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觉得他这人很矛盾,看起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但某些时候不容置疑。自己决定的事,也不问别人意见。就像这次,他只是在她下了车,怒气冲冲看着他后,才假惺惺问一句:“能接受茶餐厅?”
可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懒得回他。
茶餐厅里空荡荡的,仿佛全城人都去看亚运开幕了。周淇找了个靠窗位置,熟练地抽出桌上纸巾擦桌面,再将筷子仔细擦过。服务生端上两杯水,她将筷子插入杯中,涮了涮。
关韦翻着菜单,目光掠过她,“你身上有很多矛盾。我曾经以为在城中村长大的人,没那么讲究卫生。”
“你对城中村还有什么误会?比如说,穷酸、脏乱、没文化、随地吐痰、乱丢果皮杂物?”周淇放下筷子,镇定自若地看着他。此刻的关韦,身上衣物不带LOGO,哪还有当初三圆村初来租客的模样。她猜想,他很快就会搬离此地。
他放下菜单,伸手招呼服务员点餐。那手腕上的表,周淇好像第一次在三圆村就见过——当时还以为是三元里的高仿货。是她见识少了。就像他今天开的车,是什么来着?她装名媛时曾恶补过,但都忘光了。
她托着下巴看他,话里有话:“你挺懂得伪装。”
关韦拿过桌上湿纸巾,撕开包装,擦了擦手。她却喊服务员来,退掉湿纸巾,从包里掏出自带的。
“我不是伪装,是在适应。”关韦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是适应得太好,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哪个才是我。”
周淇最怕讨论这种形而上的问题。他到底想干什么?她习惯性假笑一下,“你后面有什么安排?”
“你很快会知道。”他靠向椅背,低头在手机上敲字,发一条消息,又静静地注视她。
第10章 【-10】加入我们(下)
眼前这个关韦,才是真正的关韦。她当日怎么会看不清他呢?早该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的。
一个普通人,怎懂得设这样一个局,把她跟林先生都当作棋子。
茶餐厅里,电视声浪突然拔高。香港无线电视正播放电视广告特辑,一个穿衬衣的年轻男子在星河电器卖场里接受采访。字幕显示:星河电器销售负责人文狄。
周淇转过脸,假装看窗外。
关韦礼貌地对服务生说:“麻烦换台。”
服务员找了半天遥控器,最后干脆关掉了电视。茶餐厅里一时只剩下餐具的碰撞声。
“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周淇把脸转回来。
“有这个必要吗?”关韦用一次性吸管戳了戳柠水里的柠檬,“你不也把我的过去,查得一清二楚?”
“彼此彼此,”周淇冷漠地微笑,“我也想听一下当事人的版本。”
在服务生重新找遥控器的几分钟里,关韦简单交代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父亲九十年代赴广州开电器厂,工厂越做越大,可惜千禧年初一场大火,夷为平地。父亲拿着赔偿金额和积蓄,回港东山再起,很快重建了星河电器城,算是在港知名的家电大卖场。关韦是家中独子,也是公司接班人。
这是个大时代掘金的典型故事,除却故事的尾巴——两年多前,父亲因涉嫌内幕交易被廉政公署带走。
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张,后面便一而再,再而三。
大树倒下,他们朝烂掉的树根里张望,才察觉,昔日将父亲视为恩人,又跟他状如亲密战友的人,是一匹狼。
“这匹狼就是文狄的爸爸,你说叫文骏的那人?”
关韦点头。一次性吸管裂开,他改用茶匙戳柠檬,挤出细碎果肉,水体顿时混浊。
“两年半前,文骏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叫文狄的儿子,说是从小跟着母亲在北欧长大,回港不久。他夺权后,很快培植文狄势力。下一步,文狄会成为星河在内地市场的负责人。”
“所以你来广州,为了挖掘文狄过往,寻找他的弱点?还要利用我?”周淇盯牢他,“那林氏呢?林氏跟这有什么关系,那些员工都是无辜的……”
她说话时,门开了,何湜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桌边,在关韦身旁落座。
“也对,也不对。”何湜接过话头,目光直视周淇,“周淇,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利用了你。但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反过来利用我们?”
周淇的愤怒被瞬间点燃:“利用你们?我一个城中村长大的,有什么资格利用你们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人物?”
服务生端杯水给何湜,放下菜单就走。三人大战一触即发,与他一个打工仔何干。
关韦突然问:“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文狄为什么会抛下你不管?”
“他没抛下我,他只是欠了债。”
“不要说六十万,他现在六百万都拿得出来。”
“……他有自己的理由。”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何湜专心致志看餐牌,扬手要一份火腿三明治,这时抬起眼,笑笑问她:“什么理由?怕你拖累他的前程?”
周淇再不出声了。
“周淇,你知道文狄到香港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纠正他那口音复杂的粤语,不是认祖归宗,不是学习家族生意,而是彻底清理自己在广州的过往。包括你。”
周淇脸色灰白。
“我们查过文狄的履历,”关韦看着她的脸,看她的脸色如他预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二十五岁前的人生,除了在北欧的教育背景,其他一片空白。你以为这是巧合?”
何湜说:“包括你们的关系,包括那笔债务,包括所有可能影响他目前身份的污点。你还要为这样的人守什么情义?”
周淇素来牙尖嘴利,但这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服务生这时找到遥控器,重新打开了电视。46个参赛国选手正从芳村码头上船,横跨珠江江面,前往海心沙的开幕仪式。
背景音越热闹,她的内心就越荒芜。良久,她慢慢开口:“我不会当你们的棋子,不会为了你们,向文狄父子报仇。”
“你以为关韦来三圆村,是为了复仇?”何湜轻笑,“你以为我们买下林氏,是为了跟星河玩以卵击石、以弱胜强的游戏?”她将杯子转左,又转右,“只有狗血剧里的主角,才会宁愿抛下自己的人生也要复仇。这样的事,我也做过,最后发现一点用没有。”
“那你们……”
“与其处心积虑让他们失败,不如排除万难让自己成功。”何湜微笑,“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小人物。我知道你在读书时就跑过广交会,在城中村做过生意。为了搞清林氏的账目,一个人跑遍珠三角找客户核对订单,蹲在工厂门口等老板,一等就是半天。”
周淇自认并不蠢笨。但城中村再大再深,也只是江河。她从江河游到海里,才发觉,自己连游戏规则都没搞懂。
何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周淇面前:“你利用我们,拿回了你的酬金,还让林老板得到了惩罚。而我们,利用你,拿下了林氏。现在,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小人物’来加入我们。”
“这份合同列明,你可以持有“期权池”中的一部分,并有明确的“晋升合伙人”条款。你有什么想法,还可以再谈。”
周淇没有立即打开文件夹,而是看着电视上的烟花与窗外夜空同步绽放。整个广州都在狂欢,而茶餐厅里的三个人,面上平静,桌底下却翻起暗涌。
周淇看一眼何湜,又看一眼关韦:“像你们这样的狐狸……”
“狐狸?对。”关韦说,“但我从未骗过你。为三圆村牵线的辉煌投资是真,港商身份也不假,关韦更是真名,我给你和昌叔的回乡证是真实的,那便是证明。我找你演女伴,没有占过你便宜,酬劳也按时给你,对不对?昌叔昌婶、潮州佬、张大姐,他们都很喜欢我,是不是?林老板欠你的佣金,我也按时给你了,对吧?”
这话倒没说错。
关韦说:“三圆村的人的确关心你,但你在他们口中,是被文狄抛弃的人。难道你要一直维持这个身份下去?文狄有野心有能力,难道你没有?你不是被他抛弃的人,你是能够跟他平起平坐的对手。”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还需要一个清楚文狄弱点的人,一个重利益也重情义的人,一个了解内地状况的人,而她正适合。
他说话时,周淇觉得自己牙齿轻颤。最隐秘的心事,连朝夕相处的村民都瞧不出来,倒被这认识仅数月的人当面讲出口。就因为她是女人,即使她跟文狄连男女朋友都不算,人人仍把她当做他的“弃妇”,对她同情有之,怜爱有之。他们不知道,她更深的恐惧,是文狄追上了这个时代,而她没有。
夜空烟火绚烂,像被小孩胡乱涂抹的一张大花脸。她看到路人在拍手,在欢笑,在拍照。她想起数年前,同学们在宿舍里畅想未来:北京奥运、上海世博、广州亚运……以后就是中国的时代了呀。她也是这么想的,文狄更这样想,因此他们孤注一掷,然后他们失败,最后文狄离开,她被抛在后头。同学们先后入职大企业时,她疲于躲避债主,也曾在面试会场被债主骚扰,当场被请出去。
她再低头看这文件,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一早设好的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好。
但是,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明知道是陷阱,她也要往下跳。
第11章 【-1】寄生虫
三年前,上海。
叶令绰开完会,驱车到会所,进了门,其他人已摇着杯子,喝得脸颊微醺。他将领带一摘,揉成一团,塞西装外套口袋里,旁人为他斟上酒,“叶少,今晚饮少少?”他不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人起哄,鼓掌。
港人到哪里都要聚成一堆。祖上从内地来港时,就已如此:九龙城寨潮州佬多,元朗客家人多,北角人称小上海,福建人身影亦常见。现在,他们也如此。但在这里,再怎么分,也分不到哪里去,无非是富人与他的寄生虫。
叶令绰只觉闷,坐在沙发上掏香烟,当即有旁人为他递来打火机,火光窜上来,映着他脸,从额头到下颚曲线流畅,骨相优越,一双俊秀眉眼颇有叶家特色。人咬着烟嘴,吸一口,轻声笑,问刚在聊什么。
“这两年在港沸沸扬扬的一桩桃色绯闻。”那人眉飞色舞,从头说起。说是乐通集团二公子,因为一个女人,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不得不由大公子出手摆平。
叶令绰失笑:“这算什么新闻?”
那人兴奋摇头,直奔重点。说大公子宋立尧为人稳重,跟新加坡银行家之女是大学同学,到订婚后也从无任何绯闻。“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见了那魔女几面后,竟也被迷得晕头转向,提出解除婚约。两兄弟在家掀起大龙凤,反目成仇。”
其他人凑过来,好奇魔女模样。说话人兴奋,手机登录网页,2G网速慢,只看到模糊像素下一张明丽面容。听众人讨论,说她华裔小姐大热怎么又退选呢,网页说有整容传闻,当事人也没解释,倒是小报爆料此人读书时出过车祸,做过手术,也有同学贴出她出事前合影,众模糊面孔中一张机灵慧黠的脸,美得有特点。众说纷纭,在场人聊得起劲。
叶令绰一杯接一杯,独自闷饮。周边人很快意识到冷落了他,当即改话题,问他最近有什么新搞作。
他以手指背轻揉了揉眼皮,闷笑一声:“好闷。来上海后,每日只有工作,开会,下班饮酒,睡觉——”
“找个上海妹妹嘛。”众人笑。
叶令绰又拿起酒杯,慢慢饮尽。他觉得这群人没意思,跟他们厮混的自己更没意思。他站起身,说声有事要忙,抬腿要走,却察觉脑袋有些闷沉,怕是开不了车。
没意思。
其他人笑着挽留,说他不应急着走。
叶令绰发了条短信,将手机塞口袋里,这次是真的不急着走了,静静坐回沙发上,听他们聊上海的新项目。只是他们以为的内幕,在叶家内部早已成不值钱的讯息。
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进来,是个长头发女生,黑色针织背心,白色烟管裤,行路干净利落。刚开始众人以为是服务生,只觉这会所服务生素质高,多看几眼,忽觉得眼熟。
女生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我来接你。”
叶令绰慢慢睁眼,对她微笑:“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像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女生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女生显然吃了他的重量,但手臂薄肌牵动,稳稳将他扶了去。
他们出门后,才有人叫出来:“刚才不正是叫何湜的那个魔女吗?”
走出会所,叶令绰正了正身子,撇开何湜的手,从她身上卸去了力道。他在前头走得快,何湜紧紧跟随,像一对男方占尽优势的情侣在闹别扭。到了停车位,何湜提前开车门,他不说一声谢,钻进后座,她坐上驾驶席,又是老板跟下属了。
“叶生,直接回家吗?”
“嗯。”
发动引擎,从停车场驶出地面,夜空迎面扑上来,风在车窗外流动。他从后方看她后脑勺,忽然开口:“你来上海两个多月,认得熟这里的路?”
“两个半月哉,好做西事体。”她的沪语尚有很大进步空间,但如她所言,两个多月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熟悉当地生活、找房子、换驾驶证,比如学上海话,比如摸清当地道路。暗夜中,她握着方向盘,轻车熟路上高架。车窗前方视野开阔,乌云低沉沉,她又换粤语,“就快落雨了。”
刚说着,雨点就打下来。她开了雨刷,雨刷杆子在窗头单调迟缓地左右摆动,发出咔嗤咔嗤声响。
她略降低车速。
车厢内安静如暴雨来临前。叶令绰盯着前方,似乎在注视开阔夜空下的雨刷,又似乎在凝视她。
“刚才在会所,他们提起——”后半截声音,埋在了车厢的寂静里。
何湜有打工人自觉,一秒钟后,假装感兴趣,问:“提起什么?”
叶令绰忽觉无趣,把脸一偏,看向窗外,“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