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廷嗓音沙哑,带着重重的呼吸声,抵在她发顶。
力道强压下几分快要喷薄的急切,双手紧紧将她箍住,不容分毫推拒。
舒澄指尖垂落,眨了眨发涩的眼眶,没有说话。
他厚实的羊毛大衣上满是寒气,心跳一下、一下不规律地重重跳动,隔着胸膛都清晰可闻。
直到她被闷得难受,轻哼一声。贺景廷才松开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像是要确保安然无恙,但搂在肩上的手还是没放,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眸光幽深而灼热,盯着她轻颤的眼睫。即使不用问,也明白了结果。
“为什么不叫我陪你来?”
舒澄轻声:“你已经很忙了。”
而且南大并不远,就在驱车一小时左右的北城区,没到需要他陪同的程度。
“我有没有说过……”贺景廷顿了顿,声音极度克制地沉下去,“要依靠我。”
他深深地呼吸,伸手拂去她长发上的雪粒。可很快,雪又飘上去,男人的指尖悬住,没有再触碰。
舒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可是……”
她莫名地有些委屈,心里又酸又胀。
“回去吧。”
贺景廷不愿听到她的“可是”,直接打断。
他转过身,肩头满是落雪:“别再一个人跑出来。”
宽大的手掌牢牢牵住她的,舒澄少见地没有挣扎,就这样顺从他拉着。两个人一路沉默,穿过夜幕渐深的校园。
走到一半,雪越来越大,贺景廷掀起她羽绒服的帽子,不由分说地戴上、扣紧。
回去正遇晚高峰,高架上异常拥堵,宾利挤在车流里几乎一动不动。一眼望去,刺目的红色尾灯绵延。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舒澄脱去了外套,将脸轻轻贴在玻璃上。而贺景廷像是感觉不到热,始终闭目养神,一身漆黑半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司机说:“内环发生追尾,可能要堵两个小时以上。”
车缓缓向前移动了几米,再次停住。
许久,他都没有回应。
舒澄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倾身贴过去。昏暗的光线下,只见贺景廷仰靠着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双臂交叠压在胸口,满身掩不住的疲惫。
她冲司机无声地摇摇头,示意就先这样开着,让他睡一会儿。
谁知,贺景廷已经醒了。
他掩唇轻咳了两声,嘶哑道:“去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舒澄听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有了新的目的地,宾利很快在下一个匝道驶离拥堵的高架。不到二十分钟后,停进了一片静谧的高档别墅区。
雪还在飘飘摇摇地下着,这里每一幢都是私密性极佳的独栋别墅,少说带有上千平的花园、庭院和泳池。
贺景廷没让司机跟着,撑伞径直带她走进其中一片。花园明显是平时有人精心打理的,即使的深冬也盛放着腊梅和三色堇,小径旁映着星星点点的红。
一栋漂亮四层小别墅,经典的北欧式建筑,白墙红瓦,很不像他的风格。
走到屋檐下,贺景廷收起伞:“钥匙。”
舒澄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是你的房子?”
山水庄园六栋,某个合同上的地址在脑海闪过。
舒澄回过神,这是贺景廷婚后协议赠与她的那一套别墅。可她甚至没有来过一次,钥匙自然也不知道放在家里哪个抽屉了。
她哑然,掩饰道:“我忘记带了。”
贺景廷像早料到了一切,他垂眼将长柄伞挂到门边,打开钱包的内袋,拿出一串小巧的钥匙。
他像是来过很多遍,熟练地依次打开了两道大门。
随着门推开,灯光瞬间照亮整个屋子。室内整体是浅色的木质装修,餐桌、壁橱都是纹理细腻的白橡木,在错落的柔光下,显得那么温馨、自然。
客厅宽敞通透,沙发围着壁炉,满铺毛茸茸的地毯。阳台的落地玻璃房直通花园,当中采光最好的地方做了一个漂亮的秋千。
舒澄怔了怔,这些装修带着一股属于少女的天真,完全不像贺景廷的风格。虽然有些过时了,甚至有些部分的设计不太合理,比如那座挡路的秋千。
可如果是小时候的她,一定会非常喜欢这栋房子。
她好奇:“这是你找人设计的吗?”
贺景廷没回答,放下钥匙,直接去洗澡了。
听着哗哗的水声,她也从衣柜里找了毛巾,钻进另一间浴室。
冬夜里一个热水澡蒸腾了疲乏,让浑身都暖和起来,舒澄没找到有干发帽,就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贺景廷已等在沙发上:“过来。”
他从抽屉拿出吹风机,高大身影倾覆下来,不容拒绝地将她抵在臂弯间。
客厅只亮着一盏低矮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如同融化了的蜜糖。
热风“嗡嗡”倾泻,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在她长发间穿行,力量强势而温柔。手指划过发丝,偶尔蹭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乱动。”
声音混在风噪里,低沉而清晰。
舒澄盘腿坐在沙发边缘,低头轻咬住嘴唇,忍住想逃走的本能。明明他指腹那么凉,却有一股热意从被他触碰的皮肤蔓延开来,烧得她脸颊发烫。
从来没有人亲手帮她吹过头发,包括外婆。
她头发很长,几乎及腰,平时习惯了吹个半干,就披着随它去。
可贺景廷偏偏很有耐心,指尖梳过每一丝发梢。暖风拂过,将她洗发水与他沐浴露的香气交融,细细密密地交织起来,让人不敢呼吸。
舒澄第一次感觉到头发有那么长、那么厚,等完全吹干,整个人已经暖得有些晕乎乎的。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他身上。
贺景廷伸手护了她一下,却没有触碰到。
上了楼,她才发现这座别墅奇怪的地方。明明从外立面看有四层,可楼梯直通到二楼,连一个缺口或门都没有,仿佛这就是完整的房子。
“没有三楼和四楼吗?”
“上面是空的,还没有建好。”他答,“以后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样子装修。”
舒澄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好好的别墅,留给她设计一半?
可或许是热水澡让人犯困,又或许是她在医院好多天都没能睡一个好觉,眼皮变得有些重。她没有追问下去。
贺景廷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
这些天舒澄一直在医院陪床,算起来,两个人很久没有同床共枕了。她竟有一点微妙的紧张,推开卧室门后,轻轻攥住了睡衣裙摆。
但他没有踏进来,而是拿出一个药盒,倒出两粒像是蓝莓软糖的东西给她。
“吃了,好好睡一觉。”
舒澄咬开,是甜丝丝的:“这是什么?”
“吃了才问?”贺景廷看着她,“褪黑素,不是毒药。”
她“哦”了一声,低头靠在门边。衣柜里的真丝睡前尺码不太合身,领口一边滑下来,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
贺景廷目光落下来,直勾勾盯了几秒,又克制地移开。
他说:“我不会进来,你可以锁上门。”
舒澄怔了下:“那你……”
“我还有个会,就在客厅。”他接着说,“你有事随时叫我。”
她垂眼:“嗯。”
贺景廷帮她熄了灯,转身要走。
走廊一下子暗下来,舒澄的手指轻轻触上门把。刚刚那种感觉荡然无存了,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有点怕,小声问:“那你晚上要睡在哪里?”
他停住脚步,走廊尽头的一点光映在肩头。
昏暗中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男人注视着自己如水流淌的眼神,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贺景廷伸手,抚了下她翘起的碎发:
“那我就在这里开会。”
二楼也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厅,沙发、茶几一应俱全。
“睡吧。”他替她将门关上。
舒澄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团,盯着那仍有光亮的门缝。过了一会儿,果真听到他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她听着、听着,慢慢合上了眼帘。
*
第二天清晨,他们一早驱车回到医院,正赶上查房时间。
护士告诉舒澄,老太太不知从哪知道了去苏黎世治疗的事,早饭一口也不肯吃。
这几天,病房里来来往往都有外籍医生,又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检查。她知道外婆早晚会猜到什么,却没有想到这么快。
透过百叶帘,周秀芝躺在病床上,神情比以往都要憔悴。
贺景廷安抚地轻摸了下舒澄的肩,她走进去,回头看着他门外的身影,心情复杂地将门合上。
深冬晨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照亮病房。
舒澄趴在床边,还没说话就先红了眼睛:“外婆,您不要听他们瞎说,还有机会的!现在医疗那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移植的。”
“澄澄,这些日子你都累瘦了……外婆不做移植手术,也不去瑞士治疗。”周秀芝摇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我这把年纪了,心脏应该移植给更需要的人才对。”
“人这一辈子,长短都是有定数的。”她微笑,“我就留在这里,这个有你、有你妈妈的地方,就足够了。”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舒澄忍不住啜泣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