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很安静,盛意躺在床上,听着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响声,间或夹杂着一叠声的蛙鸣。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忍不住再次想起,何锦屏对她的诘问。
“你还觉得凭自己能在这个圈子出头吗?”那是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的讨论。如今回望,或许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背离初衷。
在这寂静的夜晚,隔绝掉多余的杂音,盛意不得不承认,苦苦挣扎无望的时候,她确实走了捷径。
昏昏沉沉间,她突然又想起老钱跟她说的,沾了温时礼的光。如果说最初只是阴错阳差,那后来呢,是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啊。
看着自己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她难道没有在暗地里自鸣得意过?所有的理由和借口,不过是想以此骗过内心的那股心虚和抵触。
现在一切结束,或许是该找个机会感谢下他的。盛意琢磨许久,还是选择给曹骏发了条消息,问他温时礼什么时候有档期。
曹骏刚刚挂了温时礼的电话,手机里又进来条盛意的信息。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挤在今晚了。
他想了想,把温时礼的名片推给她,「你直接跟他说吧。」
如果能加上的话。
专业上的事,温时礼完全用不着人操心,但感情上的问题,曹骏看来看去,还是没有想通。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盛意在礼哥这里,有着一定的特殊性。
不管他给出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可事实是,那么多蹭热度的大咖小咖,只有盛意,没有接到工作室或明或暗的敲打。
营销号律师函吃了个饱,虽然关于他的舆论是都平息了,但那么一刀子切下去,盛意那边的各种谣言也就此销声匿迹。
要不小林总这些日子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不因为他是礼哥的人。
最近公司里,也是没法待了。
第28章
温时礼最后还是没跟曹骏说盛意的事。天色已晚, 也不好连夜让她走,只能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天刚亮,盛意就起床去了菜市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 她端着托盘去隔壁敲门。
温时礼刚睡醒,门铃就疯了似的开始响。拖着长长的音调,像是有锤子在脑中敲一样。
看清门外的人, 他真有种昨天就该把她打包扔走的冲动。
盛意按了许久的门铃,里面的人才慢吞吞来开门, 眉头微微蹙着, 眼皮也耷拉着向下, 似乎脸色不太好。盛意心里一紧, “感冒又加重了?”
她说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没发烧吧?”
这是个做惯了的动作,从小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先自己伸手试一试温度。
温时礼没料到她突然伸手, 也许是刚刚睡醒, 反应还有些迟钝,忽的一下, 盛意的手就到了眼前。
很白、很瘦。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下身, 又咳了声, 故意哑着嗓音,“没事, 好多了。”
听起来是没昨天严重, 盛意收回手,放下心,把一旁的早餐端给他,“今早喝鱼片粥, 你试试味道如何?”
温时礼接过,抬手就要关门。
“诶。”盛意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挡住他关门的动作,嬉笑着说,“我也还没吃呢。”
温时礼撩起眼皮,静静看了眼眼前的人。
她落落大方地站在那,眼神纯净而清澈,似乎强人所难的,并不是她似的。
温时礼手扶着门框,是个拒绝的动作。
被他这么看着,盛意心里也犯起嘀咕。本来还以为他不那么排斥她了,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见她抬头,他又敛了眸,幽深的目光被长长的睫毛遮住,真是猜不透在想什么。
不进去就不进去,她收回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好歹也是要当一阵子邻居,互通下姓名应该不过分吧。
谁知那不知道好歹的家伙,又不咸不淡地来了句,“不重要。”
小孩长大了就是这点不好,天天摆着个冷脸,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盛意看他老气横秋的模样,又忍不住想去逗逗他,“我跟你姐是朋友,不介意的话,你也叫我姐姐吧。”
“啪。”大门阖上。
对方的拒绝迅速而响亮。
什么叫自找罪受?这就是了!
老钱那个碎嘴子怎么能有个这么油盐不进的大侄子,真不知道他怎么受得了的。好歹是长辈,这点容人之量还是要有的,盛意对着紧闭的大门喊,“记得都喝掉!好吃我明天再给你做!”
意料之中,没有回应。
揭开盖子,鱼肉的鲜香混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满满一大锅,熬得浓稠软糯,鱼肉片得很细,完全闻不到腥味。
这鱼一看就是临时买的,离这里最近的市场,也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
等粥晾凉的过程中,温时礼眼前又浮现出她那嬉笑的表情。
鱼肉细滑,入嘴即化。
这是又换了计策吗?温时礼淡淡地想。
盛意才没功夫跟一个小孩计较。她又试图努力了几次,老钱那大侄子似乎也没什么亲近的意思,她干脆直接放弃了知心姐姐的人设。
听说三姑妈已经做完了手术,再恢复一阵子就可以出院了。老钱家里医院两头跑,她也没拿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去打扰他。
每天做好饭,按了门铃就走。有时候需要沟通,就直接写了纸条跟着一起送过去。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难题是,怎么去跟温时礼开口。
虽然想好了要跟他说清楚,但是总不可能一上来就说,对不起,蹭了你的热度。还是说,谢谢你,没有发律师函给我?
人家不把她当神经病才怪了。
怎么想怎么尬,盛意对着曹骏推来的名片点开又关掉,恨不得直接摆烂。
但是现在舆论慢慢平息,她也不可能一直宅在家里,总得出门去混的。背着这么个黑点,以后随时都会再次被人提及、引爆。如果能争取到当事人的理解,那就不一样了。
盛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打招呼内容都修改了三轮,最后一狠心,还是加了温时礼的微信。
等了五分钟,手机安安静静。
她拿起手机检查了下,声音是打开的啊。还是刚才她并没有发送成功?
她又稍微修改了下措辞,重新发送了好友申请。
十分钟过去,温时礼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这个点还在忙?
盛意爬上微博搜了下他最近的行程,上周在国外拍广告,前天有路人说在B市碰到过,下周在A市又有两场演唱会要开,一个月的安排比她一年还满。怪不得没空理她。
这么干等着除了焦虑就是焦虑,盛意干脆收了衣服,洗头洗澡洗衣服一通忙碌。
“叮咚!”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就像仙乐瞬间让她精神一振。
盛意拿起手机,打开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垃圾短信。
什么人啊,欺骗无辜人民群众的感情。
被这么一打断,她那口气好像也一下子就散了,刷了会儿手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一点,温时礼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盛意看着聊天框里,都是她之前打招呼的内容,对面一个多的字都没回复,之前那股想要解释的冲动,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郊外的空气闻起来都是自由的气息,一些当季的菜色,直接在园子里摘来就可以做,盛意很享受这种简单的快乐。
当然,她偶尔也会去集市上逛逛,照着食谱,给小孩补补营养。早晚凉快点的时候,还能约着附近的婆婆一起散散步,别提多惬意了。
温时礼这几天过得相当清净。
也许是他的不假辞色起了作用,隔壁那女人没再试图到他面前来刷存在感。
第三天,甚至还和附近的婆婆搭上了话。
温时礼坐在阳台上,听那两人有说有笑,也不知道她们哪来那么多话题可聊。
这就演不下去了?还以为她有多少耐心。
温时礼轻嗤一声,抱了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
“那是谁家的小娃娃?”老婆婆的注意力跟着声音跑,就是眼神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盛意跟着看过去,男孩侧身而坐,跳跃的音符从他指尖倾泻而出,屋后竹林轻轻摇动,漫天霞光都是他的背景。
潇洒又不失温柔,像是山间穿梭的精灵,终于找了地方停落。
她收回视线,告诉老婆婆,“我大侄子,闲着没事瞎弹呢。”
话是这么说,但别说这范儿起得还真不错。盛意用音乐识别软件搜过,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调,每天的曲目还不重复。
各个APP都找不到出处,她干脆写了纸条直接问本人,没想到他连敷衍都欠奉,直接三个字:不知道。
说好的吃人嘴短呢,怎么到他们这里就行不通了?盛意捏着纸条,径直杀上了门。
前脚刚按下门铃,后脚就有电话进来。严燊前阵子出差,一顿饭约了几次都没对上时间。盛意直接放话,让他回了S市一定告诉她。
“我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够意思了吧。”
盛意听了直笑,“够了够了,不过我这几天在乡下呢,等我回去一定请你吃大餐。”
“来找我?算了吧,我又不会跑。”
严燊为人随和,盛意跟他讲话也没顾忌那么多。
背景音里声音很吵,两人又讲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一抬头,发现里面的人正倚着门框,懒懒地盯着她瞧。那眼睛,怎么说呢,漆黑如墨,又像是幽深的湖泊,深不可测。
而且……似乎在哪儿见过。
没等她细究,对方别开眼,“你来干什么?”
盛意被这么一激,早忘了刚才在想什么,下意识反驳,“怎么,我不能来吗?”
她抖出纸条拍到他胸口,“你看看你这说的什么,糊弄我都懒得找借口是吧。”
刚还软软糯糯的音调,这会儿听着凶巴巴的,连珠炮式地轰炸,“不告诉我答案明天谁都别想吃饭。”
嘴一快,连自己也捎上了。盛意偷偷去瞧他的脸色,可惜那张脸被严严实实遮住。她又忍不住低了气焰,问他,“你感冒还没好透?”
不是早说没事了吗,难道又在糊弄她?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又忍不住扬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