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令威又说:“她有权知道。”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到施绘面前坦白自己拙劣的谎话。
可对施绘来说,然后呢?她接不接受,怎么接受,这些才应该是所有事情的然后。
她的控诉犹在耳旁,邵令威才明白自己理所当然的自私有多么可恨。
“如果她想见您呢?”他眼神迷茫。
冯兰的话再一次让他变得更加不坚定:“因为绘绘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她想见的是她小时候那个妈妈。”
所以施绘现在愿意和他保持亲密关系,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一个无耻的谎言困住吗?
“小威。”冯兰突然又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如果绘现在跟你在一起过得幸福,不要再让她陷到过往那些事情里去了,已经这么多年,她会想,不代表她还没有放下。”
“可当年您是为了给她治病。”邵令威不想接受这样的说辞,人人都在为施绘做决定,“明明近在眼前,难道要因为十几年前的过错拿后半辈子赎罪吗?她的人生还很长。”
“正因为这样,她会跟自己过不去。”整整十四年,思念早被磨出了理智和怯懦的框棱,将冯兰紧紧圈住,让她迈不过一步。
邵令威还欲开口,又听她问:“可有带绘见过家里人?”
他惭愧,却也晓得冯兰担心什么,四年前他们见面,冯兰便出于内疚和感激告知了当时一些事。
“那时候我要拿你做要挟,必然叫人打电话去家里要赎金,当时太太接的电话,一没报警,二没联系先生,才拖了那样久,后来电话再打不通,等到先生寻人,才晓得你已不在家中。”
她说的太太就是林秋意。
“我知道先生做事心狠不留情面,但至少顾念血缘亲情,旁人多少不同的。”她意有所指,又关心,“先生另一个孩子如今也大了吧?”
这些事其实就算她不讲,邵令威也有感知,林秋意容不下他,送去日本已经是最为忍让的办法。
他未明讲,兜着圈子吐出苦衷:“瞒了您一件事,那时候在岛上,我同施绘见过面,很多事现在不好讲得清,我一时脑热,骗她不是邵家亲生子。”
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荒谬可笑,不晓得施绘如何信得真切,一面这样信他,一面又不屑跟他讲信任。
冯兰不怪他糊涂,只怪自己当年愚昧,叹气讲:“都是我作孽,不值你可怜,可惜绘绘无辜,从小看她被针药折磨,都是讲不出的心疼。”
邵令威不晓得如何对答,话讲得再满也不够抹消他的卑鄙,最后离开前说:“过年我陪她一道回海棠屿,等开春天暖,请您来婚礼。”
但施绘却没来得及等他一道回去。
接到赵栀子那通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楼道里丢垃圾,预备回去收拾收拾就下班,最后却急急地回工位,打开电脑,快速抄送罗能给蔡微微发去了交接文档,然后拜托她三天后替自己代办离职。
赵栀子电话里讲,她找家里打听了,施雨松的确又闹事,一把年纪还有女人找上门问他讨风流债。
“听说那个女的开口要名分要房子,前天还差点跟你姑妈打起来。”赵栀子说。
施绘气得在楼道里跺脚,趁没人,才敢破口大骂:“疯了吧,他还要不要脸,黄赌毒快沾个遍了,活着就是祸害别人!”
赵栀子让她冷静:“你姑妈交代我妈不要同你说,但我怕你不晓得也不安心,否则不会来问……”
施绘着急打断她,同时往工位跑:“栀子,我不同你讲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车票船票,施绘在出租车上一道买了,可惜晚上到镇上已经没有通行船,她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票,又在镇上的码头定了个快捷酒店。
邵令威下班发微信寻不到她,打电话来。
施绘正在高铁上,信号时好时坏,她简单解释,只讲让他放心。
邵令威得知她在哪,起初还不敢信,确认后便又急又气:“出事情,你连同我讲一声的功夫也没有?”
施绘那时确实是着急了,别说同他讲一声,连罗能那边的假也忘了提。
“我那个爸我了解,能解决好的,你不要担心。”
“你也知道我担心!”邵令威气得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工牌摘下一丢,恢复理智说,“酒店定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施绘赶紧阻止:“你别来,我能解决。”
她看了眼高铁车厢上的时间,庆幸说:“已经没有车了,你在家里,等把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好不好?”
邵令威说不好:“我开车过来,你在酒店等我。”
“疯了。”施绘说,“你冷静,开车过来至少五个小时,你准备开到几点去,太危险,不要乱来。”
邵令威只管问她要地址:“施绘,我相当冷静,我如果不冷静现在已经报警了!”
施绘无奈这个时候还能被他作弄笑:“你不要闹了,听我的,在家里等我。”
她搬出自己哄人的本事:“你瞎担心,这么多年,我要是处理不了我爸那些幺蛾子,早不会还在这里跟你说话了,你放心就是,我姑姑姑父都在,还有赵栀子的爸妈,不会出问题的,我保证。”
“施绘,你不该不告诉我。”他似赌气,又实在担心,“不要讲了,我来一趟。”
施绘也不让步,威胁说:“你一定要来我就不回去了。”
“我会报警。”
“那让警察来抓我,把我铐回去。”
“你不要闹。”这次换他说。
施绘软硬兼施:“你真的不要来,我保证处理好就回去,到时候你来高铁站接我,好不好?”
邵令威讨价还价:“那我坐明早的高铁来找你。”
他说完又强调:“我已经退了一步。”
施绘跟他打交道到现在,也晓得这是他最大t让步,这会儿再不答应,怕他更是要乱来,再一想,邵令威这人办事还算牢靠,有人来撑腰,她回去也好收拾施雨松。
“好,你晓得路,明天直接来岛上吧。”她保险起见,没把酒店的地址告诉他,只说,“等到了码头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邵令威不情不愿应了一声,等施绘挂掉。
没一分钟,施绘微信里多出来两笔转账,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跟着邵令威财大气粗的留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不要硬来。」
她收款,回信:「不要再当冤大头了。」
他们都是。
第78章
一早六点的船,施绘和衣躺在快捷酒店的床上,仰面盯着天花板,一丝睡意都没有。
舟车劳顿,明明身体已经疲乏到极点,脑袋却清醒又亢奋。
她先是想着施雨松那点破事,手里有钱不至于再像之前那样慌张无助,但也难免觉得头疼心累。
做长辈的,一点责任担当没有就算了,怎么能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惹事,叫子女弟妹跟在后头擦屁股呢?
施绘越想越气,起身抄起手机,刚把施雨松的微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指点在输入框里想打脏字的时候,顶上一条新消息滑了下来。
邵令威:「睡了吗?」
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选择高抬贵手放施雨松一马,这个点她那个爹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觉,她要泄愤也只会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
不如找人说说话。
她直接给邵令威去了个电话。
对方接起来,有些受宠若惊:“是被我吵醒了还是没睡着?”
“没睡。”施绘翻了个身对着窗,心想今晚要是有月亮就好了,“睡不着,你呢?”
他说:“我也睡不着。”
“你在家吧?”她临时起意查岗,“在家里吗邵令威?”
邵令威轻声笑了一下,大概是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筒里传来发丝擦过布料的声响:“我叫橘子过来听个电话?”
施绘被他逗笑,也跟着耍嘴皮子:“你自己不睡不要影响别人。”
邵令威“嗯”了一声,又依依不舍讲:“睡不着也闭上眼休息一下,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施绘说:“你别挂。”
他说:“我不挂。”
施绘把手机放到枕边,点开免提,恢复刚才那个仰卧的姿势,闭上眼缓缓说:“你知道吗,上次那二十万我原本不想再想办法了,他如果要坐牢那就去坐,都什么岁数的人了,不要求对别的谁负责,也该对自己闯的祸负责,我当时就下决心,再也不管了。”
“可他偏偏搞寻死觅活那套,我原来也是不信的,不开玩笑,我觉得像我爸那种自私透顶的人是绝对舍不得去死的,可他竟然真的会去跳海,像是我逼得他走投无路了一样……”
她讲着,突然苦笑:“但最后也没死成不是,不晓得是他真的命大还是故意挑了个有人在的时候跳下去,又耍了我一次,真就又让我走了一次回头路。”
邵令威安静听着,一边想她此刻出于什么愿意跟自己吐露,一边又觉得纠结忐忑。
施绘继续说,声音愈发懒,像是困了,也像是都释怀了:“但不管怎么样,我到底是不可能真的让他去死的。”
“所以我虽然一直控诉你当时拿钱逼我结婚,但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恨你。邵令威,你不好伺候,却也扎扎实实给了我庇护,这几个月是我过过最舒坦踏实的日子,我应该感激你。”
她顿了顿,慢慢睁开眼,也就趁着这会儿疲劳感推波助澜才敢承认:“只是我好像变得贪心了,控制不住的那种……原来人不是兜里揣着钱就会觉得幸福和满足的。”
邵令威将手机放下,贴在耳边,胳膊曲着掌在额头上,指尖掐着皮肤,一点点往下直到掌心盖住双眼。
这比施绘在床上被他胁迫着说出来的一万句“我爱你”都动听,可他现在却只觉得害怕。
刚刚几秒钟里那些真切的情愫就像阳光下如梦似幻的泡沫,随时可能被他阴暗又拙劣的谎言刺破。
到时若只剩虚痕残影,他该怎么办?
“邵令威?”半天没有声响,施绘以为他睡着了。
“嗯。”他声音控制不住得有些抖,不敢有所回应,却又怕她失望,最后抱着侥幸说,“睡吧,天亮了我就来找你。”
施绘侧头看着手机屏幕一阵失神。
十分钟后,她伸手把通话挂断。
几乎就是清醒着到闹铃响起的,她快速洗漱,拿着为数不多的一点贴身行李去楼下办了退房,天还没亮,她赶着半透的夜色到码头,踏上了最早的那班船。
上岛的时候终于见天光,但起雾,四色并不清朗,施绘快速往家赶,路上经过自家那块地,因为被料理得很好,不再是醒目的杂草堆,她数着篱笆才得以认出来。
赶到家门口的时候,正遇上马可君饲鸭回来,踩着高筒雨靴,满鞋面的泥,手里提着一篮新鲜捡出来的鸭蛋。
“啊呀,这不是绘。”她从前年开始戴上老花镜,看人看物都习惯瞪眼往前抻着脖子,“这么早回来过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