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在雪地里站了好久,直到门卫走过来提醒她快到门禁时间,她才从雪里拔出双脚。
没走几步,就又摔在了地上。
周絮的双脚全部都麻木了,动也动不了。
她摊开擦破皮的掌心,看到中间的部分被指甲掐出了一个浅浅的月牙。
或许是今晚的风太大了,在她心里破开了一个洞,风雪在里面融化,最后变成温热的液体。
周絮的心口,有一只流泪的眼睛。
陆远峥走了不到半里,便再也撑不住。
他扶着路旁的一棵树,弯腰开始呕吐。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陆远峥几乎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虽是买的卧铺,但整个车间闹哄哄的,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毫无食欲,几乎一天都没进食,只在下火车后买了一碗面。
现在也尽数吐了出来。
可胃部却还是止不住的反酸,眼角溢出来的泪冻结成了冰花。
陆远峥只买到了回去的硬座票,凌晨四点发车。
火车站的座椅是铁做的,又冷又硬,陆远峥就靠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有些涣散。
站内没有空调,窗玻璃封的不严实,料峭的寒风慢慢渗进来。
陆远峥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在冰火之间,冷冷热热间牙齿不停地打颤。那根本来用于保暖的围巾已经被雪水弄湿了,脖子里一片冰凉。
他的身体一半在夏天,一半在冬天。
一半淋着雨,一半淋着雪。
火车准点发车。
陆远峥坐在靠窗的位置,遥遥地看到站台上有一对情侣相拥在一起,难舍难分,然后踏上两列不同的列车。
京阳站的灯牌逐渐远了。
风雪未停,他看不清了。
陆远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将手表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坚硬冷凉的表盘贴着他柔软的掌心。
其实从见到梁译的第一眼,陆远峥就认准了他是那种家庭出身极好,父母恩爱、家庭和谐的小孩。
梁译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他从小渴望着的,被爱着、被呵护着的幸福感,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正常地去爱,也能被爱,而不是像他一般,只会被抛弃。
人总是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格外敏感。
但最在意的,却往往得不到。
如此可笑。
陆远峥凝视着表盘上走动的指针,扯了下唇角。
他微微开了点窗户,寒气透过来的一瞬,手表被扔了出去,摔向铁轨,脆亮的撞击声后,又被弹到了一旁的雪里。
表盘上的指针瞬间停摆,时间就这么静止了。
第39章 2014/雪夜再遇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终于摸出来,但岁月却不回来,不回来。
错过了春天,可会花再开。”
——《葡萄成熟时》
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
雪还在下。
两条平行的铁轨上分别行驶着一辆绿皮火车和一辆白色复兴号高铁,分别朝向一南一北。
两车短暂擦过时,周絮突然醒了。
车厢前亮的红色灯牌提示,下一站,京阳北站。
临近年底,公司不好请假,周絮索性直接提交年假申请,好在陆远峥没有难为她,很快批假。
周耀民去世的有些突然。
监狱有规定的探视次数,在京阳念大学的四年,周絮几乎没有浪费每一次机会。到江临工作后,她也会每个月回一趟京阳。
上个月周絮去探视他的时候,看父亲憔悴了不少,询问原因时,只听他说心脏不太舒服,夜里总睡不安稳。
监区有专门医生配药,周耀民说吃过之后好了不少。却没想到这一场急匆匆的大雪就这么将他收走了。
七岁那年,周絮对死亡有了第一层认知。
也是这样的冬天,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被冻死在了花坛外。猫咪通体白色,和雪融为一体,直到天气放晴后,他们才发现。
那时候周絮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是很疑惑,为什么之前活蹦乱跳的小猫会变得如雕塑般僵硬。
如果在暴雪来临之前,她能求得父母同意,把小猫带回家就好了。
如果。
在给小猫下葬时,周絮脑袋里一直反复着这一个词,所以当她在台风天后捡到笨笨时非常开心,心想她总能弥补些什么了。
人的生命里有太多错过,不是不够珍惜,而是命运太波橘云诡。
周耀民入狱和周絮竞赛失利几乎同一时间发生,自那之后,周絮再没有去学校。
她最后一次回京阳三中收拾教材物品时,班里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朝她看了过来。
比起关切,更是是打量和探究。
他们似乎不希望看到她脸上的平静,这是不正常的,面对这般变故,应该是一蹶不振的,甚至带点泪水最好。
惨兮兮的样子有时候并不会博取人的同情,反倒会激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喜悦,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比他们还惨的人。
但扪心自问,周絮的不知所措大于悲伤。
唯一的支柱倒下,无异于人生塌了一半。
可这些事都发生的太快了,就像周耀民的死,一直到葬礼全部结束,甚至周絮都没反应过来。
但她确实哭了的。
崔念希也哭了的,甚至连毫不相关的叶知文都眼眶湿润。那种场合,无所谓悲痛与否,都是要哭的。
然而,最可怕的并不是死亡,也不是丧礼送行。
是之后,漫长的之后。
就像奶奶去世后,周絮在经过水果摊时,会下意识看向那些布满黑色斑点的香蕉。
这种放的时间的久的香蕉叫芝麻蕉,价格要比其他的低很多,四周还有苍蝇叮咬。奶奶牙口不好,喜欢这种,周耀民每次回去都要买一些。
奶奶总要让周絮也吃,老人家总是很执着,像拉着周絮去澡堂子一样执着。
可周絮不喜欢,她觉得芝麻蕉上的黑色斑点,就像奶奶脸上生出的老年斑。她当时甚至觉得有些恶心,之后又会为这份恶心感到无比愧疚。
现在周絮又来到了周耀民的之后了。
葬礼结束后,崔念希和叶知文飞回了新加坡,他们本想让周絮也去散心,但她拒绝了。
周絮回到酒店之后,打开了狱警交给她的那封周耀民忏悔书,信封上写着“女儿亲启”。
起初周絮是不敢看的,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好了一点。
酒店的暖气很足,周絮浑身都缓和了,但她捏着纸张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动了起来。
“小絮,你奶奶生前说过,人做的好事多,死后会上天做神仙,那我应当是会下地狱的。你和你的妈妈都应当恨我。
记得你小时候,可爱又柔软,聪明又勇敢,经常会问一些令我啼笑皆非的问题,比如故事书里没有女孩去探险的故事。我那时候就知道,我给你起的名字,好像错了,又好像没错。
你妈妈离家之后,我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巨大的洞,贪婪地汲取所有。我时常觉得痛苦,而那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我只想着为你好,却从未去确定,你是否真的开心,也从未真的坐下来和你聊天。
……
在狱中的这些日子,我常会梦到从前。如果那时候我对你和你妈妈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尊重,多一些聆听,或许你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活泼话多,而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妈妈也不会离开。
我做了太多错事,受到这些惩罚是应该的。但你没有。
按照你的心,勇敢地去做事吧。就算做错了什么,也不要紧,爸爸已经在地狱了,会替你赎罪。
周絮,你值得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周絮没有逐字去看,只匆匆读了个大概,便把信纸收进包里。周絮裹上羽绒服,走出了酒店,在门外拦了辆出租车,去了之前住的小区。
这套房子是崔念希离家后,周耀民买的学区房,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挨着京阳三中和京阳大学。
那时候的家就像是一颗包装精美的红苹果,鲜红的表皮下,是腐烂的果核。
前些年房子已经被法院拍卖掉了,里面住进了新的人家。
周絮上大学的时候,会常常驻足在楼下,和现在一样,仰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户。
那扇窗户下是她的书桌,承载了她敏感沉闷的青春期,她曾无数次的透过这扇窗看向外面的世界。
周絮从未恨过周耀民。
她只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父亲会突然变的那般强横。于是她开始变得听话懂事,试图变成周耀民所规训的那般,可还是无法把父亲变回之前的样子,反倒自己变得更痛苦。
她恨不起来父亲,她永远记得周耀民是怎么跪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祈求院领导的,但她也无法做到像小时候那般爱他,崇拜他。
于是,痛着,痛着,她长大了。
当周絮坐到小区下面的秋千时,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不会再有人推着她的后背,让她高高飞起来了。
周絮走出了小区,沿着走过无数次的路,来到了京阳大学门口。
远远的,周絮瞧见了校门口那块巨大的蓝色牌立,上面“企业人工智能前沿应用论坛”的楷体字被一些雪描了边。
周絮看了眼时间,论坛马上就要结束了,她停住了脚,折返回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