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 珍妮女士
这位榜一的主页里,记录着许多美丽国生活,程一凝发现她到达那里不足一年。
在珍妮女士的记录里,她很享受精致的生活,字里行间有一种自洽的松弛,和一丝似有若无的骄傲。
少有的出镜可以看到她的模样,她不年轻了但也不染发,花白有一种和时间共舞的自然,她会画淡妆,视频却不修掉皱纹,几个动态视频中能看到她身材纤细,步伐轻盈,有日常运动的习惯。
她是东亚女性理想的老去的模样。
除了个人生活,珍妮女士也提供了很多生活上的干货,她细致地记录着美签,转机,入境,亚洲超市选品的过程。
如今,她已经有一对混血双胞胎孙女,女婿是个白人。
珍妮女士的生活很充实,她会做义工,也会练舞,陪同孩子学乐器。她会弹钢琴做菜,又遗憾孩子不喜欢中国菜,更喜欢披萨和汉堡。
有人留言:很快会血脉觉醒的!
她有礼貌地回复:谢谢你好心人!
程一凝也看到一个帖子下的留言:你这个年纪,语言关怎么过?
她回答:很幸运,我退休前是中学英语教师。
看到这里,程一凝知道她是谁了。
在某一个帖子中,也记录着她家和邻居的草坪会餐,画面中是鲜花、各式菜肴、烤架和孩子的嬉戏。她包了馄饨,又用油煎得边缘微黄。画面里还有狗,似乎是邻居家的。
在视频的最后,她写道:
想到了你,我的宝贝小黄,你还好吗?
看到这里,程一凝忍不住“啧”了一声,差点留言:想,你就带走呗。
但她最终没发出,只是默默关闭了视频。
下了直播间,程一凝穿睡衣去楼下去找老爸,路过老妈的房间,房门没锁。
老妈还没回来,她推了进去……
老妈的私人物品非常少,除了洗手间里的护肤品,桌上只有整齐的书和记事本,角落里还放着一个行李箱,以便随时出差。
家是陆总的“酒店”。
程一凝的爸妈曾经很长时间共享过一个房间。
在那间房间里,有很多程老师的书,但大多数是闲书。《基督山伯爵》的好几个译本,《金庸全集》也有,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林语堂的《京华烟云》,中英版本都有。
他对程一凝谈论过这本书,觉得英文写得极美,中文反倒少点韵味,又评价姚木兰是最好和女儿。程一凝有点生气,问自己怎么样。
程老师笑着说:“凝凝啊,你是爸爸心里的木兰。”
程老师的书从地上叠起来的,桌上也有许多,还会放水培观叶植物和文房小物件,小镇纸什么的。老妈那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她东西也乱放,经常和老爸的混在一起,还经常共用一支钢笔。
那个房间虽然乱,但有一种能让时间停住的魔力。
程一凝站在自家复式的楼梯上,看着窗外的散光飘进来,影子落在阶梯上,她再看向宽敞的黑暗的一楼,只有角落里的书房亮着灯。
她第一次强烈意识到,父母不只是物理上分居了…
程老师已经关闭电脑,正在书桌旁看书,不过看起来只是摆了一个看书的姿势……他似乎在出神,没什么精神。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合上了书。
“怎么不睡,肚子饿?”
“不饿,就是睡不着。”
程一凝在书房的单人床上坐下,感觉被子厚,空气有点冷,这个房间是这套房子的角落,原来的功能是佣人房。
“那个榜一你认识?”程一凝急性子直接问。
程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她是大黄的主人。”
“保健品也是她寄来的?”程一凝又问。
“对,我请她代买的。”
程一凝有一种难忍的不安,继续追问:“那你们平时聊天吗?”
“不怎么聊,我有时发大黄的照片给她看。”
“她现在一个人?”
“她先生前几年过世了,现在和女儿一起定居美国了。”
定居,这个词语让程一凝舒坦了一些。
“会回来吗?”她接着问。
“应该不会,她在国内的房子已经卖了,国内也没什么人在了。”
程一凝更放心了,放松下来就饿。她摸了摸肚子。
“爸爸给你煮个泡面。”程老师太懂她了。
“我要吃咸菜肉面!”程一凝高兴起来。
之后的礼拜,如同吴克明所说,尹哲计划把部分的客户转给程一凝。
他们大都是富有的乡镇家族企业。程一凝看了资料,知道尹哲给她转了优质容易的那些。
关于出差,尹哲问她的想法。
方案一当天来回,分三次去,三个整天。
方案二是住两天,第三天早上可以回来了。
程一凝选择了第二个方案,不奔波。其实选二还有一个原因,她知道尹哲会陪客户搓麻将。
出差那天,他们约在高铁站碰头,结果在地铁上又遇见了,就一路闲聊过去。
聊天中,程一凝发现尹哲没有买车。
“不如地铁方便。”尹哲说。
这次他们会密集拜访了四个工厂,因为业务成熟,过程也简单,就是见采购打了个照面,交换名片,两天各见两家,吃个午餐和晚餐聊业务,结束了。
一路上,程一凝还是感叹制造业辛苦。
这些企业虽然富,但工厂都在不怎么便利的地方,厂区规划都不合适明火,餐饮都是配送,本来想着能吃点当地美味,结果连吃了三顿盒饭,味道都是一个模版里出来的。
油,淡,量大……有一家采购热情分享他们的私藏,办公室里有各种辣椒酱、豆瓣酱下饭。
程一凝看着尹哲在饭上盖了一勺辣椒酱,搅拌,有点享受地吃下去。
“好吃吗?”她把碗推过去,加了一勺,又学他搅拌均匀……吃了第一口,她的脚就在地上狂碾。
“我的嘴要炸了。”她眼泪都出来了。
除了吃饭不顺,其他都很好。到了第四个工厂,已经是下午。这一家尹哲没有准备伴手礼。前几家准备了茶叶。
“要不要买点什么?”程一凝问。
“王厂不用,吃完饭打几圈牌就可以了。”尹哲说。
程一凝看过这工厂的资料。
体量小,一条老产线,购买的机械臂型号几乎停产了,但产线在市场上依然能接一些零碎单,维持工厂日常运转,往来的也都是更换维修维护的订单。
这家付款情况非常好,听说厂房和土地都是厂长本人的,现金流很足,制造业本来有很多不起眼的富豪。
到了厂门口后,接待的是厂长本人,有点像是老魏,矮壮个子,穿工装,六十来岁身上有浓浓的烟味,老民营企业家的样子。
“你小子怎么就干销售去了呢?大材小用了。”厂长说话用吼的,耳朵似乎不好。
“出问题一样可以找我,放心!”尹哲说道。
“放心!你在这家公司我就放心了。这小姑娘是你助手啊?个子那么高,以前运动员啊?”厂长看程一凝。
程一凝递上名片。
“新销售啊!看不出。那第一次来,带你看看我们厂,无尘室就不进了吧,那一波人下班了。劳动局现在管可严了,以前哪儿有这样的。”厂长边走边又点了一支烟,一路走一路猛吸。
程一凝看到厂区里乱走的狗,居然是很贵的杜宾。狗看过来的时候,她赶紧走。
在厂房大楼里,隔着玻璃还能看到少数人在操作,他们一面看,王厂一面介绍。
“我也不是没试过别家,你们的质量还是最好。”王厂夸奖,“不过现在来的工程师差点,和你不能比,能不能给我安排点你这样的。”王厂说。
“型号老了他们不太懂,是培训疏忽了,我尽快解决。”尹哲说。
程一凝有点着迷看着车间里,她喜欢这种强劲的,井井有条的作业环境,经常令她想起老妈的话:
“我们的国运,就在这一条条的生产线里!”
她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老妈的魅力,远远胜过优雅的珍妮女士。
走完车间,王厂把尹哲带进厂长办公室,在一个茶台上泡茶。
他兴致高了,说要拓展产线,又问他们公司招人不招人,想让尹哲带带自己的儿子,说儿子没出息,也不知道像谁。
王厂的吐槽,程一凝似曾相识。
“我家那个叼毛,有你一半我梦里都笑出来,我有女儿就招你当女婿,厂和地都给你!你小子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同乡好几个有女儿的!家里都厂!”王厂又要开始抽烟了。
“我不结婚!”尹哲打开窗,示意他到窗边抽。
“臭小子,你就这点不好!我在你这个年纪,比你这个年纪大个两三岁,已经当爷爷了。”王厂拿着烟灰缸,去窗边又抽了两根。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镇上的餐厅吃饭。程一凝再度感叹实业家有钱,王厂的车脏兮兮的,却是一辆迈巴赫。
出发之前,王厂还拿了一把拖把和一个铅桶,放进迈巴赫的后备箱,说回去拖地用。他的后备箱里都是杂物,还有纸板箱。
程一凝开始相信网上关于这个片区企业家的笑话,劳斯莱斯去了厂里得拉货。他这里就是杜宾看大门,迈巴赫运纸板箱。
当夜住的酒店在餐厅楼上,是一家回乡的年轻人创业的精品酒店,做餐饮、酒吧和住宿,位置靠着一条景观河。
当夜是吃得最好的一顿,又鸡又肉又鱼又虾,程一凝简直热泪盈眶。
“鱼和虾,都这条河里捞的……”王厂长说。
程一凝嘬着虾,差点喷出来。
王厂长反应过来,说:“小姑娘!安全得很,国策要青山绿水,我们没有排污问题,都是找专门公司进来处理的……现在我们这里的河水都定期检测,比你们城市里的都干净。国家抓得很严,你们也要考核我们。”
程一凝想到了艾仕作为卖方确实在业内是出名强势,并非所有的生意都会做。
那顿饭上,尹哲陪王厂喝了一个分酒器的白酒。程一凝想到他声称不怎么喝酒,明白了他和王厂私交不错。
结束之前,王厂的老婆和公子到了。
老婆穿着大花外套,脸又红又圆,声音洪亮,和王厂年龄相仿,大后方把握很稳的样子。
儿子是个穿皮衣的黄毛,样貌是王厂夫妻的混合版。他看到尹哲就叫哥,又被王厂训了几句,说他头发衣服难看,是个二流子。
“不到天亮不许走。”训完儿子,厂长又对尹哲说。
“我明天中午高铁,陪你。”尹哲语气和在公司完全不一样。
“我老婆钱准备好了。”王厂说。
“来钱我不打。”尹哲又拒绝。
王厂摇摇头,只能作罢。
离开之前,尹哲说上楼换件便服,再去镇上的棋牌室。
程一凝不爱麻将也没打牌位,干脆呆在酒店里休息。楼下有个临水露台,小酒吧,用了透明保温毯做了一个帘子,架了一个电子火炉。布置得舒服,还得是年轻人做的酒店。
程一凝走进酒吧,今夜只有她一个人。今天也没有直播。邮件也看完了。
她找了个沙发位,给老爸发信息:老妈回来了吗?
程老师:她还在公司开会。
程一凝:她是顾问,需要天天这样吗?
程老师:没事的。
程一凝想给老妈发信息,却不知道说什么,爸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继续问:你今天饭在哪里吃?
程老师:我去溜大黄,附近馄饨店吃的。
程一凝想了想,还是问:老妈知道大黄的主人吗?
过了一会儿,程老师才回答:她知道我把房子租给同事。
这个答案不能让程一凝满意,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只能写道:能不能不要和大黄的主人联系了。我不喜欢那个人!
程老师的对话框出现了好久“正在输入……”,最后程一凝只得到一个字:好
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这时酒吧的小哥出来,说他要下班了。
程一凝还想坐一会儿,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点,红酒没有杯卖,她就买了一瓶。
小哥给了酒、杯子和一个电子蜡烛就走了,她坐在露台上玩手机,挨个找人聊天。
第一个当然是沈会计。
她说老魏办公室还没租出去也,没有注销公司,就空关着,先把公司账理完。
大概带孩子带得烦躁,心情不好,她一会儿就问程一凝有没有谈恋爱。
程一凝告诉她,自己的微信中只有一个人,每天发一堆“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吃了吗,在干嘛…”,大概率是群发。
沈会计果然嫌弃,说是出轨的料子,不灵的。
程一凝觉得好笑。
这个世界上有很想要关系的人,比如兔斯基,也会有不想要关系的人,比如爱搓麻将的母单领导。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人的欲望并不相同。
她对着电子蜡烛,又看隔热布外的河流,打开了老爸的账号,一条条研究,果然找到一条评论,新鲜的,是珍妮女士点评程老师的炒杂菜菜谱。
这种菜在我们这里的亚洲超市可以买到,我试试。
老爸没回,但点了个赞。
这是两个成年人最普通的对话,节制、有边界,但看得程一凝还是很烦躁。
她刷着手机,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酒,眯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发现眼前站着个人,一身黑。
她吓得大叫。
“是我。”尹哲说。
“你怎么在这儿?”程一凝揉了揉眼睛。
“我想借这里吃点外卖,免得房间里有味道。”尹哲指了指手里的外卖袋,“本来没想吵醒你,但你打呼太响了,像吹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