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误以为是梦。
等她最终被一阵聒噪喧嚣声吵醒时,才发现窗户真的被合上了,窗帘被拉到了最尽头。
睁开眼的世界更像是一场梦。
周遭尽是黑暗,各种人声交织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夏夜的热风一阵一阵的从教室门口涌动过来,周絮出了一身汗。
前桌好心扭过来解释道:“停电了。”
周絮迟钝地点点头,只能看清同学瞳孔里的一点光。
醒来后,周絮觉得有些闷,起身把窗户打开,听到班长扯着嗓子维持纪律:“大家等一下,办公室有蜡烛。”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被不远处亮起的烟花彻底点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凝聚在东南方向,甚至有人站在了桌子上。
烟火的光芒变成此时教室里唯一的、短暂的光源,屋子里明明灭灭。
烟花绽放的声音很大,又很突然,周絮伸出窗外的手抖动了一下。
等她慢慢坐回位置上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体,上面覆盖的细小水珠让周絮的指尖很快湿润。
触感像是一个塑料杯。
杯壁碰到了她的指骨,周絮觉察到有人靠近,她误以为是池雨,便亲和道:“你回来了?”
珍珠奶茶顺着来人靠近的动作,滑到周絮手心,与此同时,又一簇蓝白色的火花绽放,散发的余光让周絮看清了他的面部轮廓。
是陆远峥。
手心被沁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烟火忽然爆发式地发射了好几下,映照在他透亮的瞳孔里。
被这样一错不错地盯着,周絮有些不自在。
她别开眼,声音的温度下降了几分:“你怎么过来了?”
学校和福临巷在周絮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处于两者之间的人只有陆远峥。
长久以来,他们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近期,却屡屡被打破。
陆远峥在池雨的位置上坐定,两根长指在桌面上扣动了两下,不甚满意:“周絮,这就是你答谢人的态度。”
周絮耐着脾气,压着声音说:“那你要我怎么谢?”
烟火不知什么时候放完,或许周遭很快就会平静下来,留给周絮处理的时间并不多。
人在高度紧绷时,常觉时间漫长,一分一秒,像是在她身体里走过,拨动悬紧的弦。
当陆远峥抓住周絮的右手时,她似乎听到了琴弦崩断的声音。
一瞬间的懵然里,陆远峥已经轻轻松松地穿过她的指间,随之嵌入,和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十指相扣,一片温热。
“这就是我要的答谢方式。”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班里闹哄哄的声音里,不算明显,但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周絮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是陆远峥吗?”
前桌听到动静扭了过来,眨了眨眼,确定声音的主人没错:“你怎么跑周絮这里了?”
陆远峥微微和周絮撤开些距离。
交合的手掌垂在课桌下面,陆远峥按住周絮挣扎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笑道:“看烟花啊,这里位置不错。”
前桌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又扭了回去。
烟火燃尽后,班长拿来了许多蜡烛,站在讲台上说:“班主任他不在,大家先用蜡烛凑合一下,上自习,学校正在维修电路。”
烛火一排排亮起,跳动的烛焰把人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放大了些,两两交缠、重叠。
等快要传到周絮这里时,陆远峥终于松开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絮张开手心,抽了张纸,擦去了上面一层黏湿的汗。
窗户四合,但烛火还是会被一些细微的动作影响,来回摆动。
周絮无心自习,用右手拢住细小的火苗,手心很快变得干燥。
“啪”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忽的亮起,整栋教学楼变得明亮。眼前又出现了堆叠的油墨书卷和只有两位数的倒计天数。
教室里一片唏嘘,学生们纷纷吹灭了蜡烛,快要成熟的稻穗重新垂下了头,刚才偷来的时光还是要悉数奉还。
周絮低下头,看清楚了奶茶包装,是现下明潭最流行的一种。她摩挲了几下杯壁,重新把奶茶塞进了桌洞里。
放学后,周絮在校门口乌泱泱的家长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距离上次和周耀光见面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周耀光知道周絮的租房地址,但周絮不让他过去。他便常常在学校外等她一会儿,给她送些水果零食。
在法律意义上,周絮已经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需要任何监护人,自己负责自己的所有生活。在周耀光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周絮并没有责怪他,大家过得都一样艰难。
兄弟俩的眉眼很像,都随了周絮的奶奶,眼角的皱纹增添了几分柔和。
周耀光递给周絮一个白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些橙橘和一盒酸奶,接着又自然地推过周絮的自行车,走出了人群。
橙橘很新鲜,酸涩的橘香从袋子里钻出来。
人对于一些气味是有特定记忆的,这般味道之前只会出现在十月份的京阳,那时候的校园已全是桂花香。
橘皮的清香驱味,酸甜的橘瓤提神,教室里总会弥散着一股果香。
周絮知道,她有些想家了。
第29章 2008/盛夏未来
和周耀民开门见山的果决不同,周耀光在开口之前,总会先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内容无非就是身体健康、生活状况以及成绩,这次周耀光又提及了一下高考志愿。
从小到大,他这个侄女成绩从来都没有让人操过心,在周耀光印象里,周絮永远是饭桌上那个沉默、内敛又被人挂在嘴边夸赞的乖乖女。
“我要考京大。”
周絮的声音清脆利落,听不出一丝犹疑。
周耀光一愣,似乎从未见过周絮如此执拗的样子。
他若有所思地轻喃:“京大啊…”
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大学。
如果放在竞赛之前,周耀光相信周絮的实力,但现在他不得不劝她慎重。
“小絮,其实江临大学也很不错啊,全省最好的985。”周耀光有些心虚地说:“你在江临,至少有个亲戚。”
其实周絮也想过江临大学,这样她的压力会小一些,但第一志愿她还是想报京大,至少要试一试。
她接纳了周耀光的好意,点了点头:“志愿报考有好几档,我会好好想想的。”
周耀光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轻咳了一声:“你婶婶的哥哥就是专门做高考志愿报名的,到时候多给你把把关,毕竟这是人生大事。”
周耀光的声音渐低:“就是最近他们一直在医院忙着照看你那个奶奶。”
周絮对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有印象,过年走亲戚时,她总是塞给周絮很多巧克力,红包也给的最多。
周絮问:“奶奶生什么病了?”
周耀光长叹道:“前两天在路上被车撞了,脑袋得动手术。肇事者逃逸了,现在还没抓到,但医院每天的钱都花的跟流水似的……”
他瞧了眼周絮,愁容满面:“借不到钱,老太太就…”
周絮平静地开口:“需要多少钱?”
回去的路上,周絮在心里一直盘算着之后念书所需的费用。
周耀民留给她念书的钱虽然相对充裕,但在不能预知未来的情况下,周絮不得不精打细算,更何况她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这将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一心二用,自行车很快偏到另一条和福临巷相似的窄路,等周絮察觉时,她已经绕了一圈,她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了正确的路。
十点的福临巷很安静,巷口下棋的老人也抵不住闷热,早早回家,整条巷子空无一人,悬在窗边的空调外机呼呼隆隆地吹着热风。
周絮出了一身汗,后颈的碎发黏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她加快速度,想早点回去冲澡,却在门口瞧见了陆远峥。
暗夜压不住火红的凤凰花,从院子里攀到院墙外,有花瓣落在陆远峥的肩膀上,被周絮骑车带来的热风吹走。
想起今晚他出格的举动,周絮不想理会他,推着车径直朝院门走去。
陆远峥似是料到了周絮会是这个反应,长腿一迈,高大的身躯堵住了周絮的路,寸步不让。
强烈的气息撩到周絮的胸前,她出了很多汗,内衣捂着胸前的伤疤,竟有些隐隐的痒意。
“生气了?”
陆远峥微俯身子,低着头,去看周絮的眼睛,想要读懂她的所思所想。
很意外吗?
他早就在心里牵过她的手了。
周絮热的双颊发胀,轻轻别过了脸。
陆远峥继续俯低上半身,用低哄的语气道:“那就是不开心?”
既然他主动提及,周絮索性直接道:“你为什么……”
但接下来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陆远峥装作不懂的样子,站直了身子,轻轻笑道:“我怎么了?”
他今晚的心情似乎特别好,黑沉的眼眸里涌动着夏夜的热浪。
周絮不说话了,呼吸变得有些慢。
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可能收回去。就算之后想反悔,却再不能回到最初的关系。
静默了几秒后,陆远峥抬手,食指叩起,刮过周絮的鼻梁,带走上面的细小汗珠:“你要回京阳,对吧。”
被看穿的感觉原来并不难堪,也没有周絮想象的那般心慌,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周絮又再次确定了,陆远峥是个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继续掩饰,反倒会弄巧成拙。
她轻轻点了头,坦言道:“我想考京阳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