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电话,盯着屏幕看了一阵,再转身斯安其早已不见人影。
他抬手抚平衣领,又用指尖轻轻蹭过下眼睑,正欲再沿着河川走一段,无意间瞥到长椅上那罐黑咖啡,目光停留了几秒。
上面的余温大概都已经被风冷却。
尤敏殊午休醒来后抱着平板电脑扫看自己过往的一些展览照片,正翻到自己在“瓷笼”海报下与参展者的一张合影,就看邵令威提着一瓶水走了进来。
她放下手里的平板,眼神往他身后探,问:“安其呢?”
邵令威把半瓶水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但过了一秒又拿起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尤敏殊也不再问了,继续把平板竖起来,指尖滑动往前翻了几张。
邵令威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断断续续把瓶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他捏了两下空瓶,发出声响,问尤敏殊在看什么。
“照片。”她没抬眼,指尖还在屏幕上轻扫,似不经意讲,“那个女孩的照片你回头也发给我,我存起来。”
邵令威看她一眼。
尤敏殊仓促抬了一下眼,在这两个音上蜻蜓点水般地滑过:“施绘。”
邵令威当然知道她指谁,问存起来干什么。
她笑了笑:“万一哪天失忆了呢,存着还能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真忘一干二净了也会觉得有意思。”
邵令威眼神滑到她手里的平板上,金属边有明显的划痕,应该用了好些年了,看大小也不是这两年出的型号。
“难道你还存着以前的照片?”他带着一点迟疑开口,眼神渐渐变得讽刺,“也会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尤敏殊抬头,手里的平板又倒了下去,压在她小腹上。
这么多年,邵令威没有主动在父母任何一方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过那些不满和困惑,他惯用生疏和沉默来宣泄和反击。
大声质问为什么离婚,为什么都不想要他会让他觉得自己彻底坐实被抛弃的身份,他不接受,就算是抛弃,也得他是那个原本就没什么渴望在先。
他宁愿要人憎,不要被人嫌。
尤敏殊依然用端详的眼神看他,这的确是出自她手的作品,只不过掺了另一个人的基因。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是我作,好好的要闹离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爸爸?”她话讲得很温柔,和很多年前那个打碎红酒杯的夜晚一样笑盈盈的,但细听却少了几分笃定。
“你恨我,我理解。”她说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
邵令威错愕,才意识到自己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第57章
尤敏殊大学毕业就t嫁给了邵向远。
那时候他还远没有现在这么有钱,但也算在荆市初来乍到混出点名头,做宠物食品生意,跟人合伙开了个工厂,牌子叫优福,是他小时候家里那只土狗的名字。
优福是邵向远初中时候在田埂上捡着的,小狗才会走,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家里不同意,骗说是狗跟着他回来的,撵都撵不走。
农村人信狗来富,优福被留下,后来在他们家厨房吃剩菜剩饭吃得滚壮壮的。
第二年邵家还真来富了。
铁路规划正好占用他们老房子那片地,政府赔了一笔钱,一家人就拿钱从农村搬到了镇上。
那只狗被家里大人嫌麻烦没带走,他一哭二闹抱着优福寻死觅活也没用,它最后被辗转送到了村口的寺庙里,寺里有个喜欢狗的老尼姑,勉强算是个好去处。
可等邵向远过年再回去的时候,听师太说优福腊月里就被人抓走吃了。
他年也没去拜,当晚就跑回了镇里,恨自己当时没坚持要把优福带在身边,完了又恨家里人冷血无情。
他发脾气不够,还拿自己的前途和家里赌气,闹着说不考高中了,但最后还是被打服,老老实实过完寒假去读书。
大概有些东西还真是有点因果业力在的,后来那年,邵家出了事。
家里父母小本生意被骗,拆迁款赔了个精光,连邵向远后来高中的学费都还是卖了房子还债后从一家人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高一读了半年没读下去,瞒着家里,拿着那点零星的学费和生活费独自一个人去了荆市。
之后从打黑工到创业,其中的艰难邵向远很少跟别人讲,连他自己也几乎不追忆。
认识尤敏殊前两年,他算是小有成就,工厂的盈利赚了荆市几套房,终于有了自己说得算的空间,他报复性地养了五只狗四只猫,每一只都养得油光水滑,去工厂都跟支球队一样带在身边。
中间有些小变故,跟他一起合伙的那个人赌博跑了,公账出了大窟窿,工厂也被调查,财务上的影响差点没法挽回。
好在他本就是荆棘丛里杀出来的,埋头苦干,又碰上时代红利,一年后生意起死回生,甚至比之前还好些。
公司慢慢步入正轨后他也自觉学识和学历都该与时俱进地匹配,于是闭门准备了一阵成人高考,花时间读了个夜大。
也就是这会儿,他认识了还在上学的尤敏殊。
尤敏殊是那个年代正儿八经的本科生,漂亮,上进,读的管理,家里父母都是公务员,已经给她未来铺好了路。
当然这是别人眼里的。
实际她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已经工作快要结婚的姐姐,下面有个还在读初中的弟弟,父母忙前忙后,为姐姐的体面嫁妆和弟弟的私立学费焦头烂额,没什么精力顾她,更没办法给她铺什么路。
但他们勒令,提前准备准备考公,别总成天出去玩泥巴,女孩子要上道。
尤敏殊彼时对那些归训嗤之以鼻。
邵向远对尤敏殊是一见钟情。
当时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但都没他有钱,花言巧语有,物质上的行动力却远远比不过他,邵向远随便一件礼物都能抵上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加上他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早年虽然奔波,添上的也只有成熟。
他收养尤敏殊投喂的流浪猫,陪尤敏殊去陶艺班,投其所好的事做了个遍,花尽力气追了小半年,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
尤敏殊毕业没有选择考公,瞒着家里人去了一家私人陶艺馆工作,工资不高,成天灰头土脸,把公务员父母气得够呛。
几次争执后她忍无可忍,半夜离家出走,跑到邵向远家里,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户口本,说答应嫁给他,天亮就去领证。
邵令威从来没听尤敏殊给自己说过这些,他算了算年份,自己出生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那也就是她毕业的第二年。
他有记忆来,尤敏殊是没有出去工作过的。
她几乎终日在家,没什么朋友往来,偶尔出去玩玩陶艺也是司机接送,平时跟家里保姆聊天最多,面上总是淡淡的,从不发脾气,至少邵令威没见过。
但她也很少笑,那种由衷的灿烂的大笑她几乎没有过。
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别墅以后好一些,她有一亩小花园打理,也经常在院子里遛狗,活动范围不再逼仄沉闷。
家里辟了一间房出来做陶艺教室,邵向远亲自监工,他很高兴,搂着尤敏殊说以后不用再大老远跑出去了。
尤敏殊只是讷讷地看着原木桌上一尘不染的拉胚机。
这些是邵令威看不到的,哪怕现在细想觉得一切有迹可循,但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也就看不到了。
他曾经为自己的家庭感到骄傲,别人问起来,他总昂首挺胸地介绍:爸爸是企业家,妈妈是艺术家。
直到尤敏殊开始拒绝和邵向远再一起出门,她从主卧搬出来,在那个陶艺教室里搭了张床,但没几天那张简易的单人床就被邵向远命人拆了。
他们开始争吵,然后彻底不说话,最后变成邵向远搬进了客房,邵令威意识到,父母可能要离婚了。
就跟谈郕的父母一样。
他在学校里跟谈郕讲起来,对方早就不为这种事苦恼,也没有贴心安慰他,反而言之凿凿地说就是要离婚了。
他还有理有据:“当初我爸妈也是这样,先吵架,再冷战,然后没几天就离婚了,我爸净身出户。”
他说完还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说:“建议你提前想想,他们一定会来问你爸妈离婚了你要跟谁。”
邵令威找他说这事不是想听他乌鸦嘴的,他当下愤愤地把自己的作业从他压着的手臂下抽出来,塞进包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谈郕在后头甩着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哀嚎。
邵向远和尤敏殊果然在两个月后宣布了离婚,邵令威也跟谈郕单方面绝交了一个礼拜。
“所以……”他突然觉得有些问不出口,不敢或者不忍心都有,索性尤敏殊自己把话接上了。
很直接,很有情绪,相比十多年前,倒像这会儿反而不能释怀了:“他有病!”
邵令威错愕地抬眼。
“他有病。”尤敏殊又重复了一遍,越说越激动,“可能是强迫型人格障碍,也可能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总之他有病,很严重,理所当然地拿一切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别人,没有人能忍受得了。”
说到这里,尤敏殊语气轻下去一些,她想到一个例外,自己的继任,在日本定居后她也有所耳闻,或许是对方忍功更深,又或者是邵向远改邪归正。
不重要,离婚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根本是个假自由主义者,或者说跟邵向远在一起的几年让她已经接受用钱财来量化一切。
“结婚以后你爸爸就要求我删掉了之前所有异性朋友的联系方式,其实这都还好,但后来他连我那个男性老板也不接受,不让我出门再上班,有了你以后他更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安个监控。”
尤敏殊恨恨地笑着,话讲得很难听:“连家里的猫狗都可以出门,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要被圈养。”
“甚至到最后我提了离婚,他也还一口咬定是因为我跟人暗通款曲,他就是个精神病,控制狂,疯子,变态。”
这种辱骂性的词汇,邵令威没想到会从自己那个一贯温和的母亲嘴里说出来。
“妈。”他轻轻唤了一声,对方才惊觉自己失态,睫毛轻颤着,脖子上梗起的青筋渐渐褪下去。
邵令威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两瓶水过来,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她手上。
尤敏殊接过去,灌了一小口,面色才好一些。
她苦笑一声,看过去,抬手在她视角里对方的眉眼处隔空描了描:“别人都说你长得像我,但在我看来你更像你爸爸。”
邵令威眉心一蹙。
“眼睛最容易读懂一个人,你看人的时候,眼神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他喉头发紧,手里的水瓶被握得微微变形。
尤敏殊仿佛累了,轻叹了一口气后说:“讲讲吗?你跟那个女孩的事?”
邵令威摇头,他原本想说的话在她一席自白后全然变成了指向自己的判词,不得不吞进了肚子里。
理所当然地拿关系和感情去勒索和绑架,他也是这样的人。
尤敏殊看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是冲自己。
“儿子,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更恨我了?”
邵令威摇头说自己没资格,却不看她:“你说忍不了,也还是忍了十多年。”
但他介怀另一件事,憋在心里很多年:“你当初问我想不想跟着你,说好的,为什么后来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