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钱是好东西
两年了。再没有人在周淇跟前提起过文狄的名字,关韦是第一个。
一定是这个原因,周淇这晚拉闸打烊,回家洗澡洗漱,上床后却久久睡不着。她爬起来,在隔壁吵架声中看了几页书,声响渐歇时,才终于睡着。
跟文狄初识的一切,却入了梦来。
九岁那年,周淇爸爸跟她最要好朋友的妈妈,走在一起了。
爸爸离了她,她跟着妈妈长大,没少被人欺负。同学们对着她起哄:“你没爸爸啦!你爸爸现在是喜喜的爸爸啦!”
她咬着牙,从路边捡起石头,攒在手心,对着同学就扔过去。同学们怪叫起来,说杀人哪杀人哪,周淇以后可没男人要呀。周淇又憋屈又愤懑,但一腔情绪无处发泄,掏出削铅笔刀,一下一下划着路边的木棉树。
“这树多可怜哪。”
她听到有少年笑着说话,非常警觉,回头去看。见到一个男孩儿,比她大几岁,坐在栏杆上晃着双腿。
那是她第一次听文狄说话。
她认得这个住在楼上的少年。她听人说,文狄他爸爸在香港坐牢,他妈妈随即抛下这家失了踪,男孩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妈妈还说,以前附近的孩子也追着文狄笑,起哄,作弄他。但后来他长得比同龄小孩都高,人漂亮,成绩又极好,又会讨老师喜欢,再没有人说他不是了。
小周淇盯着栏杆上晃荡的长腿,开口:“我记得你。”
文狄从栏杆上跳下来,拍拍双手,走近了:“你当然记得我。这附近没有人不记得我。”他说话时,眉眼间有股子自信:“以后我长大了,还会有更多人知道我名字,记住我这个人。”
很拽。可周淇并不觉得他讨厌。
文狄也知道她的身世。在这种居民楼里,每个人都知道另外一个人的身世。他似乎对这个跟自己身世相近的小女孩子,格外关照。念完书打完球后,他偶尔得闲,会跟她讲讲话。
他说,任何情况下都要笑。越是弱小的人,越要多笑,笑得越真诚越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尤其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女孩,你只要天真地笑,这个世界就会给你糖果。”
小周淇执拗:“我不要糖。牙齿会坏。”
文狄笑:“那就要钱。钱是好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 —— ——
是啊,钱是好东西。
周淇一睁眼,日光映在眼皮上,就想起钱来。文狄留下的债还得差不多了,还剩十几万。她该上班了。
人对着生锈的镜子刷牙,一墙之隔,那对情侣又吵起架来,女的尖叫着男方出轨。周淇吐出水,用力拍墙,对那头扬声:“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出轨你就甩了他呀!还留到清明拜山吗?”隔壁原本正咚咚咚扔东西,这下停了。
周淇换了衣服就出门。路边炒粉档早已营业,档主张大姐跟周淇打了个招呼,说给她留了份炒粉。周淇笑,凑过去要抱她:“张大姐对我最好了。”张大姐连声哎呀呀,说自己身上脏,别靠太近。周淇说,我不怕。她抱着张大姐,闻她身上的油烟味,心想,外面的人都会骗人,只有城中村的油烟味,能够给她安全感。
不完全是别人骗她,她也有骗别人的时候。
坐在张大姐摊档旁红色塑料凳上,吃一碗炒粉时,周淇见到一个小男孩背书包经过,一瞥之间,觉得他像极了恒恒。再细看,当然不是。她又低头吃粉,心想,不知道恒恒怎样了。
周淇不全是文狄影响下的产物,她还是城中村的试验品。
一千亩土地上,居住着近十万人口。她在菜市场上学会讲湖南话,在小杂货店里模仿一口东北腔,从麻将馆前习得四川话。丹姐咬着香烟,坐在发廊前,笑嘻嘻告诉她应怎样迷住男人的心,她害羞又好奇。卖牛杂的小老板见她乖巧,跟她说自己的发家故事,她才发现,原来小生意做成了,也能发达。
广州也有自己的九龙城寨,不是海,也能纳百川。即使这川流在外人眼里,只是臭水沟。站在沟渠上仰望月亮,月光只是狭缝中的一条细细银线。野猫和流言、蟑螂和小偷、大学生和发廊妹,在这银线上下出入,没有谁比谁更高级。阳台缝隙上倒长出细细密密的杂草,有时候被烈日晒得发蔫,偶尔被暴风雨浇得垂头,但时间过去了,它又能精神抖擞起来,这便是从城中村里走出来的周淇们的底色。他们是城市规划之外的低端人口。但别忘记,中国人有句老话:莫欺少年穷。
大一那年,周淇摊开本子,在上面写下自己未来一生的规划,再细分到每五年、每一年。她蹭所有有用的、有意思的课,结交未来可能会用得着的朋友。就连当家教打工,她也一心二用。
恒恒家,就藏着她二用的一颗心。
周淇为一个叫恒恒的小男孩当家教。恒恒爸爸只是个普通商人,但吃到时代红利所赚的钱,足够让恒恒妈妈这个名校毕业生,甘心当全职太太,将她从未在职场上得以发挥的管理能力,悉数用在家里三个佣人、一个司机和她这个家教身上。恒恒妈妈坐在沙发上,翻着最新杂志。周淇教完恒恒英语,她会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一起喝下午茶。
周淇说,谢谢林太太。
林太太家的客厅,跟城中村比起来,是另一个世界。她跟丈夫都非富贵出身——这座城市里,又有谁是呢?改革开放不过三十来年,起家时都是一双双白手。但周淇从美剧里看到的阔太太烦恼,她一样不缺:丈夫不是不在家,便是跟她争不停。
有天周淇陪恒恒写作业,刚开始听林先生在书房里高声讲电话,提什么传统家电生意不好做,有一大批货迟迟卖不出去。越说越具体。周淇走了神,想起报纸上看到,说今年国内家电飞速发展,规模有望破万亿大关,另一方面,传统家电面临滞销。书房里,林先生高声说:“参加展会也没用!传统样式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林先生挂电话后,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房间里渐渐传出夫妻二人争吵声,夹杂着砸东西声响,林太太哭声。屋内其他佣人像融化在空气里,悄无声息。
恒恒握牢圆珠笔,脸容平静,本子上的字用力得透过纸背。周淇低头,发觉他后颈上都是汗。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替他擦汗。恒恒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周淇手背。他开口说话,声音带些哭腔:“周老师,你不要走。”
周淇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替他擦汗,掷下纸巾,圈过他脑袋。“长大后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那你会离开我吗?”
她张嘴,撒另一个谎:“当然不会。”
“真的吗?”
斩钉截铁:“真的。”
铁会生锈,泡沫会破,谎言也会被揭。她很快离开恒恒,只因林太太将她辞退。林太太觉得,林先生看周淇的时间太长,太多。
周淇站在那个富贵艳俗的客厅里,看一眼恒恒紧闭的书房门。林太太说:“我喜欢你,但你结婚后就懂了。”周淇不打算懂这些,她只是不说话。林太太以为她对钱不满意,有些心软,又增加了五百块。
周淇从来不跟钱作对,拿钱,走人。房门里传来恒恒的哭喊声。周淇进电梯,将头垂得很低,不愿让人看到她发红的眼眶。
再想起恒恒时,是她为债务发愁的时候。
大半年前,周淇在三圆村口,慢慢想起林先生公司的情况。她记得,林氏电器厂,主要生产传统电风扇、电水壶、电热毯、小型电暖器等,随着国内家电升级转型,他这种做传统家电的利润急剧下降。
周淇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她来到林先生公司,对前台煞有介事:“林太太有东西要给他,非常急。”还晃了晃手里的小布包。
前台打完电话不久,秘书出来了,问是什么东西,说可以替她转交。
周淇说:“非常重要,林太太叮嘱我亲自给。是恒恒的东西。”
凭借恒恒的名字,二十分钟后,周淇见到了开完会的林先生。林先生不记得她。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林先生你好。我想来跟你谈生意。我想我有办法替你解决货物滞销的问题。”
林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笑了起来。是瞧不上,认为其可笑的那种笑。他扬手,让人端杯咖啡过来,转头对周淇道:“你喝完咖啡就走吧。”说着,转身要进办公室。
周淇紧跟上去,“我不是来喝咖啡的。”
林先生看也没看她,只顾点桌面鼠标,看电脑屏幕弹出来的信息。他在桌前坐下,回了两句话,一抬头,见周淇仍站在那儿,而秘书正端着咖啡进来。林先生指了指会客茶几,说放上面吧。秘书放好咖啡,走了出去。
林先生又继续埋头对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嘴上问:“你大学毕业了没?”
“刚毕业。”
“跑来跟我谈生意?”他终于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他的话,他的目光,都令周淇不适。
但没钱的生活,令人更不适。她调动起脸部的娇憨假笑:“也许林先生先听完我的想法,再拒绝我也可以。”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说近年国内家电行业升级,变频空调、滚筒洗衣机、三门冰箱等高附加值产品成为市场主流,所以老式显像管电视、普通功能的冰箱洗衣机当然会滞销。
林先生冷笑:“你来给我上课?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知道。”
当然知道。可不就是因为自己决策失误,才导致滞销。
周淇说:“旧式家电在零售市场滞销,但其他渠道未必就不行。”她说,现在小旅馆、招待所、员工宿舍、学生公寓都需要大批量采购普通家电,他们对价格敏感,对质量有点要求,但对品牌要求不高,正好适合林氏的产品定位。而她手头正好有资源和渠道。
“你?”林先生又忍不住笑,“一个刚毕业的女学生,手上握着我需要的客户资源?你认为我会相信你吗?”
周淇不知道他对女学生的偏见从何而来。短短几分钟,他两次用女学生来称呼她。
周淇这人有脾气,只是多年来习惯了往里收。她忍着厌恶,一脸假笑:“林先生刚创业时,也是个毛头小子。当时跟你合作的人,也不太相信你。我想对方当时的心情,应该跟你现在一样吧。”她瞥一眼桌上,“咖啡我就不喝了,先告辞。”
往外走出两步,三步——
林先生喊住她,“等一下——”
赌对了。
林先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淇。”
周淇还真是个赌徒,这边刚跟林先生谈妥,那边开始联系三圆村及周边的人脉资源。
她想起潮州佬提过他表弟在开小旅馆,张大姐说过她老家有人搞高级员工宿舍,还有几个大学同学家里做租房生意的。另外,她还拿着广交会上搜集的三十多张外国采购商名片,逐一联系,其中十家采购商对中低端家电想了解一下。这么逐一联系下来,有明确采购意向的还不少。
一开始还偶尔替昌叔看店,后来就只剩周末,最近彻底没了时间。那天她深夜回来,私人诊所和成人用品店外亮着灯,大排档仍热气腾腾,满地啤酒瓶和碎片,啤酒妹疲累地弯腰去捡。周淇穿过湿漉漉的路面,烧烤味与霉味、垃圾臭味萦绕的窄巷,来到潮州佬那家粉面店。
一抬头,昌叔也在,跟他同桌的居然是关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