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几步,他身形忽然晃了晃,抬手扶住沙发靠背,蹙眉轻咳。
咳得不重,却十分艰难,捂着唇的胳膊连着肩膀震颤,缓了许久才慢慢抬头。
“贺……”
舒澄怔住,唤到一半的名字哑在喉咙里。
贺景廷沉默,仍蒙着一层迷蒙的痛意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脸上。
女孩只穿了条薄薄的睡裙,发丝凌乱,瑟瑟地红着眼,看上去那么可怜。
“不早了,上去休息。”
他嗓音嘶哑,带着一丝空洞。
随即,贺景廷只低声吩咐管家了简短几句,便大步走向门厅,身影很快完全隐入夜色。
不久后,佣人从楼上撤下,管家贴心地提醒道:
“太太,卧室已收拾好,您早些休息。”
舒澄恍惚地停在原地。
他刚回来,病成这样,此时强撑着又是要去哪里?
可没有人会给她答案,眼前只剩下华丽而死寂大厅,烛火融融。
*
这一次,贺景廷消失的时间尤为长。
舒澄再一次陷入绝望的等待中,仿佛一场漫长轮回。
经历了花粉的失败,她心有戚戚。
却也意识到,对于他这样一个连自己生命都可以不顾的疯子,正面抗争是永远没有胜算的。
他的缺席正好提供了机会。
舒澄耐心观察身边的一切,观察这个别墅的运作规律……
终于,她找到了第二个铤而走险、却又绝佳的机会。
几日后的清晨,张妈照例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桌,坚果麦片酸奶、培根煎荷包蛋、热牛奶。
舒澄看准时间,乖巧道:“我还想再加一点麦片。”
张妈连忙去厨房取,可这袋只剩下一点儿,都是碎渣。
她适时提议:“换袋新的吧,三楼厨房还有。”
“行,那太太您等稍等。”
支开张妈后,舒澄飞快地溜入厨房,打开冰箱,找出冰凉的鲜牛奶。
欧洲两升装的大瓶,她来不及拿杯子,就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下半瓶。
然后擦了擦嘴,若无其事地回到餐桌前。
从小,舒澄只要喝了冰牛奶,一定会肚子痛。
果不其然,不到十五分钟后,胃里就传来隐隐的不适。
她不擅长撒谎,只能用这种方法,半真半假地捂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
“张妈……我肚子好疼,特别疼!”
管家和张妈闻声赶来,只见她脸色苍白,眼泪都在打转,看上去十分痛苦。
“不行了……好疼。”舒澄哽咽,“送我去医院吧!”
张妈为难:“这不行啊,贺先生不准……”
“那你打给他呀,我快疼死了!”
然而,管家和张妈焦灼地分别拨了好几次,贺景廷的电话就是无法接通,一直忙音。
舒澄佯装痛极,把脸埋进沙发背,实则悄然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一定是打不通的。
因为她早就偷偷在他们这部手机的电话卡上做了手脚,不可能拨得出任何电话。
而这个日子,也是她算好的。
现在时间清晨八点,正是国内的下午三点。
早在两个多月前,贺景廷就安排了重要的行程,要在一场国际经济峰会上做演讲和圆桌会谈。
至少两三个小时,即使别墅里有监控,他也做不到时时留意。
“哎哟,我真的快疼死了。”舒澄泪眼汪汪,虚弱地发抖,看起来马上就要背过气去,“快带我去医院,求求你们了!”
管家也有些慌了,但还是拒绝道:“不行,没有贺先生的指示……”
张妈已急得满头汗,倒来热水,走了几步水都洒在手上。
“可如果我真出了什么事,他不会饶得了任何人。”
舒澄适时地施压,又立马示弱道,“而且,在这里我人生地不熟,跑不掉的,你们多几个人押着我行不行?……我只是想去医院!”
管家脸上闪过一抹凝重,想到那位贺先生平时是多么宝贝这女孩,心里也不禁动摇。
如果耽误了送医,真出什么事……
十分钟后,管家亲自驾驶一辆六座商务车,带着舒澄、张妈和几个下属,飞驰在茂密的森林中。
肚子早就不疼了,但舒澄蜷缩在后座,只能继续假装病重地痛吟。
张妈一直拉着她的手,像心疼女儿那样,把她搂在怀里安抚:
“没事的,很快就到医院了。”
舒澄有些愧疚,紧紧回握住这只满是皱纹、粗糙的手。
一路上,内线电话仍在不断地拨给贺景廷,“嘟嘟嘟——”的忙音响彻车厢。
窗外的绿色如潮水般急速席卷,她从未做过如此荒唐的事,心脏也跟着那忙音乱跳,就快要冲出胸膛。
他何时会注意到别墅的异动?
她祈祷,千万、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好在有惊无险,车子很快驶入了维也纳一家医院的急诊,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将舒澄送进了诊室。
惨白的灯光刺眼,医生要求触诊时,她仰面躺在病床上,死死压住自己的上衣,面露难色地看着围了一圈的管家和男佣人。
舒澄装作羞赧:“你们……我……”
医生不懂其中缘由,也用德语严肃地说了什么。
管家只好示意他们都退到走廊,关上门,只留张妈和两个女佣人随身陪同。
诊室里瞬间变得安静,带着医用手套的手触上舒澄的腹部,每按一下,她都哭着喊疼。
急性腹痛是很危险的,有无数种危急的可能性。
医生立刻推她去拍腹部片子,而在CT室门口等待时,舒澄佯装恶心要吐。
她踉跄着翻下床,不等人搀扶,就一头冲进了旁边的厕所。
张妈追过来时,卫生间的门已经关上,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夹杂着呛咳。
“太太,太太您怎么样啊?”
她扭了扭门把,从里面上了锁。
“太太,让我进来看看吧!”
几分钟后,依旧没有回音。
张妈心有不好的预感,立马喊来管家和医生,可等强行踹开门,卫生间早已空空如也。
二楼的窗子大开着,只剩水龙头哗哗地流淌。
*
舒澄逃出医院后,立即挤进了最热闹的市中心,用汹涌的人潮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久违地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激动到有些茫然,在街头走了好一会儿,颤抖的心才慢慢平复。
可自己只要还在维也纳,无论躲得多么小心,都迟早会被找到。
——绝不能坐以待毙。
但护照、身份证全被贺景廷收走。
她没法回国,此时身上除了一些现金,更是什么都没有。
舒澄急切中,第一个本能想到的是联系大使馆。
但又转念——他手腕通天,连囚.禁都敢明目张胆,会不会和当地机.关有什么联络?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决不能再落入他的掌心。
现在贸然联系国内也是徒劳,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落脚,再尽快补办护照……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地方。
采尔湖小镇。
舒澄毫不犹豫,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即前往火车站,踏上了最近一班去萨尔兹堡州的火车。
山野间,老旧的红皮火车鸣笛飞驰,掠过一片片春天的田野。
她的心情也随之放晴,大口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心神安宁些后,舒澄回想起车上的监视器,生怕身上还有什么定位装置,便在中途一个不知名小镇下了车。
她摘下手表、首饰,甚至是发圈,团了团,扔进路边湍急的小河,溅起轻微的水花。
做完这一切,她才再次登上火车。
那小河蜿蜒向天际,不知通向何方,如同她此时迷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