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22】利用
周淇生了所有人的气,心里憋着一团火,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趁着关韦出差的空档,她火速搬离关韦家,在外租了房子,带着李静岳入住。小孩不知道“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周淇一脸不耐烦,又怯怯地不敢问。回到学校,对着小富翁默默流泪。
小富翁用一副过来人的神态看她,递给她纸巾,“这种事,习惯就好。”
习惯?要怎样习惯?
她嘴硬:“关韦哥哥会回来找表姐的。”
“你们搬出来十几天,他找了吗?”小富翁好奇。
李静岳哑口无言。
小富翁说:“如果他这十几天都不找,那以后都不会找的。”他还小,但是洞察大人社会运作,也懂得这些道理。
还在上小学的李静岳越发说不出话来。她忿忿地想,自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 —— ——
新生的发展上了快车道,星河则迎面碰上了大问题,关韦必须跟妈咪同舟共济。无论如何,星河到底是爹地和文骏叔叔的心血。
他频频地跑香港,跟人见面。这晚回到北角家中,他对着窗外,跟人打电话,“……他很谨慎,你的每一步他都在看。所以,对不起。”
电话那头,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关韦低声道,“你搜集到什么?”
安静地听了一会儿,他说,“你手头上的,加上我手头上的,也差不多了,但是还差致命一击。我们还需要一个人帮忙。”
关韦向来不是利用别人感情的人,但这一次,他想利用何湜。
公司人多口杂,很多事不方便说。关韦特地等何湜外出给产品拍摄那日,在摄影工作室楼下等了很久。
何湜走出来,一眼看见他靠在车旁抽烟。这很少见,他平日不抽烟的。她走过去,他掐灭烟头,“吃饭了吗?”
何湜是什么人,一看就知道他有话要跟自己说。她自然而然接过话题,“刚好饿了。一起?”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潮汕砂锅粥。店面小,但干净,坐下后关韦点了粥和几样小菜。等菜的时候,何湜接了摄影师助理几个电话,跟对方约后续新品的拍摄方案。因为要推向东南亚市场,所以最好带点中国特色。关韦在旁非常安静,等她打电话,等粥端上来。
他给她盛了一碗。
“谢谢。”何湜说,“找我有事?”
关韦放下勺子,也不跟老同学绕圈子。“乐通那边,有些眉目了。”
何湜喝粥,没接话。
“宋立尧在内地几个项目,杠杆用得太高。如果有人在关键时刻……”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慢,“推一把,他们的资金链就会断。”
何湜仍慢悠悠地喝粥。有点烫呢,她放下勺子,用嘴轻轻吹气。
“叶家在几家银行有董事席位。他们在内地人脉也广。”关韦说完这句,不再说话。已经够了。
何湜把勺子搁在碗边,像打量一件从没细看过的物件般,打量着他。半晌,她问:“所以呢?”
关韦当然知道,她分明听得懂。何必画公仔画出肠呢。他需要的,是再推她一把。于是他说,“我知道这很荒唐。我以前最讨厌那些利用私人关系做事的人。不过现在……”
“现在,你希望我替你当那个人。”何湜接话。眼前这个曾经在大学里,当堂质问教授为何种族歧视的理想青年,那个明明家里有钱但跟她一起打工送披萨的男孩子,此刻神色疲惫。她忽然意识到,关韦为什么会喜欢周淇。
周淇虽在城中村长大,但骨子里总有些理想主义做派。这正是关韦被命运所剥夺掉的那点东西。
何湜说:“你应该知道,我跟叶令绰分手了吧?”
“我知道。我没有让你以某种身份去说服他的意思。但我身边的人中,最能够接近叶家的人,只有你。”
何湜不说话,又端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关韦非常耐心地看着她,又耐心道,“我想过所有办法。甚至……文狄那边也已经尽力,但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听到文狄的名字,何湜抬起头来,眼中有意外之色。但她很快会意,露出一副“原来这样啊”的表情。她将一碗粥喝完,抬起头来,说:我试试。
—— —— ——
叶令绰收到何湜消息的时候,正在家族宴会上。叶思颖携了宋立尧回家。在未来岳父母看来,这是个大好女婿:家大业大,有自己事业。唯一的问题,便是那段“兄弟争爱”的绯闻。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叶思颖父母心目中,像宋立尧这样的好男人,必定有些不安分的妖精魔女缠身,只要断得一干二净,又有什么关系?
唯一的藕断丝连……
叶太抬起头,看一眼叶令绰。叶家是老钱,偏偏叶令绰这个边缘人擅于捞快钱,还跟那些连新钱都算不上的人一起混。她端起茶杯,想起听闻过的叶令绰何湜绯闻,心里悻悻地把何湜当做假想敌。
叶令绰哪知道这么多,漫不经心看一眼手机,正好见到何湜发来的消息。他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复:可以。
他让助理订了中环那家法国餐厅,那是他以前跟何湜常去的地方。他想知道,她会不会想起从前,会不会不自在。他就是要让她不自在。
上次在私房菜见到宋立尧和文狄时,他已隐约料到,会有今日。何湜这天约他,不外乎是为了这事。他想知道的是:她会怎么开口。
何湜到餐厅时,叶令绰已经在了。他们的位置很僻静,附近没人。叶令绰看一眼她的耳朵。她没戴那对耳环。她身上没有任何首饰,更没有他送给她的东西。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刻意穿上她买的黑色毛衣,是落了下风,心里有些孩子气的不悦。
何湜话不多,先简单寒暄,问他最近忙什么,接着很快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我听说,乐通内地那几个项目,铺得太大。”
来了。
他故意用怠慢的语气问,“嗯?”
“他们的资金链现在很紧张。”
“所以呢?”叶令绰笑笑,看着她。
他们没有在包厢里说话,虽然周围没人,但何湜仍旧谨慎。她掏出手机,把早已准备好的内容,递给他看——
“乐通一直想低价吞并星河。我们希望让它自顾不暇,放弃这个计划。当然,如果能够将他们踢出星河,那最好不过。”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令绰从手机上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或者说,跟新生有什么关系?”
何湜说:“老实说,没有直接关系。只是星河万一被乐通收了,势必会影响家电业前景,影响未来合作……”
“这些话,是你的真实想法?还是关韦让你这么说?”
何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她正视他,不急不缓,“你说得没错。简单来说,关韦是我朋友,他让我帮忙……当然,不全是私交。星河之前很多不利于新生的政策,都是乐通派系的人主导,所以,某程度上说,我们也在这条船上。”
叶令绰习惯何湜直通通说话,心想,这才是她么。来之前,他想过,她是会跟他兜圈子,说些场面话客套话,还是直接提醒两人旧情,暗示他帮忙。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她,“新生做得怎么样,我并不太在意。我想知道,为了新生,你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这番话过于暧昧,何湜听到了暗示,听到了羞辱。她脾气上来了,但创业多年养成了习惯,于是她装出一个微笑,假惺惺地,“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打扰了。”她抓起手袋,站起身。
“坐下。”叶令绰的声音不高。
何湜看着他,没动。
“我说,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笑。是取笑?她烦躁,继续往外走。她就不该来找他。
他从后面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用感情来当筹码。”
“抱歉,我不是这种人。”
“你当然不是,但人会变。我害怕你会变成那样,但幸好……”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她听出来,不是取笑。“你没有。”
何湜转身,脸上表情显然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戒备,“所以?”
“我会帮关韦。”
“你有什么要求?”何湜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慈善家。
叶令绰说:“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新生,是因为这笔买卖,我自己也能获利。”他拍了拍身旁椅子,示意她坐下。何湜看一眼这座椅,走回来,但没坐在他身边,而是跟他面对面坐着,直视他双眼。
叶令绰问:“你有关注近期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吗?”
何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上面提出了一个概念,房住不炒。这释放了一个信号。而乐通那几个项目,土地是用高价拿的,开发周期长,资金回笼慢。只要银行那边稍微一收紧贷款审批,他们的资金链立刻断裂。”
何湜问,“所以,我们应该……”
“找几个专业机构的朋友,向监管部门提交一份关于乐通财务状况的风险评估报告。内容都是真实的,数据都是公开的,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递到该递的人手上。”
“就这样?”
“够了。”叶令绰说,监管部门本来就在关注高杠杆房企的风险,他们不希望看到债务危机影响到购房者和上下游供应商。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该浮出水面的问题,提前摆到台面上。
服务生进来上餐,他们不再说话。何湜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强者动用力量欺负弱者。他们跟宋立尧对比是弱者,但若是叶令绰有更强大的力量呢?这是她一直犹豫是否帮关韦的地方。现在看来,他们完全顺应政策,是大好事。
服务生出去后,叶令绰继续说,“这是乐通自己埋的雷。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后,银行出于风险考量,自然会收紧贷款。更何况,乐通的对家也不少,这个时候落井下石的人会很多。”
何湜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眼神,“乐通的对家,包括你吗?”
叶令绰终于忍不住轻笑,“算不上,虽然我很讨厌宋立尧这个人。我只是乐得做空他们。一来一去,赚的不会比新生少。”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何湜心想,当然。服务生过来上菜,叶令绰说,“谈完工作,我们可以用餐了?”又看着她,轻笑一下,“该不会谈完事就走吧?”
“不至于。”
但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何湜变得非常沉默。叶令绰少不得冷嘲热讽一下,问她是不是心疼宋立尧。这倒是她所熟悉的叶令绰了:用开玩笑的方式,掩盖自己的真实内心。他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了?即使跟他亲密如此,她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