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菲到家那天已经是年二十八,距离蔡女士给她发微信又过去了一天,秉着能拖则拖的原则,她其实有点抗拒回去之后要面对的处境。
从她成年后离开家读书开始,陈菲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想尽可能完成她的自己的塑造,去过和蔡女士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陈志胜的安排,硬着头皮去香港读书、紧闭耳朵少听蔡丽菁的建议,不回家过朝九晚五看得到头的安稳日子。
在她的想象里,她回家是要风光的,要做得足够好足够和他们都不一样的。于是,每当犯错——即使她一点错都没有,但在他们看来是大逆不道的,她还是会产生不可避免的无措。
不过,陈菲对见到爸妈畏手畏脚是因为有情,对其他人,她只会更恶毒、更凶狠、更果敢。
她站在蔡女士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瞥见了这一场因她而起的闹剧。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陈菲抬头挺胸地走进,接过她妈妈手里的水管,捏紧橡胶管的出水口,让水流力道变得更大,喷在眼前人的鞋子前,在早已经湿透的地面上再次画出一条分界线。
她最近学了很多吵架技巧,正好此刻拿出来练练手,温故知新:“滚远点吧两位老的,我家不欢迎你们。”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种小孩你们家真的是倒霉......”还有人学不会闭嘴,说出的话刚好是真切地往蔡丽菁的心窝上插刀。
她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正往脑门上冲。
蔡女士这辈子本分克己,从没有过这样觉得羞愧到抬不起头的地步。那些闲言碎语似剔骨刀般令人难以忍受,几乎要剜去她的脊柱,让她不能直立。
如果不是为了陈菲,但她要为了陈菲。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看着陈菲已经站在自己面前,大声质问:“来,你来说说,我妈怎么了?我怎么了?”
眼前人将水管一扔,不顾那水浸湿她的裤脚,她只是踢开,大步向前:“不说清楚我们就去派出所,反正我家门前也有监控,看看谁大嘴巴贱得慌。”
现在正值饭点,陈菲家所在的这条巷子里前后左右人家都陆陆续续围在一块,可她无所畏惧,只是继续泼辣:“有什么话怎么不当着我的面说?还是说讲话的人是什么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人就是这样,欺负弱的,又怕横的,他们爱专挑软柿子捏,又怕石头真的砸到自己身上。
嘴碎的老头老太是故意凑到蔡丽菁跟头来的,这点他们自己知道,也理亏,一时之间梗着脖子不说话。不过这种时候就会有老好人出来打圆场:“哎呀,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女孩子不要太计较的嘛。”
是斜对门的中年大叔。
陈菲点点头:“说的也是。那我打你几巴掌你能不计较吗?”
“诶你怎么说话呢?大家给你台阶你还不顺着下!自己那点子事情都传遍了,有谁不知道啊?”
“我看你就不知道啊?手机不是拿在手上吗,没看见今天的新闻吗?上一个造谣的是被我送进去了,你要当下一个吗?”
起码5日拘留。
......但这场架吵得并不酣畅。陈志胜回来了,驱散了人群,陈菲听见有人小声说:“肯在你爸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气得陈菲转身又要去和人理论一番,却在看到蔡丽菁的脸色时,还是忍住了。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没人讲话。
是在半夜,陈菲下楼倒水,蹑手蹑脚时,听见了隐秘的、压抑的哭声。
蔡丽菁还没睡。陈菲推开房门时,她正在默默流泪。
“妈。”
谁也没有想要去开灯,月光透不过窗帘,在一片漆黑中她们更觉得安全。可陈菲似乎能在这夜色中描绘出蔡女士的身影、五官、神态。
她的声音疲惫,又绝望:“我不知道你以后要怎么嫁出去,我觉得我对不起你,没把你教好。”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思维,陈菲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理解,也无法纠正。蔡女士是一个很会自省的人,这样的自我批判伤害过彼此很多次。
陈菲的嗓音也发涩:“可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陈菲,我都不敢大声说话。如果你这件事没解决的话,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网上种种讨论都围绕着性,一个闽南女人这辈子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禁忌词,私密话,却一字一句被公开地砸在她女儿的身上。蔡丽菁没体会过。
“妈。”
“你去睡吧,我要睡了。”蔡女士拒绝再沟通。
捱到年三十时,陈菲已经老老实实在家帮忙大扫除、贴春联、买金纸、擦楼梯好几天,一言不发。
等到晚上跨火盆,蔡丽菁叫住陈菲:“来祛祛晦气,来年顺顺利利。”
今年没人有心情看春晚,陈菲家灯火通明,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人。蔡女士回房前让她休息一会儿,零点后出发,去庙里上一支香。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个个回复新年祝福,才发现周子琛的消息早已沉到底下。
他说:“陈菲,新年快乐。”
“你会赢的,会获胜。”
第54章 爱情还是很好的
大年三十,跨过火盆后,陈志胜叫住陈菲,拍了拍她的肩,欲言又止。他们父女俩有自己的悄悄话要说,对视两眼后,两人默契地避开蔡丽菁,骑着摩托车出门买烟。
戒烟好几年的陈志胜最近没忍住,又反复了起来。
便利店就在离家骑车五分钟的地方,24小时营业的7-11即使是除夕夜仍旧灯火通明。陈志胜挑了包不常抽的烟结账,和陈菲就站在店门口吹风。
远处时不时传来烟花炮竹的声响,又是一年岁末与新光的交汇。
陈志胜慢吞吞撕开烟盒,朝陈菲递去。
见她还愣着,也不客气挑明:“抽吧,我早就知道了。”
“啊?”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陈志胜是二十多年的老烟枪了。
“那你怎么知道买这个?”
“昨天你让我去包里拿充电宝的时候被我翻到的。”话说到这,陈志胜又抽了一口:“这烟没劲。”不过让他过过瘾刚好。
“你少抽点吧,不是都戒烟了。”
“我愁啊菲菲。”她爸这会儿哥俩好似的走过来搭住她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能让爸爸妈妈少操点心呢?”
老实说,这是陈菲最难以应对的温情环节。严肃的妈,会社交的爸,往外跑的女儿,聚在一起沉默总是大多数,像坚固的三角形,每个人都在尽力保持生活的平静。偶有谈心,哪怕从是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说起,他们也都心知肚明最终的主题。
这种默契让陈菲总是先一步感到愧疚,染上哭腔。
“我也不想这样的。”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只能苍白地吐出一句话。
陈志胜将烟碾灭,握住女儿的手:“女孩子的名声本来就重要,你妈妈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也是真的怕你处理不好回来以后全是邻居的风言风语,你知道的吧?”
陈菲轻轻“嗯”了一声。迅速判断出言不由衷和真心实意的时刻,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她足够了解蔡女士,所以在伤心之余,仍然忍不住体谅,试图理解。
陈志胜解完这一个心结,又开始絮絮叨叨:“你参加的那个相亲节目根本不行,你人也大了,我们现在说什么你也不太会听了,但有一点,你出门在外交朋友都要擦亮眼睛。你看小梁这次叫你上节目,弄出这么多问题,他们家水太深了我们小门小户的不一定合适的......”一般这种情况下陈菲会选择左耳进右耳出。
“我跟你说话你不要老是只会应嗯,要真的做到。我今天还去小舒伯伯那里了,让他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对象给你推荐推荐。”
“舒意还不够他忙的啊?”
“你要是能像舒意那样过年能带正经男朋友回家,谁操心你啊?”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呢。
闲聊就此告一段落,陈菲走进便利店又买了两支雪糕,制止陈志胜再抽烟:“吃这个吧,咱俩都少抽点。”
绿豆棒冰,小时候两块钱一支,现在7-11要卖五块钱。陈志胜上一秒还在吐槽物价,下一秒冷不防说:“菲菲。”
“干嘛?”
“你不要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婚姻,影响了你对爱情的看法。”陈志胜的话犹如一颗巨石坠入湖面:“爱情还是很好的。”
陈菲脑子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蔡女士对她说过的话——“有一个伴侣不一定是坏事。”——在此刻重叠。
有时候陈菲会想,人真是复杂的动物,那些除了当事人以外任何第三方也无法言明只能观察的情感究竟能缠绕到什么程度呢?
她总觉得蔡丽菁和陈志胜之间像某种共生关系,畸形的,并非爱情,早些年也从不相敬如宾,但却又这么一步步走过来,在这么多年里化作亲情,也许不够浓厚,但总是一体的。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未来也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陈菲第一次恋爱时,她几乎是根据父母婚姻的反面来行动的。陈志胜和蔡丽菁之间有多沉默,她就要多热闹,甚至到了一种聒噪的程度;蔡女士有多喜欢憋着问题不说,她就一定要直来直往当场解决。
诸如此类的细节有很多,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和她自己的性格也有关系,但用尽全力燃烧自己来换取爱的过程,得到的并非是爱。
她像不断徘徊在此岸与彼岸间的浮游生物,试图在恋爱中找准情的真切含义。
可那只是一种制造出爱情错觉的依赖。
当初分手,周子琛曾说:“陈菲,你不能这么天真下去。”
天真其实是很残忍的一个词。天真意味着真空、轻浮和虚假。过去陈菲在恋爱里擅长为自己建造一个合理的世界观生存,和周子琛截然相反。
陈菲在后来的每一段相处中逐渐习得这一真理,终于明白她想要的爱的真谛。
虽然这句话从陈志胜的嘴里说出来,陈菲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她旁观父母爱情,但并不意味着她能如此直截了当地和她爸聊起这个话题,还没什么心理负担。
可她明白陈志胜的意思,正如陈志胜了解她。说白了她们一家三口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多半是因为难为情。
陈菲回应:“我知道。”
爱还是很好的。
不过她不会再向过去那样了。
-父女俩回到家后,陈菲顺走陈志胜买的烟,美名其曰替他保管,监督他戒烟。等她爸妈都回房休息后,陈菲才又捡起一支,叼在嘴里。
挨个儿回复微信。
她和舒意挂着视频,聊最近的八卦,翻到周子琛的新年祝福。
在春晚播出的时候就发来了,距离现在也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这会儿离零点也就不到半个钟头。
她分神,没听到舒意在电话那头说什么,手指自觉回了一条:“谢谢。”
陈菲知道对方是真心真意的祝福,她坦然接受。
电话那边舒意还在问:“听梁屿说节目可能要停播两个礼拜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估计后期要把韩堃的出镜都码掉了,也是大工程。”
“那那个新来的女嘉宾呢?”
“啊?魏丹青吗?我不确定,有说她要退出来着。”
舒意撇撇嘴:“这姐们怎么回事呀?就只看上这么个渣男烂货色了?”一边和张婷诗炒cp,一边和女嘉宾搞暧昧,还爱造谣。
管不住上半身又管不住下半身的东西刚好适合送到局子里呆两天,出来再被互联网观众们大骂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