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片昏天黑地的十几秒里,没有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他。
贺景廷只觉心底杯掏空了,身体仿佛悬在冰冷的虚无之中,脚下是万丈深渊,随时会粉身碎骨。
可当他强撑着重新睁开眼,惨白的灯光下,映入模糊发灰视野的,是她无声滑落的泪水。
那晶莹的泪珠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灼在他早已痛到麻木的心尖上。
刹那间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所有的暴戾、恐慌、后怕都化为一种近乎卑微的的痛楚。
贺景廷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嘶哑破碎的嗓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微:
“哪里疼?告诉我,哪里还疼?”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舒澄却在他怀中绷紧了身体,倔强地不肯将下巴埋进去。
她带着强忍的哭腔:“你为什么要这样?”
滚烫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颈侧的皮肤,洇湿一片冰凉。
积压了太久的害怕、不安、窒息、被掌控的愤怒、以及此刻面对车祸的无助……
所有情绪如洪水决堤。
“我答应你了不见他……我答应过你了!”
舒澄哭到抽噎,语无伦次地质问,“这个电影是我们好多人的心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这样毁掉它?!”
话音未落,那紧紧环抱着她的双臂,骤然僵硬如铁。
贺景廷极其缓慢地退开这个怀抱,抬起的双眸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
“陆斯言的电影,你认为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字字如冰锥。
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似乎也随着这句话消失殆尽。
舒澄泪眼朦胧,胡乱抹了抹,情绪一时难以平静,哽咽道:
“那天在医院……他也来看外婆,我没有想见他的!你干嘛要这样……我们努力了那么久,才走到今天,你为什么赶尽杀绝……”
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她哭得楚楚可怜,脆弱而倔强。
贺景廷僵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成如此伤心,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为了那个男人和她所谓的“他们”共同的心血。
为了她心中认定的、他卑劣的“赶尽杀绝”。
这一刻,心口的刺痛快要让他窒息,扼住喉咙,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除此之外所有的知觉,甚至感觉不到活着。
唯有目光自虐般地,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舒澄。”
贺景廷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
极致的痛仿佛已经让他的灵魂游离于痛苦之外,只留下一个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躯壳。
他肩膀的肌肉紧绷到极致,甚至开始微微痉挛,却依旧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缓缓站了起来。
高大的影子笼下来,遮住舒澄不断颤抖的娇小身影。
贺景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所有的痛楚、爱恋、疯狂都被一层寒冰彻底封冻:
“如果我想击垮他。”
“远用不着这种拐弯抹角、伤及无辜的下作手段。”
说完,他甚至不再看她。
视线毫无温度地转向门口匆匆赶到的陈叔,声音恢复了一贯毫无波澜的命令口吻:
“去4s店把太太的车取回来,这辆车需要特殊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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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离婚倒计时-1
那辆需要特殊保养的车上有……。
第31章 死灰
那晚从医院回去, 贺景廷一路无言,小臂抱在胸口,双目紧闭。
高架上路灯席卷, 明明暗暗地照在他苍白侧脸。
舒澄同样沉默, 她很少这样大哭, 情绪宣泄后身体里空荡荡的,把自己缩在座椅最远一侧。
各自洗完澡,卧室的门合上,灯光昏黑。
她钻进被窝,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却无声地靠过来,用结实的胸膛紧贴上她后背, 慢慢摩擦, 让热意不断攀升。
舒澄没有心情,更没有氛围,小臂关节还传来轻微刺痛。
本能地轻咬住唇,她想要装睡, 指尖却嵌进枕头越来越深。
贺景廷在无声地取悦她, 用手指, 熟练勾起她过电般的颤栗。
舌尖湿热,缓缓磨过耳廓,粗硬的发梢有些扎,在敏感的后颈反复摩擦。
他故意把声音做得很响, 在寂静中蔓延出某种迷.乱的湿滑。
“好些吗?”
“别怕……有我在, 没人能伤到你,不会再发生了。”
呼吸不畅,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
舒澄双眼紧闭,睫毛疯狂地颤抖, 洇出薄薄一层潮湿,顺着眼角积聚。
她听不懂男人的喃喃低语,却能感觉到,在那温柔、细致的撩拨中,隐隐藏着一丝急切和不安。
像是悬在涯边、摇摇欲坠的。
“这样呢?”
他太过了解她的身体,又太会取悦。
舒澄背对着他,脚趾蜷缩发麻,脊背紧紧弓住,强忍着不愿出声。
隆起的被子里,发丝和眼泪都糊在一起。
贺景廷指尖轻刮。
“澄澄……你爱我。”
她猝然一抖,死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一瞬失了神。
潮湿顺着腿缝流下来,洇湿被褥。就连快感和身体反应都无法自控,全在他的股掌之间。
这种感觉很糟糕,仿佛像失.禁一样羞耻。
身后传来细微的吸水声。
他竟在舔舐手指,而后轻轻喟叹,双臂紧环住她。
“舒服点了吗?”
“睡吧……睡吧。”
贺景廷还在低语着什么,舒澄却听不清了。
余韵后极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神经在他的安抚下,早已变成一团软烂的线。
她终于什么都没法细想,昏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又是一杯热牛奶、酸奶麦片、煎培根。
贺景廷等在客厅,要送她去工作室。
如果不是小臂上残留的伤痕,舒澄快要以为,从抄袭风波,到大雨中的车祸,都只是一场循环的梦。
也是从这天起,她无论何时起床,工作到夜多么深。
那辆黑色宾利,连带着驾驶座上的男人,都静静等在那里。
李姐见了,笑着调侃:“哎呦,你说这世上谁忙得过云尚总裁啊,车接车送的真让人羡慕!”
在他们或艳羡或探寻的目光中,舒澄却挤不出一个微笑,心脏像是被薄茧缠绕,难以呼吸。
其实,爆出周展抄袭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是同期也有动画电影待映的竞争企业。
星河影业几年内连出佳作、风头太旺,早已被盯上。
真的不是贺景廷。
可舒澄心里没法好受一些,灰白的清晨,或寂静的午夜,行车漫长。
她几次看着他冷峻无言的面色,回想起那日自己在医院的哭诉、质问。
想些说什么,又都闷闷地堵在喉咙里,不无愧疚。
更多的却是悲哀——
她竟会本能地、那么笃定地认为是他不择手段、赶尽杀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爱情、信任、依赖,早就已经被蛀成了空壳。
很快,陆斯言电话打来。
星河影业即将借助十周年晚宴的媒体力量,召开发布会,邀请所有主创人员做开诚布公的创作分享,从最初萌生做海洋神话的灵感,到每一件服饰、元素,公开采风的照片、录像……
他们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挽回声誉,孤掷一注。
而舒澄作为美术指导,所有民族风珠宝、服饰的创作者,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