赚钱,你照顾家里,大家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到女儿结婚生孩子。但你反悔了,就想要普通生活,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
“不要在女儿面前讲这些!都不是真的!”程老师望向程一凝。
陆总似乎已经听不进去了,眼睛泛红,语气平静,但声音细微颤抖:“我也不想相信啊,所以想亲眼看看,就让司机开过我们老房子菜场的小路。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你们两个牵着狗,在菜场买菜,你很多年没有那种表情了……我后悔啊,自取其辱,想让司机开走,但菜场那条路多难开,我就只能看着你们一个摊一个摊问菜价,买绿叶菜,你扶她跨过水溏,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不要说了!!!”程老师冲着陆总大声。
程一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爸爸。
“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要工作,我和你在一间房间里休息都做不到。”
说完后,陆总单手撑住桌子缓缓坐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程老师看向女儿,解释道:“凝凝,你听爸爸说……”
程一凝的眼泪流了下来,跑出餐厅。
她甩开爸爸伸过来的想要安抚她的手,飞奔上楼,扑进房间,胡乱翻出自己的东西,视线模糊地整理背包和电脑,又冲了下楼。
程老师想去拉她。
程一凝用背包甩开他,开门跑了出去。
电梯还在楼下。她打开楼梯间的门下去。感应灯部分不亮,她在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中跑着,头顶传来程老师的声音:“凝凝……凝凝……”
她跑得更快了。
程一凝住在顶楼,在温暖的房间里通过玻璃窗观望夜空的繁华,如今通向一楼的路如此黑暗阴冷,像一个走不到尽头的噩梦。
终于她脚下一滑,踩空了三格楼梯,摔在了楼层休息平台上……
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个夜晚,程一凝在八楼被程老师找到,大概整栋楼都听到了她的哭声。
“凝凝,你听爸爸说,爸爸和吴老师不可能的!我有家庭,我有你!”程老师还在解释。
程一凝不理他,拿着包走进八楼通过电梯到一楼,独自走出大楼。程老师开着车跟出来,父女的阵仗让保安都看不明白了。
“上车,天冷,凝凝。”程老师打开车窗说道。
程一凝不理他,自顾自走。
程老师把车开到非机动车道上,缓慢跟着女儿。
“有一套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等到租客退租,你就住过去,我帮你安排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爸爸支持你!”
一辆自行车从车和程一凝之间骑过去,大骂神经病。
陈一凝沉默着向前走。
“爸爸只有你了!”程老师几乎哀求。
程一凝停下来看着他,揉了揉眼睛,坐上了副驾驶。
程老师带着她去常去的花园饭店。
程一凝小时候就喜欢这里,有古典的花园喷泉和大片草地。程老师选了带花园景色的行政大床房,预付了一个月。
父女走进房间,程老师想要说话,但程一凝一言不发。他无奈地烧了一壶水,又叫客房送餐到房间里…
“爸爸明天再来看你,你早点睡。”程老师叹着气,离开了。
程一凝整个人都麻了,在床上躺着睡着了,醒来已经晚上十点。她吃了送来的冷了的乌冬面,洗了个澡,泡了杯红茶坐在窗前。
现在是冬天,草坪发黄,一片广袤的荒芜。
这家老牌的五星酒店,网价折后一千五百元一夜,她离家出走,住的还是这样的酒店。
谁给你的体面?老妈问。
程一凝回忆几个小时前的对话,只敢想前一部分,之后的那些对话……像是巨大的手捏着她的后脑勺,她都快晕了。
美丽无忧的生活,是一场谎言,有些事很早就存在,只是她拒绝去发现。
她又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程一凝就醒了,手机里好几条信息。
Leo:这周三我们进公司聊聊。
程老师:吃早饭了吗?睡够了起来吃早饭。
沈会计语音:“小姑娘啊,被你吓死了!你妈说把你赶出来了!赶紧回去和你爸妈认个错,我刚讲了老魏一顿,这老棺材脑子坏特了!他这是害你全家啊。作孽!”
最后是老魏:小程,你回去认错,我和你一起去。
程一凝一条都没回。
没有回头路了。她想。
程一凝泡了热水澡,洗漱完毕,拿了酒店里多余的洗漱用品,吃了早餐,去前台退了房,多余的预付款个把小时后会原路返回。
然后,她去超市买睡袋,水,水壶和泡面,还在闲鱼上看了一个行军床。拿了生活物资,她租了一辆车开往临港的办公室……
再度来到拥挤的办公室,她感觉到罕见的舒适、松弛和宁静,点燃了关公的电子香,拜了拜,她又搜了一圈附近的快捷酒店,那种带洗衣机的。
程一凝计划2-3天住办公室,1天住酒店,轮流交错,稳定一些后就在附近找房子。
程老师收到退款,打来电话:“你怎么把酒店退了?!!你在哪里?”
程一凝:“我租其他酒店了,别担心。”
“爸爸怎么能不担心呢?!”
程一凝来火了,冲他吼:“你不去看一下妈吗?她现在怎么样?我对你太失望了!”
程老师沉默,然后说:“我叮嘱阿姨代我做饭了,你妈早上被司机接走去上班了。”
程一凝还是感觉深深的无力,叹了口气说:“行了,我每天在家里的群里报平安,挂了。”
她挂了电话,不是想哭,而是无比的疲惫和难受,她喝了一支水,开始准备变更工商资料,老魏要公司法人变更给她,他答应过她的。
她开始理解母亲沉迷于工作的原因,一旦不工作,就会忍不住想别的事。
现在她需要很多很多工作。
之后的半个月,程一凝开始打客户电话重新开启业务,暂停了一段时间,又临近过年,开启需要申请走流程。程一凝做了文件,顺便做供应商名称变更的预先报告。
她要公司将名字更名为:凝德科技有限公司
程一凝也回艾仕办理了交接工作,和Leo吃了一顿饭,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Leo坦言,说预感到她不想做,但欢迎她随时回来,又告诉她林斌因霸凌同事被公司处以警告,暂停工作。但程一凝已经不关心了,她不会回去。
这些日子,她开始体会到生活的变化。
行军床睡袋和松软的床鹅绒被的差异,泡面路边小店和家中每日精菜的差异……她腰酸背痛,拉了两次肚子。
休息环境也有了变化。
这个办公室只有工作日8:30-17:30有中央空调,空调关闭后会温度骤降,经常冷到在办公桌下搭行军床的程一凝想再买个帐篷。
快捷酒店也休息不好,隔音让她睡不着觉。
因为没有护理,程一凝的皮肤和头发不再精致了,手变得干燥,长毛刺。为了方便,她剪去了长发,留了齐耳发,体会到二十块和二百九十八修剪的差异。
她真正体会到,身体没有一处是不需要用钱来滋养的。
深夜十二点,她也经常因为冷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拿着热水望向办公室窗外——那里寂静得像是一片钢铁的平原。
她感到深深的寂寞和无奈,她的家支离破碎。
手机里三个人的群,每天她报平安,程老师发长篇叮嘱。
陆总悄无声息。
程老师没再开过直播,也没有更新,唯一的大动作是给程一凝转了一笔钱,六十万人民币。
“这是你生日我们给你买车的钱。”他说。
他用的词语是“我们”,他和老妈。
程一凝想退回去,但知道他会再寄过来,于是直接存了个定存不动,她告诉自己这次需要靠自己。
又一个深夜,她还看见珍妮女士发了一条帖子,标贴是:春节和女儿一起回中国过年,期待!
“下个月就是春节了啊。你来干嘛啊,还嫌不够乱啊?”
程一凝拿着手机躺在行军床上,蜷缩着睡不着。她太难受了,只能在似睡似醒中等来了窗户外的光线变亮。
又是一个工作日,中央空调重新打开。
她爬起来,拿昨晚烧好的半冷的水喝了一口,又躺下去用手机点了关东煮。小哥空的时候可以帮忙送上来,她要再躺一下。
过了一会儿,有门铃声。这种办公室的门都是老式的木门。
“好快啊。”程一凝抠了一下眼屎,大叫道,“放门口就行了。”
门铃声继续。
“放门口!”程一凝又叫。
门铃更急促了。
“放门口就行了,又没人偷。”程一凝穿衣服爬起来,觉得太负责任也不好。
她打着哈欠,蓬头垢面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一身黑风衣,眼下的泪痣看起来有很多心事。便利店小哥提着关东煮也来了。他接回来,看了看,递给程一凝。
“你早上就吃这个?”尹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