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不太会。”
“对,是完全不会。”他大方承认,“家里没人教过,外面没人敢说。我是最近才发现这件事。”
他这样轻描淡写说来,何湜虽仍对他上次的行为不忿,但想起他在这样复杂的家庭长大,又心软了一些。她转过脸,面对他,目光直视,“所以呢?”
“所以我在学。学尊重人。”他罕有地认真,“虽然进度很慢,但我的确在学。我咨询了一个专业的朋友,明白我上次的行为,对你是一种冒犯。”
何湜特意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向来一副看透人性、看破世事的模样,但这次认认真真,坐在被审视、被考察的位置上。她想,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样尊重人,怎样对待所谓的“下位者”,只要他愿意学,总是好事。
像他这样的人,愿意开口承认自己有缺陷,愿意改进,已经值得嘉许。
台上正在讨论,广东自贸试验区对粤港澳深度融合有何影响,台下何湜走了神,不知是否应接受他的道歉。叶令绰看她模样,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但仍摆布出一副严肃愧疚模样。他深谙谈判过程中,见好就收的道理,既然真心道过歉,论坛结束前,趁还没散场,便提前离开。何湜跟想要认识的目标人物攀谈过,交换了联系方式,也准备离开。
刚走到电梯口,有人在身后喊住她,原是刚在论坛上打过照面的人。何湜向对方点头,“黄先生。”黄先生也是从香港到广东创业人士,创立了一个口腔护理品牌,何湜也听过这名字。
黄先生向她身后看了两眼,“刚我似乎看到叶令绰。”
“他提前走了。”这话说罢,何湜见到对方眼中有些失落。她曾经也会为这种目光而失望,仿佛她这个人没有交流的意义。唯一的价值,只是因为她跟叶令绰的关系。她转过身,见电梯开了,她走进去。
黄先生也跟着走进去,跟她肩并肩,非常礼貌地,“我们那个牌子,希望能够得到叶先生注资。”
何湜心想,你跟我说这些算什么呢。但她再不是那个江湖义气的女孩子了,只虚伪地微笑,认真地敷衍,说声是么。
“我们给叶先生看过很多资料,他也很感兴趣,跟我们要了一些补充材料,说会关注,但一直没有任何信息。”
何湜不清楚叶令绰其他生意的事,但当初她为了新生,也没少对他死缠烂打。对于这个相同困境的创业者,她多少有些共情,但又怕对方开口让她替自己向叶令绰请求什么。她在对方提出这个请求前,开口道,“你能够找到他,说明你们有个中间人。你可以尝试问那个中间人意见。”
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何湜走出去,只听黄先生在身后说,“我已经找过了。但中间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可以的话……”他没有再往下说。
何湜想,这应该是个充满自尊心的人。刚才看他跟上来,欲言又止地跟她搭话,像已经鼓足了勇气。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兜兜转转,她努力这么多年,原来只是从“宋立尧身边的人”,变成了“叶令绰身边的人”。仿佛这个位置有什么魔力似的,而她偏偏讨厌被这样看待。
何湜转过身,向他微一点头,说声不好意思,也没抬头去看那张失望的脸,转身去找自己的车。刚上车,叶令绰打来电话,“你待会去哪里?”又是轻松的语气了。何湜很难不想起刚才那个垂头丧气的黄先生。但世界便是这样不公。
她说:“回公司。”
“好。你几点下班?我接你。”
车窗半降下,风从外面吹拂进来,何湜觉得很是舒服。她说,我今天开了车。叶令绰在电话那头笑,说那我去接你,然后你载我出去吃饭。何湜说,我正在开车,不跟你说了。叶令绰也不纠缠,微笑着说,好。
何湜想,也许人真的会变。身边人看来,自己不也在一场车祸后,心情大变么。
—— —— —
周淇以前的世界,很小,只有三圆村。但三圆村的世界又很大,那里是一个小中国,连接着五湖四海的人。他们到珠三角寻梦,第一个落脚点,便是无数像三圆村这样的城中村。
她从三圆村这样的小江湖,纵身跳入更大的江湖,游着游着,一抬头,察觉自己竟然已进入河海。二零一四年过去了,她将新品方案打印出来,走进关韦办公室,见他手机外放,正在听新闻——
“2015年是全面深化改革的关键之年……。重点抓好七个方面工作。一是更加注重释放内需潜力,促进工业经济平稳运行。二是坚持优化增量和调整存量并举,推进产业结构向中高端迈进。三是以智能制造为突破口,大力推动两化深度融合。四是深入推进创新驱动发展,建设国家制造业创新体系。五是进一步减轻企业负担,加大对小微企业的支持。六是加快建设宽带网络基础设施,强化互联网行业管理和网络信息安全保障。七是深入推进改革开放,加强行业管理和规划指导。”
她靠在门边,静静地听,觉得每一条都是利好,觉得每一条都是他们即将踩上的时代脉搏。关韦似在想什么,人一侧过头,才注意到她。她上前,把报告交给他。
“何湜出差,我给她发了电子版。”
关韦边翻边问她问题。“智能化是大趋势,各品牌都在讲物联网、讲云端、讲大数据。”
“是,不过概念归概念,消费者要的不是这些名词,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烧水快不快,保温久不久,清洗方不方便。周淇跟团队开了无数次会,白板上写满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写满,确定一个新的细分领域:养生。
年轻人开始养生了。保温杯里泡枸杞不再是中年人的专利,刚大学毕业的姑娘,也开始关注气血、祛湿。跟老人家去公园撞树不一样,她们更倾向于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瑜伽、冥想、喝花果茶。一键按下去,什么都不用管,半小时后,一壶温热的红枣桂圆茶等着。
新生办公室里都是年轻人,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炖煮功能、暖饮功能……越说越开心。只有程晴默然不语。都习惯了她孤清寡言,所以大家也没怎么在意,以为她在纸上画设计图呢。只有周淇偶尔瞥见她在纸上一直写同一个名字。
Morris。Morris。Morris。
窗外的天,有些灰蒙蒙的。广州的冬天便是这样,湿冷。何湜在办公室开了取暖器,烘得人脸红。周淇推门进来,见她只穿一件单衣,笑话她,要靓不要命。何湜见她穿得臃肿,也开她玩笑,说她像只小浣熊。
周淇把门在背后关上,将一份设计手稿放在她桌上,“程晴的方案,你看看。”
何湜拿起来。配色是讨喜的莫兰迪色系,线条流畅圆润,握感应该不错。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设计是好的设计,却只是“好”而已,没有惊喜,没有灵魂。这是一个普通设计师能产出的“行活儿”,不会是程晴的。她设计的电热饭盒,刚获得了红点奖。此时正当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
何湜说:“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跟她沟通一下?”
周淇提醒,让她看看这张纸的背面。何湜把纸反过来,见到铅笔细细地涂抹过什么。
新生这样的公司,提倡节俭,能不打印就不打印,能用废纸打印就用废纸,何湜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周淇提醒她:像不像一个人名?她再细看,才发觉那上面写的,都是Morris。
何湜也听说过程晴跟莫浚贤的恋情。只是没想过,像她这样看起来硬朗的人,居然也有为爱忧愁的时候。她说:“她不像是这种人……”
“哪种人?只要是人类,不都有情感需求么,那不是什么错。”周淇小声提醒,“她是你找回来的,又都是港人,对你也许更信赖些。方便的话,留意一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不是要打探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两天后,何湜说回港看一个设计展,叫上程晴。看完展回到广州,已是晚上。何湜送程晴回家,提议顺便吃个饭。程晴带她到住处附近一家她常去的茶餐厅。
这茶餐厅是港人开的,墙上贴满老港片海报和手写菜单,有种让人安心的市井气。程晴喜欢这里,感觉像回到了香港观塘的街头巷尾。人可真是奇怪的动物。既一心离开家,偏又处处回头。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黄毛肥仔在大声说笑,收银台的阿姐在骂伙计手脚慢,电视里放着港剧《使徒行者》,配乐再熟悉不过了。
何湜没有拐弯抹角,“我约你吃饭,是想关心一下你最近状况。”
程晴是聪明人。“周淇提议的?“她留LZ意到周淇的眼神。
何湜没有否认。“谁提议不重要。你知道我性格,不喜欢绕圈子。你对我说话,也不用有什么顾忌,有什么就直说。”
“我知道。”程晴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冰块在杯子里,发出哐哐的微响,与液体碰撞,“我最近……感情上有些问题。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调整好心情,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设计方案如果有问题,我会改。”
何湜看着她。程晴今天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燥,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的样子。她回想着莫浚贤的模样,心想,那家伙怎会有这么大魅力,让程晴变成这模样。
“我不会问你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你的私事。”何湜说,“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来找我。”
程晴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两人交换一个很轻的微笑。程晴:“当然。”
当然,何湜也好,周淇也好,她们没发觉,对程晴来说,她们已经是她在内地的亲人了。只不过,即使对着亲人,也不是什么事都说。
干炒牛河端上来,油亮亮的河粉,里面藏着牛肉片,镬气十足。何湜提起筷子,“吃吧。”
两人埋头吃,程晴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是不是特意让我选这家餐厅?”
“嗯?”
“一个我能够放松的地方。”
何湜听懂了她的话,忍不住笑,一笑就收不住声,将整个餐厅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程晴只得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她终于止住了笑,看向程晴。
“虽然我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不过,其实我没有那么复杂。”
程晴也听懂了她的话,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垂了头。何湜全没放在心上,边问她这家餐厅有什么推荐菜,边扬手喊服务生再拿来菜单。
第87章 【-10】寄生虫
这几日,广州天色都不太好。这日下班前,天忽然暗下来,乌云压城。程晴往窗外看,忽然想起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天幕。她一时失神,心想,假如我们生活的世界也是个真人秀,现在该是换上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了。
雨很快落下来。办公室里,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哎呀终于下雨啦”“今天没带伞”“天气预报说要下好几天”。何湜干完活儿,收拾东西,准时下班。她这天跟叶令绰约好了吃饭。
叶令绰的车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着,车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何湜撑着伞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车厢。叶令绰在车上,看着她微笑,“你真会选日子。”
“只有今天才有空。”
“是是是,你是大忙人。”他笑着,亲她半边脸,示意前面开车。
虽然只能看到后脑勺和小半张侧脸,但也能看出司机是个陌生面孔。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相貌令人过目即忘。
“莫浚贤呢?”她问。
叶令绰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他辞职了。”
“为什么?”
他慢慢地收起手机,微笑说,“不要提他。”他伸手,握住了她的,“饿了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
这家餐厅平时人满为患,这日却关了门。车子穿过老城区一条巷子,在后巷停下来,早有人候着,领他们上一段楼梯。楼梯两旁挂了不少老板和名人的合影。
叶令绰今晚格外体贴,替她拉椅子,替她倒茶。有那么瞬间,何湜觉得他的确变了。他似乎正在学怎么尊重人。那是他上次跟她说过的话,她还记得。他说,自己从小不太会尊重人,没人教过,也没人敢说。他说,他正在学,虽然进度慢,但他会努力做到。
何湜看着他,心想,这人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谁没有呢。至少,他愿意承认。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何湜的心头好。她看他一眼:“看来有人做过功课。”
他微笑:“要记住你喜欢吃什么东西,不是难事。”
菜上齐了,何湜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忽然想起上次论坛的事,便告诉叶令绰,“上次论坛,有个做口腔护理的黄先生来找我。他说他联系不上你,给你递了很多资料,一直没回音。他的公司叫……嘉恒?恒嘉?”
叶令绰正用筷子戳一条鱼,筷子在鱼身上停住。他很慢地抬起他的脸,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只是有些僵硬感。“何湜,我生意上的事,你不需要管。”
何湜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他。她希望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听“大男人”话的“小女孩”。她说:“我只是作为一个跟你平等的人,跟你吃一顿普通的饭,聊一场普通的天。至于从你身上获取任何信息、任何利益,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叶令绰看着她,目光沉沉,半天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半晌,他噗嗤一笑,又恢复了那份取笑全世界的劲儿。他从桌面上,将一只手伸过去,按住她的,“好了,不说这些。我看你最近工作太累了。待会吃完饭,去我那里休息一下。”
他在广州没有置业。所谓他那里,就是下榻的酒店。说着,他夹一块红烧肉到她碗里,问起她新产品的事。但何湜能意识到,他并非当真关心她的事业。他在用那种男人哄女人的语气,转移话题,表达关心。他想让她认为,自己是在乎她的,即使他根本不愿跟她分享自己在做什么。
叶令绰微笑着,问她新生的事,跟她说近日投资圈的见闻。若是过去,何湜必会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但今日却没了兴致。这顿饭的后半程,两人都有有些沉默。
吃完饭出来,细雨已经转成中雨。司机把车开到餐厅门口,撑了伞下车,接他们二人。何湜见他将雨伞尽量移向二人这边,雨水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肩膀,心下不忍。
叶令绰没注意到旁人。他体贴地护住何湜的头,护她先上车。
“叶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也许因为在雨声中传来,听起来居然有些苍凉。何湜在车上,看着叶令绰漠然回身。
莫浚贤站在雨里。
他没有伞,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脸颊上。脸色非常白,嘴唇发青。
他站在那里,被冷雨浇得浑身发抖。何湜吃了一惊,从没见过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她想起程晴,心想难道这就是她心情不好的原因。
“叶生,我知道我不该利用你的关系,不该利用你的消息……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好啊。”叶令绰轻笑,连这句话也轻飘飘的,说着就要上车。
“叶生……”莫浚贤赶紧上前,下意识地抓住叶令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手和袖子都是湿的。
叶令绰的手动了动,眼中很快闪过嫌弃的神色。莫浚贤当即缩回手,“我把自己跟家人的所有钱都投进去了。现在恒嘉撑不住,我的钱都没了……”
叶令绰点了点头。“所以,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雨哗哗地下着。莫浚贤说:“叶生,我知道自己不该在你身上打主意。”
“你说得对。”叶令绰笑了笑,正要转身上车,莫浚贤突然扑通一声,在他跟前跪下。何湜坐在车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她扭头看叶令绰,只见他的侧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叶生,我投进去的钱,不只是我自己的。我爸妈的养老钱,全部都在里面。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就存下那么点钱,我跟他们说,这是稳赚不赔的投资,他们相信我,把钱全给了我。”
叶令绰低头看着他。司机给他撑着伞,伞面遮挡了他上半张脸,何湜只能看到他抿紧的嘴角。雨声太大了,噼里啪啦,像无数只看不见的透明的手,在打一个下位者的耳光。
莫浚贤又说:“叶生,我并没有很贪心。香港房价太高,我拿到香港身份这么多年,还是买不起一套好点的房。我只是想让爸妈过得好一点,再给自己攒点老婆本,以后生活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