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起来,听对方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后说:“刚刚有个电话进来。”
“哦。”
邵令威又沉默一阵,最后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
他开了这个闸,不准备再装:“就这么点小事,你至于跟我较这么多天劲?”
“你也知道是这么点小事。”施绘原本准备走进街边的奶茶店,但眼见又要吵起来,她便没好意思进去,掉头沿着街边快步走边发泄,“而且是谁跟谁较劲?”
施绘是真纳闷了,小题大作的人明明是他,怎么还能腆着脸来指责自己跟他较劲的。
她甚至迷惑到开始反省,除了邵令威本身烂得无可救药外,自己的姑息养奸也一定程度上为这恶果添砖加瓦。
不管是曾经处于低位不得不捧着他顺着他,还是后来轻易被他装可怜就心软,又或是这一刻,她看似想得很明白,却还是愿意跟他纠缠。
施绘把罪状归结为婚姻。
毕竟撕碎结婚证不像删掉一个微信好友那么简单。
邵令威自然不知道她一番心理斗争,犟嘴说:“行了,这么多天一句话都没有,两个人都有问题。”
施绘不吭声。
他又继续说:“我道歉,施绘,施绘?还在听没有?”
施绘冷笑一声。
别说她已经不会再吃他这一套,邵令威这次信手拈来的道歉里,傲慢和不情愿都快顺着电话杵到她脑门上来了,结合刚刚他给自己发的消息,还带着明晃晃的目的性,绝不是冲着缓和关系来的。
她都可以想象自己接受道歉不会让对方感恩她宽宏大量,而是嘲笑她又一次被逼无奈的低头。
没办法,人能吃饱饭的时候就特别渴求尊严,她不接受。
“你的道歉可真金贵,还要特意不声不响飞到国外去。”施绘阴阳怪气道,但说完她发现自己也挺虚伪,而且不受控制。
邵令威哽吃了一下,却莫名又松口气,开始自说自话:“临时的工作,我周五回来。”
“哦。”t施绘只觉得现在才来报备是亡羊补牢,她心里数了数日子,又问,“橘子在家?”
“你还在外面?”那头倒是打听起她来,他们早上各自出门,互相不知动向。
施绘没吭声,邵令威就又冠冕堂皇地说:“橘子放寄养了,你手还没好全,不方便带它。”
施绘想起之前他自己说的话,说“谁家家里有人还送寄养的”。
最初生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又没声音了?”邵令威等不到她说话就又自己讲起来,不过这会儿语气不再是刻意装矜持,随意地像找她闲聊,“我周五回来,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回来。”
施绘说没有。
他反倒很有耐心:“想一想,或者网上看一看。”
施绘觉得他这人真没意思,功利心都写在脸上。
她再往前走就不是能上车的点了,于是停住脚步,不打算再跟他掰扯:“你说手机丢在机场了是什么意思?要我帮你去找?”
邵令威跟忽然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我另一只手机丢了,不知道丢哪,不用过去,等他们找到会联系你的,回头让快递过来,或者叫于秘书去拿,找得回来你帮我保管一下,找不回来就算了,我回来挂失。”
施绘顺着他的话捋明白了事情,她不紧不慢问:“另一只?”
“工作手机。”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不干脆留于秘书的电话?”
“我不记她电话。”邵令威摆谱说,“没有老板要去记员工号码的。”
施绘瞬间对自己记得他电话号码这件事嗤之以鼻:“行了,知道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没等邵令威说话她就利索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拇指轻点按下了挂断键,同时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上午施绘就接到了机场工作人员的电话,对方询问了一下信息,然后直接问她是过去拿还是给个地址闪送。
施绘选了后者,原本想开完会跟邵令威说一声的,结果周会上罗能因为奇宝发新临时排下来一堆春节营销的活,他们整组人忙得昏天黑地,还难得地加了一次夜班。
中间施绘下去取了个闪送,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要等,她就踩着小短跟跑楼梯下去,来回就只耽误了五分钟。
快十点第一阶段的策划才算有个雏型,罗能从大部门的会上下来,没招呼他们回家,而是让蔡微微订个夜宵来。
“我真服了,年底了,罗能还卷起来了,之前奇宝出金至纯选也没见他这么积极啊。”蔡微微拉着施绘下去取快递的时候忍不住抱怨,“还点夜宵给大家补给补给,我看就是不想让我们下班,不管,明天我要十一点到岗。”
施绘也打了个哈欠,心想还好邵令威把橘子送了寄养,否则家里还真没大人能照顾:“年底了,打绩效呗,忍忍,快了。”
蔡微微哼了一声:“我俩刚过试用期,又不吃年底绩效,这个财年连年终奖都没有,纯纯替人卖命,冤大头。”
她说完又指了指隔壁灯火通明的那栋楼:“商城那边加班是多劳多得,人家年终基数比我们高多了,都是牛马,也分拉什么货。”
施绘拍拍她肩膀宽慰,想了想问:“商城那边有拓展什么日本的业务吗?”
蔡微微两只手提满外卖袋,脸上被风吹得痒,只能用手肘去碰:“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商城不好出海,倒是我们这边年初不是在泰国建了个工厂。”
施绘点点头,伸手帮她有限地分担了一些。
等吃完夜宵罗能又拉着大家开了个短会,传达了一下大部门会议的一些事项,总结下来就是年底有的大家忙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最后一班地铁的时间,有车的同事顺路捎了几个人,没车的聚在一块儿拼了几辆车,施绘不想暴露住址,谎称家里人来接,等大家前前后后出门的空档,她翻出白天送来的那只手机。
还没关机,但电量已经所剩不多,锁屏是橘子在公园的照片,下方的通知栏里层层叠叠一堆工作软件的消息,她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正预备给邵令威发消息说一声,忽然又看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有备注,也很简短,她算是无意看见的。
斯安其:「我还在函馆,明早的飞机回东京,你住老地方?」
施绘缓缓放下自己的手机,盯着屏幕上的字,专注到一眨不眨。
很快又有第二条短信进来,同一个人,这次更短:「怎么不接电话?一直在忙吗?」
施绘没有偷窥人隐私的爱好,下意识地瞥开眼,短暂失神后又被一通来电惊醒。
毫无意外地来自同一个备注,IP属地是日本。
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等铃声耗尽,然后拿起邵令威的手机,试着用橘子的生日去解锁。
她一边盼着密码正确,又一边盼着他已经改了密码,最后顺利进入到桌面后又在短信图标前犹豫了起来。
她说服自己对邵令威并不好奇,可转瞬又想到几天前他们吵架时邵令威的那句问话,怕不是给她打的预防针。
如果是他。
施绘其实当时心里有答案。
她当然不会无所谓,凭什么无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的事她必然有所谓,况且真是这样算什么,贼喊捉贼?
她后悔当时没放狠话,让他好自为之。
现在也还不迟,她鼓励自己,然后点开了短信,点进了和这个叫斯安其的人的对话。
一共三条信息,除了刚刚新鲜的两条,还有一条在几个礼拜前:「你在东京?」
施绘翻开日历算了算时间,正好是邵令威上次去日本出差的那个周日,他说他航班延误了。
看起来是对方一厢情愿,邵令威一句都没有回复,但谁知道是不是直接见了面,又或者通了话,再或者,他那么谨慎又疑心的一个人,主动删了销毁证据也不是不可能。
施绘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点开通讯录,把斯安其的号码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了下来。
记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斯安其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她头一回看别人手机,多少有些心虚,慌忙之下乱了章法,不小心碰到了接听键。
她大惊失色,急中生乱地又去按挂断键,通话结束前听到一声见缝插针的女音,十分熟稔地喊了一句“邵”。
第54章
回去的路上施绘有些恍惚。
她开始反省自己,同时苛责别人。
和邵令威在一起的短短几个月,她似乎开始变得格外矛盾,计较,易怒,贪婪,言不由衷。
还有,曾经谢蕴之也评价她,说婚姻让她变得心软。
这在施绘这里不是什么好词,强者的心软是同情和怜悯,而弱者的心软是懦弱不争,是委曲求全。
比如此刻,她特别想打个电话给邵令威问清楚他去日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又或者拿着他那台所谓的工作手机给刚刚来电的女人回拨过去问问她和自己的丈夫是什么关系。
但最终她又觉得算了。
如果真的这样做,那自己和因为一束花就质疑她的邵令威又有什么两样呢?
二十来分钟的车程她就把自己说服了,选择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暂时隐瞒了拿回手机的事。
邵令威第二天收到施绘的微信时正在尤敏殊的病房里听医生讲述手术方案。
他快速看了一眼手机,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信息:「建议你先号码挂失。」
同时医生交代完最后一句,也是建议,但涉及几个专业的医学术语,邵令威听得有些模糊,他分神了,最后赖说是自己的日语有些退步了。
等医生走后,护工开始给尤敏殊削水果。
她穿着病号服,难得朴素,没有化妆,样子也不憔悴,保养得当,模样比身边那个年纪比她小好多的护工看着年轻。
“没必要特意赶过来一趟,你刚刚也听到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到时候看是不好的,也是早期。”尤敏殊接过护工递过去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捏起接着递过来的小银叉,杵了一块凤梨往邵令威那边送,“忙就早点回去吧,妈妈这里有人照顾。”
邵令威放下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吃:“不忙,我等你出院再走。”
尤敏殊把叉子放回去,她刚刚听了那么一大堆关于手术的事,已经倒了胃口。
手上还有帕子的温热,她摸了摸自己的颈部,明天这个地方就会有一条六七公分左右的刀口,如果冰冻切片报告的结果是恶性,那要切除的就不只是肿块,她的整个左边甲状腺和峡部都要一并被切除,然后背上终生用药的可能。
她好不容易才自由。
“我等你出院再走。”邵令威注意到她霎时黯淡的神色,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自己的话,“别的不要想,刚刚医生跟你说的。”
尤敏殊笑了笑,忽而t问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谁告诉你的?”
邵令威愣了一下,矢口否认:“就是想到给你打了个电话。”
他回想自己那天有些别扭地拨通了尤敏殊的号吗,然后生硬地聊她的展览聊商城的业务,最后兜兜转转让她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生病的事,这确实反常又刻意。
“有心了。”尤敏殊看似买账,但邵令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不是个随便能遭人糊弄的人。
“你从小也敏锐,这点跟你爸爸像。”她似笑非笑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