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肩包滑了下来,她又向上拽了拽——那里装着一个老旧笔记本电脑,几天后开标的资料,至少二十斤。
她累又骄傲,如今已经是个可以独立做标书的职场人了。
过去多年,她算找到做事情的感觉了。
在老魏这个员工只有一只手的公司里,她已很少挨沈会计的骂,从跟着老魏做助理,到独立跑业务,她做成了许多事。
只是,这在老妈陆惠君眼里依然是不够看的,并且并不是因为偏见看不上,而是可以给她轻易指出不足的看不上。
程一凝沮丧,但会接着提一口真气,再接再厉。
“当年读书能那么用功就好了。”陆总吐槽。
程一凝承认,这位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女性是有资格评价她的。
陆总在退休的年纪,还保持着最佳状态。
在最近的一个热门女性公众号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35,45,55》,汇集了三位成功女性的真实故事。其中一篇就是采访了陆总写的。
文章没新意,立意也不高,但满足了社会对成功女性的刻板印象,智慧、手段和拼劲一样不少,事业成功还伴随着牺牲个人生活。
虽说老妈陆总的那篇是最完满的。
陆惠君女士,年轻时与丈夫自由恋爱,二人就能力相当,多年彼此扶持,在个人事业迎来高峰时,丈夫和她达成了一种新的共识,完成内外身份的互换。
陆女士以事业为重,丈夫则将照顾家庭,教育子女的重任承担下来。
因此她到了退休年纪,卸任了董事和总经理职务,依然被续聘为公司高级顾问。
文末还附上陆女士的照片。
她的面容衰老了一些,眼中的精明强干还在,配上强势的驼峰鼻,像一只消瘦尊贵的母狮。
程一凝读完了这款文章,总觉得像是AI写作,少了人情味,对成功谈论太多,困境又谈论太少,仿佛女性的成功本身有个样板戏,标准样本。
事实上,评论中也有这样的吐槽,觉得这本身对女性就是一种苛责。
只是她转眼又想,为什么不谈论遇到过的困境?是观众不爱看,还是被访者根本不愿意袒露?
至少,陆总不会那么坦诚的,或者只会选择性坦诚…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愿意暴露软弱,甚至不愿意承认错误,哪怕是在家人面前。
程老师微信回复:你妈来接你了。
程一凝回了两个问号。
前方路边有辆眼熟的黑色商务车停下,在瓢泼大雨里按了一下喇叭,远光灯刺眼,自动门打开,里面的人让出一个位置。
程一凝犹豫了一下,冲进雨里。
“连把伞都不晓得带吗?”陆总抽了张纸巾给她。
“预报没说下雨。”程一凝用纸巾抹了额头,雨太大,几秒钟头发全湿了。
司机侧过头说:“陆总,前面掉头,送程小姐回家?”
“不用,她一起去。”
程一凝知道老妈有饭局,拒绝道:“爸饭烧好了!”
“我讲过了,你跟我去吃饭。”
“不去!”
陆总没再理她。
前方玻璃上雨刮器晃动,液晶屏上导航路线全部深红,像钙化的大血管。
“陆总,大概要迟到个十分钟。”司机说。
“不要紧,照常开。”陆总在手机上发了几个信息。
程一凝知道,今天不是什么重要饭局,只是和一些老同事叙旧,都是些退休老领导,她都认识。
程一凝不怎么喜欢他们,虽然面子上是尊重的。她知道他们个个和蔼可亲,看似能在一桌吃饭,但彼此却还有点看不上,背地里相互蛐蛐不少。
只是她会厌烦,但不会表露,去了也就是帮老妈催菜、结账,就当工作。这种忍耐是这几年工作教会她的。
“采访文章我看到了。”程一凝觉得车里有点闷,“来我们家的那个记者写的吧。
当时是有个记者登门拜访,在程家几年前新买的、能看见江景的复式大平层的楼梯上拍了些照片,照片没用上,但对谈中提到了,豪华的房产依然是人生成功佐证之一。
“照片皱纹修得太干净了,跟假的一样。”陆总说。
“写的也没意思,还采访老爸和我呢,都没写。”程一凝说。
其实文章里也有,但只提了一句,丈夫和女儿仿佛只是陆总成功人生的背景板。
“走个过场,不用有意思。”陆总说。
每当她用这种疲惫的语调说话时,程一凝就知道,她已经丧失了对话的兴趣。
“那今晚也走个过场好吧,我要工作,最近要投标,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来,我回家看标书。”程一凝想开溜。
“老魏的标吗?”陆总问。
“对,很大的…”
“那你更要去听一下了。今晚有他的事。”
程一凝听出不妙,事实上最近公司也确实有点古怪。
老魏这个工作狂一个月没出现在办公室里,都是电话联系,也不说什么事。他小中风过一次,但这次不像。
“能有什么事啊?”程一凝装着平静,“电话里挺好的。”
陆总又不说了。
这时,手机有消息进来。
程老师:汤帮你留着,黄豆猪脚汤。
今夜又是他一个人吃饭,程一凝想给爸爸回信息,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程老师不论退休前后,都全心照顾家庭,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买菜,做饭,打扫,帮母女约理发,美容,医院挂号,甚至连母女的衣服都是他帮忙看的……
一如文中所说,他们完成了角色互换,他成了传统意义中的母亲,温柔的母亲。
程一凝能和爸爸撒娇,和妈妈却只能聊工作,而爸爸和妈妈之间,近年聊的只剩下家中大事,令程一凝分不清他们之间如今是默契还是逐渐冷淡。
他们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吗?她想。
车内安静得只有雨刮器的闷响,窗外的雨大得像是泄下一整条河,她有点窒息。
到餐厅时雨变小但没停,司机从后备箱里拿了伞给母女。
“我找个地方停车,等您吃饭结束。”这个司机替陆总开了十几年的车,也是退休返聘。
“早点回去休息吧,程一凝会叫车。回去小心。”没有特殊情况,陆总不在非工作时间用车。
母女走上餐厅台阶上,迎宾认出了她们,恭敬叫了声陆总,对对讲机说:“陆总到了,太湖包间,来个带客。”
这个餐厅,程一凝来过不下二十次,换过老板,换过名字,但换来换去还是“某花园”或者“某庭”这种老派名头。
变的是名字,不变的金碧辉煌外的立面,还有他们这些老客人。
这里做的就是小康中老年和商务接待生意,不便宜但口味有种黄金时代的审美,素材都是讲究的。
包间也都是地名和景点,太湖包间是最大的一间,十六人大圆桌,沙发、茶台,独立配菜间、洗手间一应俱全。
陆总走在程一凝前面,瘦高,短发,长风衣,近六十还穿时髦的牛津鞋,哪里都是领导派头…衬得程一凝在后面,就像给她拎包的。
太湖包间里欢声笑语,“前大小领导”已经到了,服务生推门进去,他们看到了陆总瞬间安静,然后站了起来。
“老陆,小程也来了!好久没见了!”
程一凝觉得太阳穴剧痛,还是提了一口真气,笑盈盈说道:“叔叔伯伯好!”
第2章 -2 父母是孩子的老板
这些叔伯都老了,嗓门大了,气场都弱了,但还想要做些派头出来。
“老程又没来啊。”有个老领导问,姓王,保安科的。
“他忙,我们吃。”陆总坐在主位上,程一凝坐到上菜位上。
今天又是程家做东。
这种饭局,也由程老师一手张罗的,从打电话订包间,到付定金、点菜一条龙做完,还会备注:少糖少盐少油,味精换鸡精。
上菜前,服务生还会把清单给陆总再看一眼。
“再忙饭也要吃的,给我们点的大鱼大肉他自己又不来吃!膘都让我们长了。不行的,让他来!”又一位领导说。程一凝忘记他是那个部门了。
“随他去。”陆总低头看清单。
程一凝解释道:“我爸最近忙到不行,搞了个教英语的自媒体。”
服务生上来倒茶,她顺手接过壶,顺时针走过去把前大小领导茶杯挨个加满…接待的事,她跟老魏出去见客户做了许多回。
“境界高啊!”大家打趣。
“我爸闲不下来。”程一凝附和。
她没撒谎,程老师退休后是开了一个账号,教在线趣味英语,解读外文报纸,发中英菜谱,粉丝刚到一千,没流量没广告不卖课,为爱发电。
程一凝给一个老领导倒茶时,对方感叹:“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一转眼小孩子都出师了,小程实习好像在昨天,当时懵懵的,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活络,会说话。”
他是人事部的一个领导,姓李,当年是他安排程一凝进资管科。
“是稍微是像样点了……这个,酸辣汤换成一人一盅鲍鱼竹荪龙骨汤。” 陆总对服务生说。
“哎哟老陆,我们刚把这个换掉的,每次都太补了,搞个大份酸辣汤分一分行了。”大家笑。
“那酸辣汤帮一人一盅分好。”陆总要求。
“讲究啊!”大家又夸。
这家餐厅有点老派落伍,但优点是上菜快,没聊几句就能吃上了,大家边吃边说忙得很。
程一凝竖着耳朵听,和过去一样,许多对话看似是叙旧,但聊的都是现实。
以股票内幕开场,报代码,聊股评,接着讨论国民经济和就业,最后才是重头戏…亲友孩子毕业想找个单位,企业、银行都行,大环境不好,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