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后,众人讨论起电视销售的代理问题,他也始终无话。江嘉言忍不住说:“哥,你就算只对技术感兴趣,也不用这么不关心新生的事吧。”江嘉诺苦笑一下,没接话。何湜打量他一眼。
吃到后面,餐厅正上果盘和陈皮红豆沙,供应商给关韦打来电话,包间里信号不好,他走出去接听。何湜问周淇:“洗手间在哪里?”周淇说:“在那个鸡棚附近。”眼见何湜脸色一变,她比划着说,“其实有点距离。农家乐就是这样。但洗手间虽然简陋,还算干净。”最后她直接带着何湜走出去。
外面便是农家乐的院子,角落里围着鸡棚养鸡,附近还有个池塘。洗手间在池塘右边。何湜看了看那两间铁皮屋,最后只是在外面洗了个手。周淇想起八卦杂志上的她,只出入高级场所,能来农家乐就不错了,怎用得惯这些厕所。
池塘左边通往大厅,右边就是那几间包厢。关韦听完电话,站在附近,点燃一支香烟。周淇跟何湜经过他跟前,周淇抬眼瞧他一眼,发觉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她对他假笑一下。
包厢窗户半开半掩,两人没走出两步,听到半敞窗户里,传出江嘉诺愤愤不平的声音,“你还以为文狄是好人呢?华南创新的技术人员快被他挖光了。”
周淇跟何湜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原来星河电器在港是电器大卖场,但进入内地后,因早有苏宁国美占据市场,他们更急于做自营品牌。文狄看中华南创新,挖角了江嘉诺的技术团队。
江嘉诺提醒妹妹,“这事也别跟关韦何湜说,免得他们多想。我听说星河集团也是文狄他爸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
听到这里,周淇几乎要回头看关韦的表情,终于还是忍住了。
江嘉言大骂,文狄可真过分。她哥苦笑一下,“文狄也是个笑面虎,上次笑着跟我们谈合作时,背后已经搞小动作了。”江嘉言骂得更厉害了,江嘉诺说,小点声小点声,他们要回来了。
何湜跟周淇说:“走吧。”
进门前,周淇故意咳嗽两声,才进去笑道:“不好意思,有点久。”不一会儿,关韦也进来了。五个人都各坏心事,面上仍是热热闹闹的,但都不知道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是什么滋味。江嘉言活泼,扯了两句2012年世界末日的预言,大家附和几句,很快便散了。
何湜还要赶回香港,打了车就直奔广州东站。周淇坐关韦车回去。一路上,周淇闷闷不语。关韦面上对她客气友好,心上始终认为她是文狄的试验品,狡黠多慧,加上二人并非朋友,也不跟她说话。就这么闷闷地开着车,关韦突然开腔,“这顿饭吃完那样久,你还在想他?”
没明说哪个TA,但二人都知道,只能是文狄。
周淇不出声。
“因为这事破坏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还是觉得他手段阴湿,太不光明磊落?”
“怎会啊,我又不是不知道文狄是什么人。”周淇调整出一个不在意的笑,又说起关韦耳熟能详的话,“我在城中村长大,有什么没见过。”
这几乎是周淇口头禅。关韦初次听还觉新鲜,后来就发现,那是周淇在虚张声势。她下意识为文狄辩解,“而且这只是江嘉诺的版本,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关韦无声笑笑,不接话。但周淇察觉到他那点轻笑,有嗤笑的意味在,于是更用力了,“换做是我,为了自家企业发展,我也会……”
“是,我相信你会。”关韦握牢方向盘,又轻轻一笑,说不出是敷衍是附和是轻视。迎面而来三轮车逆行,关韦猛打方向盘避开,车灯扫过路边大排档。塑料桌椅快摆到大街中间,还差一点点,车子就会撞上塑料凳。
周淇直冒冷汗。窗外霓虹一道道划过二人的脸,在他们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都不说话,车厢内静得很。半晌,周淇找了个借口,说要买东西,前面超市停。关韦明知她不过冷处理,也不戳破。
像周淇这样的人,擅长控制情绪,即便满腔不快,也会在人前演得好好的。她边摘安全带边问,“你有没有东西要买?我给你带。”语气稀疏平常,仿佛那只大象已经轻飘飘飞出车窗外。关韦说,不用。周淇说,好,你先走吧,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沦为贫儿的王子,仍未忘掉他受过的教育。关韦是有足够绅士风度的,是惯会等周淇的,但这天例外。
她下车后,关韦漫无目的地将车子驶远,过了两个红绿灯,突然想起来,周淇刚下车那片区没有超市,倒是有很多从事纺织业布料加工业的密集城中村,人口混杂,走鬼遍地。广州禁摩后虽没了飞车党,但那片夜晚治安始终不太好。他给周淇打电话,始终没人接。他当即猛打方向盘,回头再去找她。
车子断断续续开了一小段路,便遇上四五辆逆行的载货车,险象横生。关韦小心翼翼地在道路两旁辨认熟悉身影,但天色已暗,很多沿街店铺都卷了铁闸门,下了锁,越往里走人越少。
对周淇,他虽欣赏,却谈不上喜欢。可这不等于他能冷眼看她出事。他越发心焦,一路开得极慢,终于捕捉到周淇身影。
人在路边站着,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关韦缓缓驶近,从车窗上探半张脸,“怎么了?”
“这个小女孩跟家人走散,我陪她在这儿等。”
关韦瞧一眼那小孩,见她脸上没有惊惧之色,脑中倒是想起日前一些新鲜骗局,里面都有孩童。但他眼见周淇罕有地温柔耐心,掏出纸巾给小女孩擦汗,决心陪她在这里等。
周淇说:“不知道要等多久,你先回去。”
“你手机不通。”
“这里信号不太好。”
关韦想,那我更不能丢下你不管。他问小女孩:“你跟你家人是在这里走丢的吗?”
小女孩张嘴说话,说的却是哪里方言,关韦完全听不懂。周淇翻译给他听,说小孩爸妈在广州打工,这次放假将她接来,上班时留她一人在家。她来了才几天,刚听到楼下有人打游戏的声音特热闹,便偷溜出来,结果跟着一群大孩子走散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说记得妈妈下班会经过这里,所以我在这儿陪她等。
关韦对周淇说:“你问问她,她妈妈几点下班?”
“我问过了,正常来说,十几分钟前就该到家了。我陪她站了好一会儿,倒一直没见到。”
“她刚来几天,这条路跟那条路都分不清。” 关韦提议将小孩送到附近派出所,以免生出什么事来。
二人正说着,小女孩忽然喊妈妈。关韦跟周淇往另一边看,见着灰扑扑工装的女人正往这边赶来,塑料凉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节奏慌乱。女人近了,小女孩扑到她身上喊妈妈,又喋喋对她说着什么,女人对着周淇跟关韦二人又是鞠躬又是连声说谢。周淇被塞了三个蔫巴巴的橘子,她连说谢谢不用,小女孩仰着头:“姐姐 ,你收下吧。”周淇心里有点酸,在小女孩过早懂事的眼神里,看到了早年的自己。
女人带小孩走了,关韦让周淇上车。周淇还要说什么,关韦直接道:“附近仅有的超市都没了,你还要买什么?”周淇上了车。关韦说:“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没想过,万一小女孩是骗子集团的,讹你拐卖儿童,跟你要钱,那你怎么办?”周淇说:“我不是没见过类似的骗局,她这个不像。而且任何人碰到这样一个小女孩,真不忍心走开。万一我走开后,她遇到坏人怎么办?”
“你可以直接带她去派出所。”
“没错,我当时也想过,如果再等不到她妈妈,我就送她去派出所。”
周淇永远戴着面具示人,永远像狐狸一样似真似假。只有对着城中村的人,她才流露出真性情,但那也是习惯了讨好人,饰演甜妹的性情。这次难得让关韦看到她的另一面。
他安静地握方向盘,心里面想,她的本性并不坏,说话做人真真假假,也许只是她在城中村习惯的一套社会规则。当日他不正是被她的聪慧与洞察吸引,希望将她招揽过来吗?她身上这一面,不也正是受了文狄影响,受了城中村熏陶么?
前方遇上红灯,车子困在车流里。二人说完小女孩的事,再没什么可聊的。关韦有意缓和气氛,便问起周淇中秋怎么过,周淇说,“我从不过中秋和春节。”
“嗯?”
“我家没有人。唯一亲人在成都定居,我一年去看她一次。”
关韦对周淇家事一无所知,只从张大姐那儿听说过她父母离婚、母亲早逝,其余一概不知。这时听周淇轻描淡写说来,才忽然意识到她为什么对那个小女孩特别关心。
她关心的不是别人,而是童年时的她自己。
他又联想到周淇对文狄的特殊感情,心想,那也许比人们以为的男女之情要更深刻。
第14章 【-4】我陪你去
车辆驶入三圆村附近户外停车场时,周淇手机铃声震响。关韦下了车,周淇跟在后面,“喂?”渐渐放慢了脚步。
关韦转过头看她。停车场旁就是居民楼,围成半个桶。她站在停车场没有路灯的那边,只有淡淡月色映在她侧脸上,让她的锁骨更显单薄。他借着月光,见她脸色一点点灰白下去。
她说:“我知道了。”
人愣愣的,像被月亮吸干了精魂。
他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居民楼的哪个窗户传来声音,哪里有人在重温好莱坞灾难片《2012》。电影的音浪涌来,洪水漫过雪山,方舟在虚空中摇晃,周淇仿佛站在看不见的旋涡当中。
“我——”她握着手机,嘴唇抖了抖,“温州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小姨出事了。我要赶过去。”
对周淇来说,确是世界末日。
自家里出事后,关韦像变了个人。那个天真的理想青年,坍塌成一个冷漠克制、凡事只考虑利益的灵魂。世界的苦难与他何干?但前半生受过的教育,让他无法丢下周淇不理。他听到自己说:“我陪你去。”
—— —— ——
毁掉周淇童年的,何止那套花光父母积蓄,却留给了舅舅的外公外婆回迁房。
父母离婚不久,母亲病倒。小姨带着小小周淇去找舅舅,周淇在自己住过的旧屋楼下玩,听到二楼传来小姨跟舅舅的争吵声。她抬头看,见门被砰地推开,小姨怒气冲冲往外走,下了楼,牵了周淇的手,头也不回。公交车上,小姨给周淇占了个位,周淇将脸蛋贴在小姨手臂上:舅舅不愿意帮忙吗?小姨这次没说话。这个周末,小姨早早出门,很晚才回来,脸色灰白。
周淇问:你去找外婆了吗?
小姨不出声,只是红了眼眶。
周淇于是明白了。她问:外婆为什么不愿意帮忙?她是不爱妈妈吗?
小姨抚着周淇脑袋:外婆不是不爱妈妈。只不过,外婆还有一个儿子。
周淇一张嘴,眼泪流到嘴巴里面了:但我只有一个妈妈。
周淇妈妈离开这个世界那天,小姨牵着周淇的手说,淇淇,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周淇想,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只剩小姨跟文狄,还有三圆村这片天空了。
三圆村里,有许多不得志的人,周淇小姨是其中一个。她白天泡在大学附近的咖啡馆户外,边抽烟边写小说,晚上跟刚认识的乐队成员回家,在床上讨论音乐,在枕头上向他们念自己刚写的小说片段。男人们或一笑带过,或给她大量修改意见,她对后者感激,并未意识到,对方也不过是个不得志的音乐人,在她身上获取别处得不到的优越感。
小姨认真改完,发到榕树下论坛跟各出版社邮箱,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凭才华过上安妮宝贝一样的日子。但在那个年代,跟她一样做着同样梦的女孩子,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吃了男人和恋爱苦头的女孩子,也有太多太多。她喝闷酒,砸了酒瓶子,不小心扎破掌心,血痕长。小姨给手掌心拍了照,发邮件给男人,正文写上:我用鲜血浸泡你吻过我的地方。
男人打电话来骂小姨,周淇接的电话,非常冷静地挂掉。人转身,又将酒瓶子碎片打扫好,把家里的刀全都藏起来。做饭怎么办?她想了想,用旧报纸包好刀具,抱在怀里,上了楼,寄放在文狄家里。文狄早见过周淇小姨喝醉的模样,接过刀具,没问任何问题,只对她说,有事随时找我。
小姨年纪渐长,梦想枯萎,开始在咖啡馆、餐厅打零工,投入不同恋爱,又不断失恋,经常酗酒。周淇抱着书本,到文狄家做作业。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中学生,高考是最重要任务。尽管偶尔也看课外书,但甚少涉猎女性主义,她更不明白自己跟小姨所处的困境,多少与家庭财产只向男性分支传递有关。她偶尔也跟母亲和小姨一样想法,觉得一切都是命。
—— —— ——
这是小姨的前半生。飞机上,周淇避开文狄部分不提,用几句话向关韦概括完毕:“小姨漂亮,有才华,情绪不稳定,把时间跟生命浪费在男人身上。她一点不完美,但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你还有三圆村的人。”
“他们对我很好,但那也是因为,我对他们有价值。”城中村的人是有情义的,但也是现实务实的。他们关注她,也议论她、评判她。她欠债时,他们会帮忙,也会要求利息。当然,这些都很合理。
她在飞机上断断续续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关韦替她要了杯温开水,周淇道谢接过,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陪我来?”
“这种时候,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
周淇想,他也失去了至亲。
她不出声,望向舷窗外。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连机票钱都是跟昌婶借的,到了机场也不知道怎么走,只埋头跟着关韦。他只道她神思恍惚,替她将一切都料理了。
刚下飞机,他们打车直奔医院。二人忙于工作,都没怎么看新闻,司机拧开电台,新闻播报里是关于动车追尾事故的连番报道。“当地民众自发开展救援……”关韦听得震动,才知原是这样轰动的大事。
周淇看着窗外。关韦说:“师傅,不好意思,麻烦能不能换台?”
出租车司机不接话,换了个频道,电台里在讲相声。他问:“这个可以吗?”
“好的谢谢。”关韦听不懂相声,北方口音太重了,没有字幕,他都要靠猜。但他大概知道,也许就跟黄子华栋笃笑差不多?能令气氛轻松些就好。
出租车上短短半小时,关韦接到数个电话。他按住电话,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回去再说……”
周淇问什么事,关韦不出声。周淇重复一遍问题,语气郑重,关韦便说:“供应商打来的电话……”
周淇猜到了几分。“零部件的问题?”
“是。”
日本面板企业在高精度液晶技术上领先,尤其在色彩还原、对比度、耐用性等方面,均优于早期国产面板。如今知名的国产面板品牌,当时仍处于追赶期,产能和技术尚未成熟,主要供应低端显示器,电视面板良品率低、成本高。谁料311大地震袭来,对当时高度依赖日本进口零部件的中国制造业也造成影响。
新生就是其中一家受影响的。他们需求量不大,本以为即使供应商停产,光用库存也够了。谁料星河电器利用行业地位施压供应链,迫使供应商和代理商优先保障大客户供货,新生仅获得约定供应量的十分之一。
周淇说:“他们这样算违约了吧。”
“利弊之间,都衡量过。”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物,医院就在马路那头。
周淇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在这儿停一下,我下车,你再开回机场去。”司机慢慢靠边停。周淇对关韦说:“我自己去医院,你现在回机场,公司需要你。”
“可是——”
“我没事的。我相信肯定会找到替代。供应商会有旧的囤货,我们要抢在其他人前面。”周淇习惯地给他一个假笑,心里想,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开了,嘴上说,“这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见关韦迟疑,她又开始撒谎,“今早医生说,小姨的情况还算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