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承诺,舒澄才缓缓抬头,睫毛湿漉漉的:
“真的?”
“等你身体恢复,出院……”他深吸了一口气,牙关打颤,“出院就去办。”
“为什么要等出院?”
她应激地脱口而出,这拖延更像是另一个遥遥无期的借口。
贺景廷眸光晦暗下去,左胸腔的疼痛早已炸开,眼前一片黑影,疼得几乎站不住。手边就有一把椅子,可他不敢坐,深知一旦坐下,就没法再站起来。
只能不动声色地攥紧椅背,全身的重量都倾覆,手背青筋暴起。
他竭力让声音平稳:“我们的婚姻……关系到集团,需要一点时间来拟协议。”
“可我什么都不要。”
“澄澄……”
这一声轻唤,带着极尽的无奈。
舒澄红着眼垂下头,默许了他承诺的期限。
还在低烧着,身上阵阵发冷,她实在疲于再去争什么。
只想快点结束这熬人的对峙,想继续昏睡,暂时逃离这些痛苦。
“那离婚之前,我们……”
贺景廷忽然呛咳,几声之后愈演愈烈,脊背慢慢地弓下去,怎么都止不住。
太过撕心裂肺,像是下一秒就要上不来气。
每一次都是这样,像是断定他难受,她就一定会心软。
舒澄心如死灰,神色淡漠,第一次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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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醒了就立刻偷爬下病床去看老婆
陈医生:我的病人呢??
第40章 空洞(2合1)
天色蒙上黯淡的灰蓝色, 夕阳落进地平线,病房里光线蓦地暗下去。
贺景廷喘得越来越轻,气息短而促, 断断续续的, 连咳出来的力气几近散尽。
胸腔里像有把尖刀在反复抽.插, 搅得血肉模糊。
可就像是知道她不会看他,指骨肆无忌惮地深深抵进心口,竭尽意志,强压下喉咙深处溢上来的血沫。
而他深知再咳下去,吐出来的将会是什么。
别吓到她。
床头柜搁着半杯水,贺景廷顾不上其他, 拿过生生吞下一口, 润湿干裂的嗓子,忍住咳意。
然而,水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冷透。
如同玻璃碎片, 横冲直撞地滑进身体。
几天前刚经历过十多个小时开胸手术的身体, 根本受不住这般粗暴的对待, 更猛烈的疼痛痉挛般冲上头顶。
饮鸩止渴,莫过于此。
他瞬间屏息,还是没能忍住,零星血沫呛进杯口。
“呃……”
指尖暴戾地掐进掌心。
听到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舒澄蹙眉, 视线终于落在那张过于煞白的脸上。
自他进门后,第一次正视这个令本能她抗拒的男人。
日落之后,房间彻底浸入昏暗,贺景廷灰败的脸色半遮于阴影中, 只有眉弓上那道深红的疤痕,经过处理后露出深深的刮口,触目惊心。
刻在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孔上,徒增几分颓然。
而随着他方才弯腰咳嗽,大衣领口折起弧度,露出一条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衣领。和她身上穿的一样。
几日不见,他竟好似清减了。
舒澄茫然:“你病了?”
因为车祸,还是上次哮喘没痊愈?
人站在这儿,看着好好的,怎么就又难受了?
陷在低烧的无力中,她思维有些凝滞。
自从去太平间看过外婆后,周边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心脏下意识地收紧。
每一次他病倒,都关联着不好的、痛苦的回忆——
是寿宴后暴雨瓢泼中的惊恐,是亲眼看着生命流逝的害怕,更是雪山上烙进骨血的遗憾……
这一刻,舒澄脆弱地失去所有外壳,眸光潮湿,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像是很怕再听到肯定的答复。
贺景廷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那床上娇小的身影,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小猫。
那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那么想再好好抱抱她,再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丝,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遍遍在她微红的耳边呢喃: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然而,如今女孩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中,是受伤后的麻木与抵触,再也没有他的倒影。
“小伤,不碍事……”
贺景廷极力放轻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上腹传来阵阵濡湿,肺部充血,缺氧带来虚无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雪山上巨大的撞击下,左侧肋骨多根骨折,尖锐的骨片刺入肺叶。
抢救中多次休克,比死还痛。
游离在黑暗边缘,好几次快要坠落下去时,唯一将他拉回来的念头是——
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不要再让她难过、内疚。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星星点点的光离得遥远,无法将这空荡的病房照亮半分。
夜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惊扰这如水的寂静。
贺景廷干涩道:“好好休息。”
“……”
舒澄不想再同他对话。
她温顺地沉默,只淡淡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洁白的被褥上,上面晃动着窗外绰绰的树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意志力成了头顶唯一拽着他的线,每迈一步,都牵拉着剧痛,从四肢百骸流向胸口那条几十厘米长的刀口。
她不再会心疼,所以他绝不能倒下。
贺景廷不知是如何走出病房的。
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他回身轻轻合上门。
眼前一片模糊,暗影重重,早已看不清门外陈砚清焦急的脸,压轻的询问声融化成一团嗡嗡低噪。
“抱歉……”
发紫的唇微微开合,他尚没能说出声音,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夜色沉静,月朗星稀。
病房里,随着门关上的轻响,舒澄深深将自己裹紧被子。
柔软的面料贴上脸颊,暂时填满她空洞洞的脑海。
好累……
世界很快变成虚无,混混沌沌的,仿佛一个温暖的茧房。
走廊上传来隐约嘈杂声,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眼帘颤了颤,
最终丝毫没力气再睁开,就这样昏睡过去。
昏暗中,只剩那床头柜上的半杯水里,飘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越散越淡,最终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睡了多久,舒澄醒来仍是虚弱的。
护工送来的晚餐搁在床边,那杯冷去的水已被换掉,氤氲的温热雾气。
她吃不下,一眼没看餐盘里的东西,只轻声让端出去。
护工听话尽责,利索地端走,不会再像张妈那样,一遍遍心疼地劝她多吃一口。
明天就是外婆的葬礼。
舒澄望着夜色,有些恍惚。
烧退了,额上渗出薄薄的汗,身体里好像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很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露出走廊是一丝微弱的光线。
是陈砚清进来例行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