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失望……但我只爱过一个人。”停了停,她微微一笑,“我很清楚,那个人不是你。”
蒋行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
她没再说下去,慢条斯理站起身。
这两年她和程方原闯荡上京,创业做公司当老板,自然养成一身惯有的上位者姿态,这时候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禁让人觉得那目光咄咄逼人。
可她的态度和语气又偏偏十足温和。
“你的钱已经还完,其实我们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之所以会过来,是觉得你好歹也是我受人之托重金救回来的,不适合再喝酒糟蹋自己,你要是还有什么想不开,能帮的我一定会帮,至于其他就算了。”
“因为……”顿了顿,她笑了一下,扬了扬手机道,“我男朋友会不高兴。”
她说“男朋友”三个字的样子,让蒋行莫名想起一张熟悉的脸。
没来由地,他脱口问道:“他……他是谁?”停了停,他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是池以蓝吗?”
顾平芜无意回答,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过身拾阶而上,才走了两步,却蓦地站住脚。
农历的春初来乍到,东皇挟满身清冷散落人间。
玉兰,微雪,冷霞,以及掠入层云的那只飞鸟,无一不在见证此际。
顾平芜怔怔地看着数级台阶之上的男人,千头万绪,都只化作梨涡浅笑。
不管隔了多远,他凝望她时,总是深入骨体一般。
*
池以蓝看着阶下的女孩,一时恍惚。
诗里说“相逢疑隔世,一别五经年”。
其实他六年后重逢顾平芜的时候,并没有“恍如隔世”之类的感觉。
六年,可是比五年还多呢。那时候他还觉得诗里总是夸大其词。
可到了此时此夜,他才真正明白何谓“隔世”。
原来与别后的时日长短无关,而与他心切的深浅有关。
别后六年再重逢时,他中心无物,行尸走肉一般,只觉得一切不过是顺其自然。
他不曾刻意抛舍,却已然遗失,他不曾刻意寻找,竟会不期重逢。
那又如何?重逢便重逢,他只知道他在乎这丫头就行了,即使不明白在乎到何种地步。
后来他想明白了有多在乎,也只将她当成难关来攻克。
人活一世,要想拥有自己的想拥有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他放低自尊,学着平视,也割舍权力和金钱带来的欲望,学着靠近她的所思所想,试着如她所说,做出“改变”。
他感受到城池倾覆下失去她的恐惧,也知晓风花雪月时爱她至浓的情热。
可无论哪一刻,都没有此时的情绪汹涌。
当他看到蒋行,得知她可能与之见面,某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将他席卷,哪怕在亲眼见证着林冠亨追求她时都没有过。
蒋行两个字,是他的心障。
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再三命令他忘记,可心却不受控,牢牢记住了心爱的女孩曾将他当做别人替身这个事实。
尽管蒋行这个人,他甚至不曾放在眼里。
和顾平芜从阪城回来后,他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哪怕心里梗着这根陈年老刺,却碍着面子不愿开口去问。傅西塘误发的那张照片,是将他的新仇旧恨一齐从犄角旮旯里勾了出来。
他被经理引去蒋行的包厢,却在包厢门口看到了独自抽烟的卢豫舟。
卢豫舟抬眼瞧见是他,居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朝他勾手道:“来得正好,想不想听阿芜的墙角?”
他沉默地跟着卢豫舟到了二楼的露台,走到台阶边缘,看到底下并肩坐着的一双男女,衣兜里的拳已握到指节发白。
他犹豫了一秒,冷静地在心里权衡方案。
如果直接走下去揍人,卢豫舟不在下头挡着,怕误伤小丫头。
但要是等他们上来再挥拳,卢豫舟倒是能帮衬着护住小丫头免被误伤。
只不过,现在他连一秒都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这时候,卢豫舟凑过来小声在他耳边道:“别急啊,听墙根儿这事,得慢慢来。”
他耐着性子听下去,表情从阴郁到缓和,又从缓和到困惑,再到刻下,四目相对时的恍惚。
顾平芜说,她只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蒋行。
第121章 白头未几(四)
池以蓝很想现在就确认,顾平芜爱过的唯一是否就是自己。
可随着小丫头一步一步靠近,未及张口,他已经在那眷恋而安稳的眼神里知晓,这个问题,或许早就没有再问的必要。
他不禁淡淡勾了下唇角,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耿耿于怀而感到可笑。
她当年会为得到一个公平竞争蒋行的机会而开车上山,因为玩滑板的姿态相似就对自己感兴趣,后来又毫不吝惜地给钱让蒋行治病……
可她又说,她不曾爱过蒋行。
她推翻自己的从前,轻描淡写。可他却相信了。
十七八岁时的一时冲动,谁能真的确认那究竟是不是爱呢。
他在同样的年纪,不也是误判了自己对顾平芜的感情,以为那不是爱?
原来人最难的并非知晓旁人的心,而是真正知晓自己的心。
或许,我们都曾做过年少无知的傻瓜。
在他胸口盘桓了多年的心障,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突然在此刻得以释怀。
小丫头缓慢地喘着气,来到面前,看了看他身后坏笑的卢豫舟,正要问一句你怎么在这儿,池以蓝却上前一步,按着她后颈,将她用力地抱住。
脸颊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感觉到略带粗糙的掌心在脖子上来回摩挲,撸猫似的,私下里她却习惯了他这动作,只觉又酥麻又舒服。
可一想到卢豫舟就在近处看着,她一下子耳廓滚烫。
“你……你干嘛?”
她只当他是因为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自己不接,着急了,推了两下,人却没推动。
池以蓝不嫌累地弓下身子,得寸进尺把头凑在她颊侧,唇吻上了快要烧着的耳朵,小声道:“一天没见,想你了。”
这样肉麻的情话几乎很少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连表心意的时候都显得理智而清醒,一本正经得像是在谈生意。这样撒娇似的说想你,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顾平芜头皮发麻地僵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别闹,表姐看着呢。”
他挺直了身板垂眸看她,面露不满,活像没被安抚的大型犬,她忍住笑,安抚地抬手摸摸他侧脸:“回家再说。”
指梢被他抓住,贴在唇边亲了一下。
顾平芜眨眨眼,池以蓝已经落下手牵着她往出走。
卢豫舟落在后面,缓了两步,回头朝后看。
蒋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一半台阶,却站在那没再上前。
他站的位置,视线足够看到露台上发生的一切,此刻他正颓唐地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卢豫舟明白,他是听到也看到刚刚顾平芜和池以蓝的亲昵了。
她没来由想起很多年前,她带着小丫头去叶正则的板场,第一次见到蒋行时的样子。
那年他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天资过人。
那一年,他作为知名厂牌旗下的明星滑手,莫说是海市,就是放眼全国,风头也是独步一时,无出其右。
可现在呢?
岁月不饶人啊。
卢豫舟摇头笑了一笑,淡淡移开视线,跟着离开了露台。
另一头,池以蓝牵着顾平芜一路到了停车场,然后盯着人坐上车,自己上车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车锁了。
顾平芜蹙眉看他,气笑了:“我还没和表姐说一声呢,你急什么,还怕我跑了?”
池以蓝没看她,也没启动车子,面若寒霜地道:“你表姐不喜欢我,我也能猜到,你出来找她玩没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潜台词是,都是因为卢豫舟,你才来见蒋行的。
顾平芜没急着给表姐平反,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卢豫舟不喜欢池以蓝、不看好他俩,也不是什么秘密。倒是她前脚来见蒋行,池以蓝后脚就跑过来,才真是惹人怀疑。
他是有千里眼么?
池以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瞥她一眼道:“你看看群消息。”
顾平芜狐疑地拿出手机,然后了然地“嗯”一声。
原来如此。
顾平芜感叹:“傅西塘传八卦还是那么及时。”说完见池以蓝还不开车,催促:“不走吗?”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不回医院。”
池以蓝语气淡淡道:“不送你回去,我也能盯着你吃药,再不行还有家庭医生。”
“那就回家。”
顾平芜上午喝酒吐槽池以蓝,下午跑过去和蒋行摊牌,也实在累了,给卢豫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回家,然后就调低座椅到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睡了。
后来朦朦胧胧听见池以蓝喊她,她乏得很,抬手摸到他的小臂,微微坐起身顺着手臂凑到对方怀里,然后就迷糊着没力气动。
后来还是池以蓝把她抱进家门,一直到卧室才把她放到床上。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她整个人睡得浑身发软,缓了几分钟才能下床。
到楼下,看到池以蓝在厨房忙碌,大理石的中岛台上还摆着看似成品的一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