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大口吐血都没有闷哼一声的男人,喉咙深处一次次无意识溢出狼狈至极的痛.吟。
她的心都快被碾碎,只能一直紧紧牵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即使被攥到骨头刺痛也不松半分……
好几次,贺景廷曾掀开过眼帘,却都只是疼痛下应激的肌肉反射,瞳孔涣散无光,很快就再次无力地合上。
他心肺功能弱,气切始终无法封管,那冷硬的氧气管插.在喉结下方,每次换药时都触目惊心。
但好在,病情整体稳定住,再也没有恶化。
病房位于嘉德医院最私密的顶层,是特殊的套房,伴有独立的家属房间、卫浴和休息室。
自从贺景廷病后,舒澄就再也没回家住过一天,甚至连衣服都是让姜愿帮忙送来的。
忍不住担心、失眠的夜晚,她就坐在他床边,一夜、一夜地画设计稿,用工作麻痹慌乱不安的思绪。
终于,在一个细雪飘落的清晨,舒澄趴在床边睡着,朦朦胧胧间,忽然感觉到握住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她睁开眼,只见贺景廷湿淋淋地陷在枕头里,眉心紧蹙,肩膀不断地辗转着。
就当舒澄帮他擦去冷汗,以为他又是剧痛发作、无法自支时,贺景廷竟艰难地缓缓掀开了眼帘,那漆黑的瞳孔颤了颤,神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一股温热涌上心头,她俯身连声轻唤:“贺景廷,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的话,你动动手指好不好?”
十几秒后,他的手指真的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眼眸,在她脸庞的方向短暂定格。
然而,舒澄来不及喜悦,几乎是顷刻间,贺景廷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剧痛随着意识的回笼穿.透身体,他冷汗淋漓而下,下颌紧绷着仰起,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像是快要喘不上气般痛苦挣扎。
舒澄连忙按了呼叫铃,然后按照陈砚清平时的处理,转身去将制氧机的流速调大。
突然,身后却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她回过头,瞳孔骤然紧缩,被眼前的一幕吓到失声尖叫。
刚从连日昏迷中醒来的男人,竟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连在喉咙上的氧气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扯下去!
脆弱的咽喉根本承受不起这样暴戾的力道,导管一瞬间被拽脱,鲜血四溅。
“贺景廷!”
舒澄惊慌地扑上去,按住贺景廷剧烈挺起的胸口,眼睁睁看着鲜血汩汩地,从他喉咙的可怖创口往外涌。
他一瞬窒息,面色迅速缺氧灰败下去,唇瓣无力地张开,本能大口、大口地喘气,却只有微弱气流涌进创口的“嘶嘶”声,越是挣扎,血越是汹涌。
贺景廷眉眼间却是那样淡薄,任由眸光流散,瞳仁空洞洞地散开。
陈砚清刚赶进病房,就见到这惨烈的一幕。
他脸色骤变,一把拉开惊恐的舒澄,直接飞身跨上病床,抬起贺景廷的下巴,拿过血管钳精准地插.下,撑开他喉咙上迅速坍塌的气切创口。
几乎是转瞬间,贺景廷已经昏迷不清,唇色绀青。
“快!气切管脱落,立即推抢救室!”陈砚清厉声朝护士喊道,“给我喉镜,准备呼吸球囊和氧气!”
气切管拽脱,气道塌陷,轻则损伤感染,重则几分钟内就立即致命。
护士立即直接推着病床夺门而出。
直到他们消失在病房,舒澄还跌坐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
白瓷砖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鲜血。
她不敢相信,经过这么多天抢救,那个从死神手里硬抢过来的男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自己拔掉气管。
身上连着那么多导管、导线,口中的胃管,胸腔的引流管……
贺景廷却在意识还模糊时,就精准地选中了最致命的那一条,毫不犹豫地拔去。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陪在身边的她。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舒澄空茫地望着窗外飞雪,浑身颤栗。
*
幸好抢救足够及时,气切创口没有塌陷,经过重新插.管后,贺景廷仅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
除了失血和轻微感染,没有大碍。
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陈砚清给他双手都上了束缚带,牢牢绑在病床的金属栏杆上。
舒澄肉眼可见地失魂落魄,那种神情是在手术室门口都不曾有的苍白。
陈砚清知道她不好受,实在是不忍,选择了善意的谎言来安慰:“有些病人刚清醒时神志不清,确实会本能去扯管子……舒澄,你要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对于病人来说,最明显不适的是胃管。
而且,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通常虚弱到就连没有固定的胃管都扯不掉,更何况是插.进气管,用金属片固定的气切管。
相当于是将皮肤和创口生生撕开。
显然,舒澄也没法相信这个拙劣的说辞,只勉强地弯了下唇角,低落到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没法演出来。
她知道,她看见了,贺景廷拔管那一瞬间的决绝和狠厉。
绝不是因为难受,而是抱着要死的绝望。
舒澄不敢细想,贺景廷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见她最后一面的……
他究竟有多痛,才会即使被救活,看到生的希望,都想立即再一次去死。
她坐在病床边,看着男人昏迷中的侧脸,望着他喉咙上斑驳的二次创口,好几次一个人哭到喘不上气。
自从贺景廷第一次清醒,他沉睡的身体机能似乎好转,醒来得更加频繁了。
每次醒的时间不长,往往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挣扎,他在病床上辗转、喘息,冷汗直淌,意识混沌,很快就再次昏迷过去。
那束缚带柔软却扯不断,不会割伤皮肤,却足以在他双腕上留下片片淤青,甚至磨破渗血。
尽管这点伤,相较于他身体里的痛微不足道。
舒澄却仍时常拿温热的毛巾,帮他敷着,用碘伏一点、一点细细地擦拭伤口……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贺景廷短暂的清醒时间中,对陈砚清,对护士,乃至是陌生的医生,都有反应。
他神志并不完全清明,却明显有了意识,瞳孔会随着光线和声音转动,肢体也有条件反射。
唯独对舒澄,他没有反应。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面对面,她哭得梨花带雨,滚烫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贺景廷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失焦地落在远处的虚无,似乎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空洞得让人心悸。
好几次,舒澄就在面前,贺景廷却意识不清地反复念着“澄澄……澄澄……”,兀自失魂地痛昏过去。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轻拍着他湿冷的脸颊,拼命地唤:“我就是舒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贺景廷却艰难地摇头,泛紫的唇瓣微微开合,喃喃念着她听不清的话。
直到有一次,陈砚清亲眼目睹,面色冷凝道:
“这可能和他之前多次服药致幻有关系,我猜测,他以为你是幻觉。”
舒澄听见这句话,有如雷击般怔在原地。
这几日的种种异常浮现脑海,她难受到脸色惨白,软坐在椅子上呼吸紊乱。
还是陈砚清帮她打了一针镇定,她在姜愿的照顾下昏昏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才缓过神。
窗外仍是大雪漂泊,眼看已经接近年关。
可舒澄心里,只剩一片荒芜。
在贺景廷意识混沌脆弱的边缘,在他的内心最深处,宁愿认为她是幻觉,是曾经无数次痛彻心扉时吃药才能见到的幻象。
也不愿意相信,她真的是舒澄,她真的陪在他身边。
姜愿轻轻抱着她安慰,给她喂热茶暖身,但舒澄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始终无声地流眼泪。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再退缩,要永远陪在贺景廷身边。
心里却还是好疼。
晌午过后,陈砚清突然来到病房。
“舒澄,我联系到苏黎世中心医院有一个医疗团队,他们的诊疗方案和技术都是国际前沿,可能对景廷现在的病情有帮助。”他认真道,“当然,不是不能请专家过来,但长期来说,还是在那边好一些。”
“而且,换个环境,或许也对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好处。”陈砚清递来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是详细的资料,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陪他转院过去。”
舒澄接过,翻开来,只见上面除了研究中心的资料,还印有附近的自然风景,坐落在视野开阔、空气清新的半山腰。
那边冬天的气温也对肺伤更好,开春后,更是环境宜人。
或许……换一个新的环境,对贺景廷身心的恢复都有利,就像她当年决绝地离开南市,也是都灵那个没有伤心回忆的地方治愈了她。
舒澄思考了半晌,坚定地点头道:“去,我陪他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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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玻璃渣里有点糖。
后面澄澄会陪贺总去瑞士治疗,开启甜虐的治愈之路。
贺总还得一些时间,才能相信澄澄不是幻觉,他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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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超超超超长的一章加更~[奶茶]
第68章 长发
贺景廷病倒后, 云尚高层立即启动紧急预案,消息被彻底封锁,对外宣称他出国进行秘密商务谈判。
这座他亲手搭建的商业帝国, 十年如一日, 精密如机械地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