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打电话给律,让他送我们去机场?”池以蓝退步道。
顾平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她没来得及带手机下来,酒店的人不许住客擅自回房间,因此池以蓝带的一部手机是他们唯一能与外界联络的工具。
天色已经亮了,却还是清晨。情况紧急,来不及考虑会不会吵醒别人,池以蓝已经打算拨给小姨的儿子岩野律。
等到他解锁手机,却发现上头显示只剩百分之四十电量,而信号一栏显示的是信号丢失。
他心里咯噔一声,紧接着就明白了原因。地震后导致电力受损,各个区域接连断电,通信基站所在区域或许也收到了影响。
他们已经无法与外界再行联络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无非是等待。池以蓝也明白,事情总会解决。
可问题是顾平芜等不起。
她现在无法入院,每天必须要服用的药又都没有带下来,如果用药不及时,后果难以设想,池以蓝冒不起这个险。
顾平芜靠在角落,等待他通话,却见他拿着手机的手落下来,回身朝她淡淡笑了一下。
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她费力地用拳头抵着胸口,眨了眨眼,他已经俯身凑近,脸色变得隐忍。
“难受?”他哑声问。
“还好。”
“睡一下就好了。”
池以蓝坐回去,扶她靠在自己怀里,这个姿势让她的心脏没有那么难受,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过了一会儿,她倒真的慢慢闭上眼睛。
四周的人也没有睡得很好,窸窸窣窣醒来,发出叹息声。
池以蓝看着靠在怀里的人,她苍白的脸贴在锁骨处,软软的颊肉变了形,显得楚楚可怜。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脉搏,神色渐渐露出仓惶。
他从没有过这样无力的感觉。
他慢慢把怀里的人挪开,小心地让她的头枕在枕头上,轻手轻脚起身离开。在昏暗中,消失在了难民营一般的酒店大厅里。
*
推开门的瞬间,寒风一下子就吹透了他的白色打底t恤。
池以蓝面不改色往楼梯上走,略显狭窄的户外楼梯上只有他一人。远远看去,就像偌大的酒店建筑外侧多了一个黑点。
还有十层。
他平静地计算着自己剩余的路程,双腿机械地移动。
还有三层。
他停在十七楼的缓台上,两手撑着膝盖,缓慢地吐息几次,才重新直起身来往上走。
二十楼。到了。
他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入漆黑一片的走廊。
手机的剩余电量不多,为了尽快找到房间号,他还是打开了手电筒。
几分钟后,他重新来到入住的套房门口。
他甚至没有带房卡,因为整栋楼停电的缘故,房卡也已经失效了。
池以蓝看着钥匙孔,短暂地想到去求助酒店人员,但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以r国人办事的尿性,恐怕接到求助后只会再次强调不可以轻易回房间,然后让他原路下来。
池以蓝往后退了一步,接着重重踹在房门上。
【作者有话说】
修改章节名称
第111章 死生地(七)
“尊贵的客人们,由于大厅空间有限,我们不得已提出一个失礼的建议,希望一部分住客能够随我们去到其它应急避难点暂时落脚,请房号1201……的住客在此排队……”
顾平芜隐约听到纷乱的跫音在耳际“踢踢踏踏”地响个不停。
刺耳的日文高声呼喊什么,像在警告,又像是通知。
她迷迷糊糊不愿醒来面对,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阪城有这么冷。
她裹紧毯子,嗅到身上这件帽衫的熟悉气味,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是很长情的男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换过香水。
卫衣上柑橘调的前香已经淡去,余下干燥黄藤一般的木质香气。这香调太过温柔了,和他生冷的气质半点都不像,可她却从未觉得哪里违和。
听说只有喜欢的人可以闻到你的香水味,因为喜欢,才会容许对方靠近。
和池以蓝少见的温柔一样,因为他的温柔稀有,所以只给他愿意给的人。
而她有幸获赠。
她胡思乱想了半晌,发觉呼吸一点点阻塞住,心跳的节奏越发紊乱,像是某种震颤。
顾平芜疑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可是她还没有等到他回来,不可以。
她慌乱地闭着眼睛在身上摸索抗凝药,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根本就没有带在身上。她已经快扛不住了。
可她还想要再看他一眼。
鼻头酸涩得无以复加,她攥着池以蓝留下的那只手机,勉强张开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到时间,确认距震后已经过了十个小时。
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救他们回去呢?
*
酒店经理正点检住客名单,却发现2101客人不在,于是又用扩音器说了一遍更换紧急避难场所的通知,还是无人应答。
绿毛池田在队列里张望一番,发现了蜷缩在角落里沉睡的顾平芜。
他扫视周围,发现宫城不在,诧异了片刻,才同酒店经理打了招呼,小心翼翼朝角落走过去。
顾平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抽绳系得很紧,毯子几乎遮住半张脸,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绿毛察觉她的异样,迟疑片刻,先是用日文叫她起来,见她没有反应,又换了英文。
这次顾平芜动了动,艰难地张开眼,瞧见凑得很近的一头绿毛,又猛地往后缩了缩。
池田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用英文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临时避难场所可能要更换,请问您的房号是否是2101?还有……宫城先生呢?”
她一下子更住呼吸,想要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却连这点力气也失去,只好躺在远处狼狈地摇头。
“你很不舒服吗?”绿毛又问。
这时酒店经理也注意到了这里,疾步过来,发现女孩脸色煞白,呼吸不稳,立即想要拨打电话叫急救车,可是他的电话也同样失去了信号。
酒店经理焦急起来,试图询问她的病史,却要通过绿毛的中间翻译,顾平芜已经说不出话来,他们根本无法从她身上获得任何有效信息。
“哐当”一声。
酒店经理和绿毛齐齐循声望去。
通向户外逃生楼梯的大门被人猛地撞开,众人都被那裹挟一身寒气闯入的高挑帅哥震慑住,目不转睛地朝他望去。
池以蓝提了一支黑色女包下来,大步向顾平芜所在的角落冲过去。
酒店经理躲闪不及,被他推了个趔趄,接着听到他冷声说:“水。”
经理作为r国人,极少遇到这样强盗行径的客人,一时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池田反应得快一些,连忙回身去找矿泉水。
池以蓝开包拿药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可扶起已经意识不清的顾平芜时,动作却很稳定,带着克制过的温柔与小心。
他让小丫头靠着自己坐起身,手臂自她身后环过去,抓住她垂落的一只手腕。
脉搏的跳动缓到不能再缓。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尝试着低声叫醒她。
阿芜。阿芜。
阿芜。
他不厌其烦地在她耳际呼唤,垂首用额头抵住她发鬓,以遮掩通红的眼眶。
水到了,顾平芜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却在某一声“阿芜”响起的同时,轻轻咳嗽了一下。
她还没有完全不省人事!
——周围所有人同样在紧张地注视她的情况,甚至跟着松了口气。
而池以蓝谁也看不见,仿佛周遭万物化为乌有,而他只看见眼前这一个,也只在乎眼前这一个。
他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怀里的小丫头,接过池田递来的水,先把药塞到她唇缝里,再将矿泉水递到她唇边。
“能咽吗?”他问。
顾平芜没有睁眼,似乎意识到他回来了,无力垂落的手随着放慢的呼吸一齐微微颤抖,却还是努力地试图触碰他。
察觉到她的意图,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颊侧,低声说:“是我回来了。先把药咽下去,好不好?”
她动了动唇,他要凑得很近,才能辨别出她的气声,说的是“没力气”。
他蓦地喉头生疼,极力忍住这一阵更咽,用伪装过的平静口气说:“我喂你水,你自己咽下去好不好?”
她没再说话,落在他颊侧的手慢慢要落下去似的。
他害怕得无以复加,走投无路地喝了一口水,吻住她的唇渡过去。
舌推开她紧闭的牙关,触到药的位置,他试图以吮吻来激起她吞咽的反应,她先是呛了一下,随即在他近乎窒息的深吻里下意识地吞咽了两下,药便在这时顺着喉头滚下去。
他脊背不知不觉出了一层冷汗,终于结束这个深吻,缓慢地平复呼吸。
“别这么离开我,阿芜。”他抵着她额头,近乎呢喃地哀求,“别离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