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狄再次问:“好吃吗?”
周淇回过神来。她告诫自己,时代不同了,她也不再是被光源氏规训养成的小女孩子,现在她身后是新生这家公司。她不回应这问题,口吻刻意地商务:“这次产品雷同,我认为只是一次巧合,毕竟整个市场都在借鉴韩日模式。这并不能证明我们侵权。”是跟何湜商量过的口径。
接到文狄电话后,她很快跟何湜关韦提了这事。关韦激烈反对,何湜倒认为,先让周淇以私人关系跟文狄接触,探探口风,也是好事。关韦沉默半晌,最后同意她去。“小心点。他狡猾得很,不要反过来让他抓住把柄。”周淇点点头,自嘲地想,她跟文狄,竟也到了互相提防这一步。
眼下,餐厅里,周淇按照口径,跟文狄逐一交代。但任她说得再郑重,文狄只凝视她,不言不语。
她是否太累了?人仰着细长的脖子,看上去又清瘦些,手腕上缠一圈黑色头绳。他从前只觉得她是小妹妹,小妹妹当然也会长大,但永远只是妹妹。但眼下她又不再是妹妹了,从行业技术说到市场需求导向,非常像模像样。当然,她有真材实料,否则怎能凭借一己之力把债还清呢?有些男人会害怕这样聪明的女人,但那不会是他。
周淇怎想到文狄这番心理活动,认认真真讲完,最后斩钉截铁:“我们没有侵权。而且,鹏叔这个老古板,也断不可能替我们……”
文狄突然打断:“你对鹏叔了解多少?”
“嗯?”
“或者,我换个问题方向:你对关韦了解多少?”文狄开始慢条斯理地,再次用毛巾擦拭双手,“你对鹏叔的了解,全都通过关韦,不是吗?”
周淇重申:“我了解新生就够了。我们绝对没有侵权。”
“你这样相信他们,那他们相信你吗?”他掷下毛巾。
周淇不出声,一只手轻轻地握着叉子,慢慢在手上转动,把玩。
文狄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被说中了。
他慢慢起身,上前去,站她身后,双手轻搭椅背,“尤其是关韦。你这样维护他,为他辩白,但他有没有怀疑过你?可能他会怀疑……你跟我仍然有瓜葛?怀疑你会背叛新生?”
周淇手中的叉子不动,她捏得紧。
文狄伸出手,按下她手上的叉子,“我跟关韦接触得少,但我想,我们俩应该是一对非常了解彼此的陌生人。他打听了我和你的过往,所以他永远不会彻底信任你。在他心里,你永远是文狄的人,是那个可能随时跟着文狄离去的周淇。”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新生……”周淇嘴巴硬,态度硬,但声音虚了几分。
“因为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够提前洞悉星河产品方向的人。让我猜一下,他是不是给了你晋升合伙人的条款?当然了,你曾经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觉得能够通过你,获得星河内部信息。否则,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凭什么跟星河正面对垒?”
“新生虽然小,但是……”
文狄打断她:“周淇,你当真以为他是在给你机遇?傻女,他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了解,利用你可能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他希望你通过我们的关系,能够套取情报。相应的,对于新生的核心技术,他们是不是没让你插手?”
“因为我不懂技术……”
“是你不懂,还是让你不要懂?当日他怎么让你那个林老板掉入陷阱,他现在就怎么让你掉下去。”文狄将桌上的盐瓶放到二人之间,“让我帮你复盘一下。第一步,他把何湜介绍给你,你查过对方背景后,开始有所期待。”
周淇盯着盐瓶。
胡椒瓶放在盐瓶前。“第二步,他们使用心理战术,拖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关韦说他会尽力帮你,让你的期待到达高点。”
周淇用手转着叉子,不出声。
橄榄油瓶摆在胡椒前,“第三步,何湜拒绝后,你从最高点被摔下来,期待落空。但关韦态度良好,温和友善,他说的拒绝理由,有理有据,你已经在内心建立起‘他们足够专业且值得信赖’的心理。后面你自然会对他们产生信任。”
周淇抬头:“你想要说什么?”
文狄用手指,轻轻地推倒这些瓶子,用另一边掌心从后面扶住瓶身,重新摆正。他看向周淇:“我想说,这是他们对你的测试。关韦没有对你隐瞒信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即使你知道他接近你,是为了对付我,你依然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是值得信赖的。因此,在你需要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毕竟,这个从天而降的新邻居,是最合适的对象。”
周淇手中叉子掉落在地。服务生闻声要上前,文狄竖起手掌示意,对方走开了。文狄捡起叉子,放到桌子边沿,一双手轻搭在她双肩,很慢很慢地微微弯腰,俯身到她耳边, “我不希望你被他欺骗。”
“你想多了,我只是在那里打份工。哪来的骗不骗。”
“都是打工,为什么不到更大的平台?”
周淇身体一僵:“你想说什么?”
“星河随时欢迎你。”他绕到她面前,俯身,直视她双眼,“你那些创意,在星河能得到真正实现,而不是跟一个被踢出局的富家子、一个不得志的技术宅男、一个名声不太好的女人,混在一起。”
周淇对未来有些想法,有些向往。跟自己一同奔向目标的这些人,被文狄轻飘飘地归类到“富家子、宅男、坏女人”堆里,她不忿。为他们,也为自己。
李静岳吃雪糕贪多,肚子痛,在外面抓住工作人员问洗手间位置。周淇听到了,赶紧奔出来。文狄独自坐了好一会儿,周淇带着李静岳回来,说小孩不舒服,她们要回去了。文狄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周淇淡淡地:“不用,我们自己回去。”李静岳抓着她的衣袖,虚虚地靠着她。
文狄望一眼李静岳:“大人没所谓,小孩子还是坐舒服一点。”
李静岳赶紧说:“我听表姐的。”
文狄看周淇一眼:“她听你的。你呢?你怎么决定?”见周淇不语,他说,“既然我欠你那六十万,你不愿意收利息。那现在我请你吃饭、送你们回去,也是应该的。”李静岳又开始肚子疼,松开周淇衣袖,跑回洗手间。
小孩出来后,见两个大人一人站一边,仿佛对峙一般,也不出声。她不知道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默默走回周淇身边。文狄轻声问她好点没,她点点头。周淇说,走吧。
李静岳跟着表姐,到了酒店门口,有人将这个哥哥的车开来。表姐不出声,让她上车,她乖乖照做。文狄哥哥对表姐说:”我刚才的话,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表姐没出声。车厢里安静得很,李静岳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景色,非常想念关韦哥哥。车子很快到了三圆村牌坊下,周淇跟李静岳下了车,前者不回头,直愣愣往前走。
文狄将车往前慢慢开一点,探脑袋,扬声:“下个星期三晚,一起吃饭?”周淇住了脚,背朝他。
文狄:“这么多年,我和你的每个生日,都跟对方一起过。晚上七点,我在这里接你。”
周淇假装没听到,拔腿上楼。李静岳大喊,等等我,等等我。
文狄在楼下看了半晌,留心看她窗户亮了灯,才慢慢地不舍地倒车出去,一偏脸,见到关韦站在另一边。
第30章 【-20】酒会(上)
文狄语气自然,跟他打了个招呼:“这么巧?”
“我本来就住这里。倒是文生你,”关韦说,“既然跟我司有专利纠纷,还跟我们的员工私下见面,甚至到对方楼下。似乎对你对周淇而言,都不是太合适吧。”
文狄轻松地笑:“你是在质疑周淇的职业操守?”
“周淇早跟我报备过:今天跟谁吃饭,在哪里吃,吃多久。”他说的是员工对上司的报备,但在文狄听来,倒像是丈夫有意向外人展示妻子的忠心。“她的职业操守没问题,我只担心其他人。”
文狄半眯起眼睛,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当枪使?这个傻妹,习惯相信人。”
“那就要看谁更值得她信任了。是一个丢下六十万债务给她的人,还是给了她新机会的合作伙伴。”
这夜众星黯淡,但文狄那双豹子似的眼,格外清亮。“有些感情,不是换个环境就会断开的。即使哪天周淇会恨我,她也永远不可能对我没感觉。至于其他人……”他双眼盯牢关韦,“她大学时也试过跟其他男生约会,但那些人,连我的替代品也算不上。”
楼上,周淇进了屋后,一直在打喷嚏。她抽两张纸巾,捻着鼻,“一定是刚才在车上着凉了。”李静岳问:“你刚觉得冷,怎么不跟大哥哥说呢?”周淇不出声。李静岳知道自己一定是说错话了,赶紧绕回来,“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说你,你才会打喷嚏呢。”
周淇赶紧去冲个热水澡。李静岳一个人,趴在门边,竖耳朵听外面动静。对面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声,她赶紧开门。
关韦在外面。
她自然地甜笑:“关韦哥哥,你回来啦?”
“嗯。”关韦背对她,仍在闷头开门。
李静岳继续卖萌:“下周三晚你有空吗?”
关韦身子稍一滞,回身看她。
“我看表姐那天也没事,如果关韦哥哥有空,不如一起出去?我们很久没出去吃了。”她怕关韦怀疑,特地作天真状,说虽然现在学校包晚餐,她跟丹姐女儿一起放学回来,但是她可以让表姐跟学校说,那天晚上她可以提前回来的。
小孩再多小心思,在大人面前仍是透明的。关韦知道她不愿意周淇和文狄那天晚上出去。但他有什么资格当那个“第三者”。他强行微笑:“我那天有事。”小孩子藏不住一点心事,李静岳的失望溢于言表。
关韦进了屋,灯没开,外套没脱,鞋子没换,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陷,在黑暗里默坐半日。
他现在知道了,周淇记得的生日,并非属于他,而是跟他同日同日的文狄。
良久,他踢开鞋,脱掉衣服,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城中村到了晚上便水压不稳定,热水时断时续,有时候太冷,有时候烫得人皮肤发红。关韦一只手撑在墙上,水流时快时慢地冲刷他的肩背,在他宽阔起伏的背上淌出一股股水流,落到他大腿小腿上,最后打着旋,流入下水道。
他对自己说,他来广州不是为了周淇,他不该分心。他用手释放掉欲望,对自己说,这会是最后一次想她。
这欲望最后也被水冲走,流入下水道,不见天日。
—— —— ——
何湜姐夫家的程记饼家生意,在内地扩展迅速,他春风得意,购入比华利山大别墅。姐夫不在家时,姐姐常邀何湜前来,但她总觉得那是别人的地方,不是姐姐的。
但这日,她刚回港,便直奔姐姐何澄家,跟她说公司的事。坐下没多久,姐夫程季康从屋外进来,径直走到沙发后,轻揽何澄脖肩,吻她鬓角。“说什么这样神秘?”
何澄说,何湜在内地合伙人遇上困难。
程季康漫不经心地笑:“怎么?何湜要做拆弹专家?连合伙人的问题也要照料到?”他边脱外套边问,“上次听阿澄讲,说你们公司被星河指控专利侵权?”
何湜心想,姐姐结婚后就是这样。再亲密的姊妹对话,也会落到姐夫耳中。从小睡一张床的妹妹,现在倒成了局外人。何澄看妹妹这脸色,知道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自己有心在程季康跟前提她工作的事,是为了哪天有需要时,他能帮一把。
眼下,既然姐夫问起,何湜便一五一十告诉他:新生受专利的事牵连,经销商不是退货,就是持观望态度。
程季康轻轻地扯开领带,“找第三方机构做技术比对了吗?”
“找了。”她言简意赅,矢口不提本该负责技术业务的江嘉诺“神隐”,由江嘉言临时顶替的事。
“那你合伙人怎么回事?”
何湜告诉他,江嘉诺以华南创新技术入股,新生专利侵权的事还没完,江嘉诺那边后院着火。
华南创新有好几款产品,主打进口核心零部件:日本压缩机、德国变频控制系统、美国环保制冷剂、日本显示面板,均在合同上一一列明。在当时认为国货不如进口的消费市场上,本是优势。
“前阵子,他们接到日本铃木压缩机通知,说要提高价格,延长交期。”
何澄在旁问:“对方违反合同了吧?”
“合同上有不可抗力条款。他们钻空子,声称这是受到东日本大地震影响。”
三月的事,到现在都多久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但那又如何?江嘉诺为此焦头烂额,每日忙着跑关系,救自己亲儿子,新生这边自然顾不上。
程季康心想,难怪何湜为这事烦恼。他笑了笑,随意般说起:“天天坐在家里烦恼也无济于事。过两天我参加一个商业活动,你跟我一起,认识些人,或者会有新转机。”
何湜最烦应酬。但做人岂能什么都随心所欲。过去家姐如何打落门牙和血吞,她现在能想象得到了。眼见姐姐姐夫都望向自己,她不拂好意,故作活泼地说“好啊。”
程季康说的,正是“港商内地发展新机遇论坛”结束后的酒会。论坛本身围绕着2011年内地政策调整对香港企业的影响,会场设在高级酒店,规模不小,来的都是在内地有业务的本港企业家,还有中联办经济部门和贸易发展局的官员。
何湜混不进论坛,但跟着程季康,一身上海设计师的黑色裤装,顺利进了酒会。
程季康显然对这种场合很熟悉,不时跟熟人打招呼。那些人穿得西装革履,目光从何湜脸上身上掠过,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程季康当然也意识到这些目光,他主动介绍,这是他太太的妹妹,目前在广州创业做家电。一个在深圳有电子制造厂的张先生,当即伸手过来,与何湜握手,“现在这个行业竞争激烈,美的、格力、星河都在扩产能,你们能站稳脚跟很不容易。”
何湜心想,这些人连新生是什么都没听过,净说套话虚话。但她微笑着,用力握手,“张先生过奖了。美的、格力、星河确实是巨头,不过市场这么大,总有些他们顾不到的角落。我们不跟大象比力气,但可以比灵活。”
旁边那位高总接话,他不知道从哪里度假归来,皮肤还带着日晒痕迹:“何小姐年纪轻轻,确实不简单。现在那边人工成本上涨,原材料价格波动,没有真功夫可撑不住。”
程季康适时补充:“何湜对市场判断很准,产品定位也很精准。”
“哦?主要做哪类?”对方看起来很感兴趣,从经过的侍者盘子上取下一杯酒,笑着问她。
何湜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业务范围,几人开始讨论起内地制造业的变化。她想,多出来走走,也许是对的。这些人也许有些资源。
程季康手机震动,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歉意地说声自己要接个电话,说完走向会场另一侧。
他刚走开,何湜就察觉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仿佛一朵鲜花失去了瓶子的保护,直接暴露在丛林中。刚认真交流的几人,现在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何湜想趁机提一下江嘉诺遇到的问题,说这次回港是为了了解供应商资源。她还没说到江嘉诺的事,高总端着杯子,突然打断:“何小姐,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能在内地制造业做到这个规模,我是很佩服的。不过,”他停顿一下,目光在何湜脸上停留,“我总觉得,女性创业者面临的挑战比男性要复杂得多。有些门槛,光有技术和资金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