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涵对镜补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小镜子轻晃了下刚坐进来的陆远峥,眉梢微微一挑。
她把粉扑放进包里,扭头冲陆远峥一笑:“你就是崔明业的高中同学?”
陆远峥礼貌颔首,报出了名字。
崔思涵上下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有对象吗?”
西装裤凉滑的布料拂过周絮小腿,陆远峥唇角衔着很淡的笑意:“没有。”
崔思涵晃了晃手机,心里盘算着陆远峥微信号的估价:“那加个微信喽?我叫崔思涵,新郎官的表姐。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不会拒绝我吧?”
陆远峥笑了一声,点开二维码名片,主动伸手往前。
西装袖口上的金属纽扣恰巧触到车内的一缕阳光,亮闪闪的金色光芒刺着周絮的眼睛,有些疼。
相比从前,陆远峥和她扮演陌生人的技能娴熟了不少。从上车开始,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碰撞都没有。
等车开到酒店,陆远峥先一步下车,系上西装扣,和崔思涵一并走入大厅。
距离婚礼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现在来的只有新郎新娘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池雨和崔明业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陆远峥和崔思涵一起过来时,池雨问:“周絮呢?她不是和你一辆车吗?”
陆远峥的神情倒像是刚记起来这号人:“周絮?是你哪位同桌?”
池雨对他的反映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高中时期的周絮和陆远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有些讨厌对方,是在学校里见到都不会打招呼的那种关系。更何况现在周絮变化这么大,一时间没认出也很正常。
不过,池雨突然想起来周絮告诉过她如今的工作地点,好像是和陆远峥同一家公司。
正要进一步询问时,闪动的余光里多了个纤瘦人影。
周絮穿了池雨为她挑的旗袍,配了双低跟棕色皮鞋。长发被扎成辫子盘到脑后,用一支银色簪子固定,垂下的流苏随着她步伐摇晃。
她画了淡妆,眉眼间更灵动了些,像初春含苞的桃花。
周絮走了过来,听到池雨说:“我记得你和陆远峥是在同一家公司,怎么他看起来对你那么陌生。”
周絮看陆远峥并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便搪塞道:“公司部门有很多,员工也很多,不可能人人都很熟悉。”
正说着,池越从大厅里走了过来,一眼看到周絮,愣了好久,回忆起来时又变得激动:“周絮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漂亮了。”
周絮一时间不太适应池越穿西装的正经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她顿了几秒,才缓缓地礼貌微笑。
但落在池越眼里却变成另一种意思。
池越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夸张地把眉毛抬高,笑说:“怎么样周絮,我是不是今天很帅?”
火热之外,倏然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周絮余光中。
周絮动了动睫毛,肯定地点头。
大喜的日子,池雨忍住和池越斗嘴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哥,你带他们先进去吧。”
说完又拉住周絮道:“你陪我一起穿婚纱吧。”
池雨选的婚纱是一款一字肩蓬纱裙,裙摆很大,上面有闪亮的碎片。
周絮帮她把裙摆整理好,绕着她转了一圈,真诚评价道:“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池雨拉住周絮的手,露出期待的眼神:“我也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周絮笑了笑:“我觉得或许离我还很遥远。”
“那可以先谈恋爱啊。”池雨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之前谈过?”
周絮沉默了一秒,淡淡道:“算是。”
池雨被这两个字逗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周絮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没有多久,就分开了。”
周絮承认自己在感情里不是个勇敢的人,面对超载的情感,她会自动选择避开,保持一种轻盈的安定。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她不知道在陆远峥心里,他们到底算什么。
或许正如他所言,那段感情是他年少时犯下的一个错误,是一段愚蠢的过去。
第24章 2014/人后超熟
宴会厅里,宾客络绎不绝。
池越忙着接客收红包,水都来不及喝,一上午口干舌燥。
转到陆远峥那边时,他看到桌子上摆了瓶矿泉水,伸手就要拿,却被陆远峥抢先一步。
池越又伸手去够一旁的水壶,又被陆远峥突然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差点趴在桌子上。
“几个意思?”池越扭脸质问道:“我哪儿得罪你了?”
陆远峥不做声,西服敞开着,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的旋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才平平开口:“没有。”
“鬼才信你。”
池越一拳头锤到陆远峥的胸口上。
周絮被安排在观礼的最佳位置上。
随着《AThousandYears》的前奏响起,大厅的两扇殿门被缓缓打开,一束灯光落地,池雨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了进来。
这是周絮第一次只身一人参加朋友的婚礼,小时候虽被周耀民带去过,但经常坐在专门包厢里,没有什么机会观礼,就算有机会,彼时的她也很难体会到婚姻的神圣与厚重。
毕竟她的亲生父母已经为她演绎过了什么是生活的一地鸡毛,再好的爱都会被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磨灭到所剩无几。
恋爱是一回事,过日子又是一回事。
周絮不止听一个“过来人”说过,没有生下来就完美匹配的两个人,要在漫长的后半辈子里不断的磨合以及适应对方。
但周絮却认为这是丧失自我主体性的一个过程。适应对方的同时,也是在拆解自己,磨灭特性以及将就都会产生痛苦。
这个历程,她在青春期时就体会过了。
恋爱里,激情过后的虚无让她找不到自我存在,反倒更无所适从。
她需要独处来感受以及审视自己。
经典誓词适时在耳边响起,把周絮的思绪彻底打乱。互相肯定的回答后,舞台顶端洒下纷纷扬扬的花瓣,他们拥吻在一起。
音乐曲调配合地变高,席下响起欢呼声和热烈的掌声。这样令人动容的、十分神圣的画面很难令人去遥想婚后的生活,只想去抓住现在这一刻。
就现在,无比的确定,一生只爱眼前这一个人,要和他去共同抵抗生活的空洞与乏味。
高朋满座间,周絮有预感地抬眼,和舞台另一侧,陆远峥深远的目光轻轻相碰。
周絮朦胧的视线陡然变得清晰。
有光束落在陆远峥身上,西装的颜色变得浅了些,胸针闪亮,衬出几分矜贵。
陆远峥的目光很快挪走,摇晃了几下酒杯,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和一侧的人谈笑,视线再也没有转到周絮这里。
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
这是周絮从未见到过的一种气质。
池雨很早就说过,陆远峥小时候不怎么招女孩喜欢,最主要的原因是性子顽劣至极,学校好几块玻璃窗都是他踢球踢碎的,老教师种的菜也被他拔过,还总爱揪女孩小辫,他妈妈跟在后面没少赔礼道歉。
不过在他母亲去世、父亲重组家庭之后,他便变得沉静许多,之后就转学去了江临。
等他再回来时,俨然蹿成了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再没有幼年时的一点影子。
高中时代,少女们显然对喜欢有了自己的定义。她们不喜欢咋咋呼呼的幼稚鬼,反倒钟情于静默又十分有个性的男生。
一开始的周絮也是如此。
但后来周絮更喜欢陆远峥在万花丛中拿捏得当的分寸感和疏离感,能够巧妙地避开或者劝退那些喜欢他的女生。
当然对于陆远峥喜欢的,他也有办法在推拒和靠近之间,借助一些微妙的试探,来牵动对方的心。
周絮喜欢无声的对视,像是一条缠绕在两人指尖的透明红线,时紧时松。
一道道菜被端上来,周絮挑着自己喜欢的吃。她和池雨的表亲们坐在一起,几乎都是女性,不怎么喝酒,所以半瓶葡萄酒都落进了周絮的杯子里。
菜品上了一半时,周絮的脸蛋上多了几分酡红。
周絮起身拉开椅子,裹上披肩,准备去趟洗手间。
不料刚走出没几步,一个抱着大瓶橙汁的小朋友一下子撞在了周絮的腿上。
冰凉饮料尽数洒到周絮的一侧膝盖上,沿着小腿弧度流淌到脚踝处,旗袍一侧的布料都被橙汁浸透。
小朋友面对自己酿成的事故,不知所措,哇了一声哭了出来,她的母亲闻声赶来一看,连忙给周絮道歉,并递上纸巾。
周絮看着只比橙汁瓶子高一点点的小孩,弯唇笑了下,接过了纸巾:“没事,我带的有多余衣服。”
等周絮开始找路回房间时,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好像有点不清楚。她足足在大堂绕了一圈才找到电梯门,等到了三楼,从手包里摸出房卡时才恍然,自己忘记房间号是多少。
周絮凭着零星记忆,出了电梯门往左转,走了一段距离后,停在3112和3113之间。
她只能确定前三个数字,但最后一位怎么都想不起来。
酒店的所有房门都长得一模一样,连智能锁也一样,根本没有任何记忆点。
周絮踌躇了片刻,抱着侥幸心理,试着刷了一下左手边的3112。
滴的一声后,智能锁发出机械冰冷的声音——
“错误。”
周絮又去刷另一扇门,结果还是错误。
周絮无奈地叹口气,摸出手机准备给酒店前台打电话时,3113的房门突然被打开。
淡淡的酒气扑来,周絮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缓缓地抬起头。
陆远峥喝的酒不算少,脸部连着脖颈的位置都泛着一熟透的虾色,目光冷冽却又迷离。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里面的衬衣,领带还系的很规矩,看样子是刚进房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周絮,嗤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贼呢,原来是个找不到门的醉鬼。”
周絮仰起头,目光在陆远峥的脸上逡巡了两下,唇角抿起一点弧度:“我没有你醉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