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为何,贺景廷的掌心比她还要凉,修长骨节是可怖的青白,指尖微微泛紫。
包裹住她的力道却那么紧,填满每一丝缝隙。
舒澄害怕极了,没有挣扎,怔怔地任他握紧。
平时嗑一下手都怕疼,被这可怕的伤口吓得心慌,不敢细想这些血汩汩地,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
“救援队马上就来了,别怕,我在这里。”
每轻微地移动一寸,胸口就传来将心脏撕裂般的刺痛。
可贺景廷脸色未变一下,艰难地探过上半身,将女孩搂进自己怀里。
舒澄的脸颊紧贴上他胸口,颤抖地闭上了眼:
“回去……还能回去吗?”
“一定能的。”他温声安抚,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我们去市里医院包扎一下,就立刻起飞……澄澄,别怕。”
大雪茫茫,尽管已经报.警,可救援队想要登上这半山腰,还漫漫无期。
突然,手机铃声从近处传来。
手机屏幕碎裂,夹在座椅当中,姜愿的名字疯狂闪动着。
“外婆的消息……”
舒澄心脏砰砰跳动,从贺景廷怀中挣扎地直起身子。
然而,电话那头,姜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澄澄……外婆,外婆走了。”
“明明昨天晚上,我看着外婆……她好久没一次吃完一碗馄饨了。”
哽咽的声音,清晰地透出听筒,回荡在死寂的废墟中:
“睡前外婆说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今早护工发现忽然就……就……”
“她是在梦里走的……澄澄,夏医生说外婆没受罪,是有福气的……”
舒澄呆呆地停着,大脑一片空白,没法将这音节连词成句。
外婆走了。
她连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外婆身边。
甚至遥远在这大洋彼岸,这天寒地冻的冰雪世界。
外婆怎能安心地离开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消息抽去了舒澄最后一丝希望。
挂断电话,她仿佛断了线的木偶,在贺景廷怀里脱力地坠下去。
身上所有的温度,都随着大腿的伤处流尽。
她好冷、好冷,冷到止不住地发抖。
甚至没有一丝力气去推开他,只能被搂得越来越紧,听到他一遍、一遍喊着自己的名字。
此刻任何迟来的话语太过缥缈可悲,只剩那单调的两个字,如同贺景廷同样心如死灰的呢喃。
强撑的意念彻底崩塌,舒澄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回应。
她呆呆地垂着眼睫,心里空荡麻木,仿佛一具失了灵魂的空壳。
大腿的伤处仍出血不止,鲜血浸透了厚实的毛巾,还在顺着座椅垫往下流。
如果这样失血下去,可能会撑不到救援队抵达。
贺景廷心如刀绞,恨不得这块玻璃是插.在自己身上。
环顾四周,再没有找到趁手的止血带,目光最终落在了皮带上。
可空间太过狭小,变形的车架几乎将肩膀卡死。
他竭力弓下脊背,却在指尖触到腰间的瞬间,一道刺痛猛然从心口贯.穿。
“呃——”
再强大的意志也没能压住这一声梗塞。
眼前一片昏黑,他却没松手。
屏住呼吸硬拽了几下,手上痛得失了分寸,竟直接把金属搭扣生生扯断,“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贺景廷双眼紧闭,大口地喘息,差点一瞬昏厥过去。
待稍缓过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胸口杂乱地起伏着,碎发早已被冷汗淋漓浸湿。
“会有点疼……澄澄,忍一忍。”
他将怀中的女孩扶起来一些靠在胸口,让她下巴软软陷进自己颈窝。
舒澄下意识想要回头,却被他用臂弯牢牢锁住:
“别看……疼就咬我。”
动作极其轻柔却没有一丝迟疑。
晚一分钟止血,就多一分危险。
贺景廷利落地将抽出的皮带穿过她大腿,在伤口上方的腿.根牢牢扎紧。
又从储物柜勉强翻出一支钢笔,插.进空隙,手指顿了顿,猛地转向旋紧。
剧痛在麻木的神经上炸开,舒澄脊背一颤,齿尖深深陷进他柔软的皮肤。
血腥气在唇间蔓延,他肩颈明显紧绷了一瞬,却没有躲开半分,任她发泄。
她喉头一热,呜呜地哭了。
不是太痛,而是恨。
她恨贺景廷,更恨自己爱上他。
如果这狂风暴雪,能将这一切都掩埋就好了……
她多么希望,睁开眼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持续失血让舒澄面色苍白,意识逐渐变得有些恍惚。
寒风钻进破碎的车窗,呼啸如野兽。狂风暴雪,一切都模模糊糊,离得越来越远。
“澄澄……不要睡。”
心已经痛到快要没有知觉。
贺景廷搂紧她单薄的身体,那毛茸茸的白色外套上,沾满了丝丝缕缕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面如凝脂,那么脆弱,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失。
“坚持一下,澄澄,等我们回南市……”他试图唤起她的求生欲,“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满足你。”
每吸入一口气,都像一柄尖刀在胸腔穿.插,疼得浑身颤栗。
他一边气喘,一边拼命压抑心口近乎痉挛的抖动,不停地倒抽气。
药效快要散尽,更加汹涌的窒息和眩晕朝他涌来。
眼前一片昏黑,隐约有血沫从喉口往上涌,贺景廷用力地咽下去。
“你曾经说过,你还想养一只小狗……在一个有大花园的房子,我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澄澄……
那儿已经快装修好了,等我们回去,我带你去看,晴天阳光特别好,花园里种满了你喜欢的绣球、芍药……”
突然,怀中传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贺景廷绝望的眸光一颤,急切问:“你说什么?”
只见舒澄毫无血色的唇轻轻蠕动:“……”
贺景廷低头凑近,几近耳鬓厮磨。
他闭了闭眼,努力驱散眼前交叠的黑影,才分辨出她喃喃的两个字是:
“离婚……”
身体早已麻木,舒澄感觉不到拥住自己的那个怀抱陡然一紧。
她只感到,灵魂变得很轻、很轻,快要飘起来了。
外婆走了,在这世上她再无亲人,再无牵挂。
这短短的一辈子,从未真正自由。
前半生,她困在名为舒家的囚笼,作舒家长女。
在那阴暗潮湿的老宅,在那小小的一间房里,不敢随便开门,不敢夹菜,不敢向父亲求一只新书包。
后半生,她又跌进了一个名为爱的牢笼。
她爱外婆。放弃在伦敦继续深造的机会回国,却最终没能留住这份亲情,连最后的时光都远在天涯,是为不孝。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
热烈、全心全意,却实则扑向一团灼尽她的火焰,以爱为名将她锁在掌心,掠尽所有可供呼吸的氧气。
极尽悲哀。
舒澄怔怔地望向那一片大雪茫茫,声音很轻,却从未如此决绝:
“贺景廷,如果……还能回去,我们离婚吧。”
在这生命的尽头,她后知后觉——
如果还有明天,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短短一句话传入耳畔,贺景廷猛地一颤,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朝心口涌去,而后心脏被猛地撕开,痛得一瞬失神,连呼吸都窒住。
原来,她最想要的,一直都是离开他。
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血腥,这次,他连吞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