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非常礼貌,跟之前那个进攻性强的叶令绰,判若两人。
外面是夜,里面也是夜。何湜想起船上和广州老屋里那两次,同样是夜。她心里藏着这许许多多个夜晚,每个夜晚里都有一枚月亮。她心里有许多个月亮。她想着这些月亮,故意不去看他,转头去看阳台外面的月亮。看一眼,又喝下半杯水。
他放下自己那杯,笑话她,“你很渴么?喝这样快。”
“有点……”她话音未落,他慢慢伸手,摸过她手上杯子,覆在她手上,举高些,他低了头,喝她杯里的水。她下意识要往后退,他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得逞的意味,像捕获了战利品的猎人。
她心想,可不是让他得逞了么。
像月亮慢慢往下沉,他也慢慢往下沉,吻她的唇。他将她抱到长沙发上时,她心想,自己邀他上来时,不早预料到了吗。即使猎物知道自己会被捕获,但最终还是会走进这陷阱里,就像她最终自愿走进这良夜中。
第82章 【-4】我出去一下
广州的冬天也不冷。忙碌着,忙碌着,新品发布会转眼就到了。
何湜穿一件羊绒大衣,站在酒店会议室门口,一会儿看媒体签到,一会儿进去会场。新生的logo投影在舞台背景上。台下坐了近两百人,大客户、经销商、记者、自媒体,乌泱泱一片。
实习生跑进来,告诉她媒体签到完毕,问几点开场。她说:“按原计划。”
低头看表,还有十分钟不到。
一抬眼,看见一个人。坐在最后排那儿,穿米色套装,短头发,姿态很松弛,并不张望,只是安静坐着。
从跟叶令绰在船上那夜起,何湜就猜到,自己会再见叶允山一面,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叶允山正好望过来,跟何湜目光相遇,对她点一点头,微笑一下。何湜也对她点头示意,但并没理会,转身走到导演台那边,跟他说灯光要调暗些。
家姐曾说,做公关这一行,最考验的功夫就是脸上不能有真实情绪。何湜心想,还好她不是专业吃这行饭的。她反正对谁都是冷脸,也没所谓。
发布会开始了。关韦上台讲话,讲新生的品牌理念,讲他们洞悉年轻人的需求: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吃饭。漂泊在外,也要善待自己。再多挫折,也要热爱生活。
周淇在导演台那边坐着,盯着流程单,确保每个环节不出差错。各自分工:灯光、影像、PPT、产品展示,周淇的。媒体提问、合影、茶歇,何湜的。周淇拧开一瓶水仰头喝时,忽然有点恍神。两三年前,他们去看星河产品发布会,当时站台上侃侃而谈的人,是文狄。那时候,新生还什么都不是。到了今天,星河虽仍是大品牌,但在电商、小家电上跑慢了一步,多少显出了颓势。
茶歇时间,何湜陪媒体聊天。来的都是财经记者,但防不住人性爱八卦,旁敲侧击问起:怎么不见叶令绰?何湜微微陪笑:他在背后给了很多支持。
又问:香港八卦杂志写,他追求你……
继续陪笑:非常感谢叶令绰先生,在公司发展早期,为了让新生获得更多曝光,出了不少力。
不给正面回应,也不直接否定。让他们猜去吧。
茶歇结束,记者收了红包,收到通稿,采访过关韦,拍了些照片,陆陆续续离开。何湜终于得空。
叶允山居然还坐在那里。内地媒体中,没人认出她来。何湜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叶小姐。”
叶允山含笑,“发布会办得不错。”
“谢谢你来。”何湜也说着场面话,不提他们没邀请叶允山这事。
“煮蛋器、烧水壶设计得很好看,年轻人会喜欢。”
“是,我们的设计师很用心,整个团队也都很努力。”何湜心想,一句轻飘飘的赞美,怎值得叶允山从香港到广州,亲自跑一趟。能让她在这个普通发布会上枯坐两小时的,只有一件事。
她的儿子。
叶允山又客套了几句,问起新生的产品线规划,提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面对面站着。发布会已经结束,背景里传来拉桌椅噼里啪啦的声音。何湜想象着,同事们正在这背景音里忙碌,而她为了私事应酬着。她和周淇都是草根出身,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品牌,有一点小成绩,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但这样一个她,面对叶允山这样的人,仍处于被考察、被审视的位置上。
但没关系,何湜早习惯了。从内地初到香港时,做完车祸手术后,参加华裔小姐竞选时,被传媒泼污水后……她微笑说,“谢谢叶小姐。制造业不比别的,营销和资本只是一方面,这条路要走得远、走得稳,还是要看产品本身。”
叶允山轻笑:“我很欣赏你。”她语气真挚,看起来不像撒谎。
何湜知道,后面会有个“但是”。
“……但是,宋立尧准备跟叶思颖订婚,我恐怕以后的局面会有些尴尬。”
“为什么?我又不会出现在你们家。”
她这话说得直接,一点儿不拐弯抹角,倒让叶允山不知道怎样接。何湜见她一下无声,于是解释,“我跟叶令绰不是那种关系。”
这下倒是让叶允山惊讶、意外了。
叶令绰从没跟叶允山提过自己跟何湜的关系,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看叶令绰近日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她私底下约他助理莫浚贤,一顿饭下来,再加上八卦杂志的大肆报道,大概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理解。
叶令绰虽非善类,但何湜可是让宋家兄弟反目、让宋立尧甩掉未婚妻的魔女。谁会不担心?但现在,何湜告诉她,自己跟叶令绰不是那种关系。
“抱歉,我以为……”
“我跟他是有点感情上的瓜葛,但我们不可能发展到谈婚论嫁那一步。我不是对婚姻有憧憬的人,他也未必愿意进入一段无法带来利益的关系。”
何澄当年还替叶允山工作时,叶允山已听说对方有个极聪明的妹妹。叶允山身边不缺聪明人,更看多了过分经营的脑袋。像叶令绰那个助理,她认为就聪明得令人生疑。像何澄这种,有点聪明,又有点迂腐和情义的,最令她欣赏。
何湜呢?这是她的人设,面具,还是直话直说?叶允山看不透。她沉默半晌,慢慢地微笑一下:“我觉得你配得起叶令绰。”
何湜不爱听这话,但仍陪笑:“为什么不是他配得起我?”
叶允山忍不住笑:“你说得对。”她开始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子。她自尊心高,有野心。叶允山不禁想,假如这世上有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叶允山,那就是何湜的样子了。
如果何湜知道叶允山怎么想,定会自嘲。从底层爬上来?她怎配。一开始,也只是借了姐姐的势。她真心佩服的人,是周淇。
周淇正在那边收拾。何湜跟叶允山走后,赶紧回身,跟大伙儿一起善后。关韦送大客户出去,还没回来。江嘉言边收拾桌上的产品手册,边碎碎嘴,跟周淇说:“Max他妈妈跟文骏结婚的事,你知道吧?”
周淇点头。
“前段时间,他妈妈进了星河董事会。”
周淇意外,但也不意外。毕竟韦诺亚陪关韦父亲创业,半个江山都是她打回来的。估计她进董事会,除了高峰外,大家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她想,韦诺亚跟文骏有真感情么?还是说,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地位,感情不再是第一位,利益才重要?
想得入了神,连手机响都没察觉,还是晓莹在旁提醒她。她掏出手机看,非常意外,打来的是文狄。
自那日她跟他说清楚外,二人再没联系。有时在家,周淇盯着李静岳做作业,关韦坐身后沙发上看平板,探出一只手,摸周淇的脑袋。室内非常安静,时间跟车流声一样,在关闭的窗外流过。这是周淇曾幻想长大后的生活。三口之家。只是在她曾经的幻想中,关韦坐着的地方,属于另外一个人。
她接听,连着“喂”了几声,那边都没声音。她疑心文狄是按错了,正要挂断,忽然只听对面声音沙哑着,喊她名字,“周淇……”
用她曾那样熟悉的语调。
文狄在那头,说了一句什么,周淇刚开始没听清,下意识地“什么”。文狄不再说话。但这次,她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了句什么,吓得“啊”一声。她问,“你在哪里?”
那边又是一片过分的安静。显得周淇这头,江嘉言的嘻嘻哈哈特别明显。周淇握着手机,往外面走了几步,“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关韦送完大客户,从外面回来,迎面碰到周淇脚步匆匆。他上前,跟她打招呼,却见她神色匆忙,像没回过神似的,他又喊她名字,她才迟钝地回过头来看。他问: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也没说要去哪里,也没说为什么去。关韦见她跨上电单车,急匆匆开出去了。他注视她背影,心想该不会是李静岳出什么事吧。这么想着,他边给李静岳老师发消息边往电梯间走。
正等电梯,韦诺亚打来电话。
自她跟文骏结婚后,他对妈咪的感觉更复杂。文骏没做错,妈咪也没做错,他们甚至积极替爹地搜罗证据并交给商业罪案调查科。可惜高峰进去一趟,证据不足,毫发无损地出来。关韦将满腔愤恨投入工作,想从商业上打倒星河电器,怎料妈咪这时进入星河董事会,母子俩更尴尬,更避而不见了。
电话一直在响,最后停歇。电梯门在关韦面前开了,又关上,升离。他犹豫又犹豫,终于拨回去。
“妈咪,你找我有事?”
韦诺亚的声音,仿佛一夜之间苍老数年,几乎让关韦认不出来。“没什么,只是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文骏离开了。”
第83章 【-5】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周淇电动车开得飞驰电掣,弯弯绕绕,很快在一幢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居民楼前停下。
楼下闸门如同虚设,人们进进出出。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她摸黑上去,推开天台的铁门。门轴生锈,嘎吱一声响。
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靠在天台边沿。她心头一惊,大喊他名字,快步跑过去。
他还没转身,她已伸出手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不要做傻事……”
周淇抬起头,看见文狄转过来的脸。眼眶是红的,脸上没有泪痕。有的人就这样,难过到极点,反而哭不出来。比如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从小到大,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来这里。”周淇在他旁边站定,“爷爷奶奶离开那两次,你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文狄没说话,又把半边身跟脸转回去,看着楼下。从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三圆村。过去是握手楼掩映下的灯火,如今只剩一片工地。周淇见他不出声,她也安安静静地陪在身旁。傍晚将人的心情沉淀下来,给他们心里的往事也蒙上一层薄雾。
就这么安静着,直到手机在她口袋里振动。她掏出来,摁掉。
“为什么不接?”文狄看一眼,“是他吧。”
“晚点,不急。”重新把手机滑入口袋。
天台上非常安静。楼下有市声,远处的车喇叭声、商店广播叫卖,更显得他们极静。文狄抽出一根烟,点了几次,风太大,没点着。周淇伸手替他挡风,火苗终于燃起来。
“不好意思。”他为自己吸烟而道歉。他知道她不喜欢抽烟。
“我不介意。”她想。都这个时候了,只要有任何事情,能够转移他注意力,都是好事。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很快被风吹散。傍晚的淡红色,慢慢地消融在蓝黑色的夜里。
文狄终于开口,声音沉:“去香港以后,我每天都在演戏。演一个有出息的接班人,演一个国外长大的精英。他喜欢什么样的,星河需要怎么样的,我就变成什么样。”
周淇听着。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变得足够像他想要的那个儿子,他就会……”文狄没说下去,烟灰掉在地上。“但是,现在没有机会了。”
他最近发现,父亲频繁地跟关韦联系。加上文骏跟韦诺亚结婚,又推举她进入星河董事会……他很快从这些拼图中,拼出一个他所认为的真相。
“他可能对我失望,也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我当儿子。”
周淇见他不再说话,只低头看向三圆村方向,这才慢慢开口:“我也想感受父母对我的失望。”
文狄转头看她。
“但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三圆村的方向,还有些灯光。周淇跟小姨、文狄生活过的地方,现在搭建起临时工棚。旧的一切消失了,但还有新的大楼,会从废墟中盖起来。人类发动过这样多次战争,但总能从废墟中,重建起希望。
“我现在带着我表妹生活,”周淇的声音很轻,“才有点明白为人父母是什么感觉。你看着她,希望她好,你会着急,有时候会跟她吵架,发脾气,或者故意冷待。有时候你心里越急,说出来的话越不对劲,甚至可能会伤害人。彼此最爱的人,总是互相伤害得最深。可你心里,从来没有一秒钟,不喜欢她,或是放弃她。”
她侧过脸,看着文狄。“虽然我不认识你父亲,但如果他不爱你,怎可能一直在找你。只是你们都太硬了,硬的碰上硬的,只会大家都受伤。”
文狄不出声,手指间的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谢你安慰我。但我知道问题在哪里。我的能力配不上我的野心……”文狄将香烟在脚下碾灭。
“不是安慰。”周淇知道他在钻牛角尖,她换了一种语气,“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吗?你不适合星河。”
到了某个位置后,就很难再听到别人说真心话了。文狄也常想,如果自己身边有周淇,那是否会不一样。或者,有K仔,有昌叔昌婶,有张大姐……任何人都好。
周淇说:“星河是大品牌,早就上了正轨,规矩多,条框多,人浮于事,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有斗不完的人。但你跟我一样,是从野蛮生长的城中村出来的野路子,适合开拓,不适合守成。”她心想,更加不适合守这种勾心斗角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