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他不再是她在可以依靠的怀抱。
因为一切的源头,就是他。
“今晚别再想这些……澄澄,回去记得吃晚餐。”贺景廷艰难地开口,断断续续,“洗个热水澡……不要喝酒。”
“诺瓦医疗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解释。”
舒澄低下头,轻眨的瞬间,泪珠滑落。
她柔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夜里冷,你回去吧。”
男人的手指缓缓松开,电梯门完全合上了。
舒澄呆呆地回到家,一开门,就闻见了扑面而来的香气。
客厅里明亮而温暖,餐桌上摆满了还温热的佳肴,芝士焗烤松叶蟹,法式龙虾海鲜汤,黑松露温泉蛋意面,香煎鹅肝……
最醒目的,还是中间那盘漂亮的惠灵顿牛排。
与其他印着餐厅logo的精致菜盘不同,独独这一道菜,是放在家里的圆盘里。
烤箱门还半敞着散温,厨房里飘来酥皮的焦香味。
这是贺景廷亲手做的。
瓷白的盘子角落,用酱汁画出新年的数字。
而沙发上,那件男士大衣静静搭着,没有被带走。
舒澄踱步至窗边,楼下停着的黑色卡宴已经驶离了。
她原本有些怕他一直守在楼下,此刻心中悬着的沉重,仿佛也随之稍稍减轻。
她回到客厅,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迹。
那些新婚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她懵懂的心动,她无助时的依赖与感激,她的全然信任,如今都成了一场笑话。
那本就是贺景廷步步为营、一手画下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那满桌佳肴早就凉透,泛起冷腻的油星。
原本……他们该对坐在这里小酌,共度这忙里偷闲的温存时刻,或许,有些朦胧的暧昧正缺少一个挑明的时机。
然而,美好如镜花水月般破碎。
窗外,隐约传来迎接新年的欢呼,与烟花炸开的闷响。
一片喧闹中,舒澄将脸埋进膝盖,泪水无声地落下。
属于他们的新年,还未开始,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
而另一边,卡宴刚驶出澜湾半岛,就急刹在了路边。
贺景廷来不及解开安全带,就重重地伏在方向盘上,脊背剧烈地耸动。
他不能留在那里,只会带来她更多压力,可担忧还是漫上心头——餐桌上提前醒好的红酒度数不低。
摸索出手机,给陈砚清发去一条短信:【麻烦你,让姜愿来澜湾半岛,舒澄情绪不好,不安全,有人陪。】
他眼前一片模糊,难受得有些混沌,措辞断断续续。
点下发送键,手机就再也拿不住,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摔进漆黑的驾驶座。
贺景廷止不住地闷咳,一声、一声,喉咙里发出暗哑、沉重的嘶鸣。
高领毛衣轻微的束缚也变得无比痛苦,手指揪紧领口,胡乱地抓挠。
大衣落在客厅沙发,身上没有药。
他下意识地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柜摸索,里面却不再是注射器和药,取而代之的,是之前换上的她平时爱吃的零食和果汁。
大大小小的零食被翻落,掉在了地上。
望着那五颜六色的小袋,贺景廷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急促地重喘了两声,再也没法忍耐身体深处锥心的刺痛,左手攥拳,狠狠地锤进心口。
指骨深陷柔软,一下、一下地传出闷响。
他薄唇张了张,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再吸不进去。
贺景廷从不知道,原来一具肉.体能疼到这种地步,疼到失去知觉还在痉挛,疼到意识飘忽、无法呼吸,疼到每一根血管颤栗,疼到连昏过去都成奢望……
他再分不清时间的流逝,身子软软地往下栽,任安全带勒住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双眼湿淋淋地半阖,眸底完全失去了光泽,透着灰暗的死气。
浑身唯一的力气,只有抵在心口的那一处拳头,不停地往更深处碾压。
混混沌沌间,仿佛有东西在震动,车载显示屏也亮起来,是陈砚清回电。
“出什么事了,你今晚没有和舒澄在一起吗?”他急切地问,从那词句混乱的短信中察觉出一丝不对,“你也在澜湾半岛?我们过去要十几分钟。”
贺景廷混沌地轻颤,神志早已涣散。
他疼到了极点,只剩一丝无意识的呢喃溢出唇边:“疼……止疼……药……”
身体最后的本能渴求和自救。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通话的电流声淹没。
陈砚清极力分辨出字音的瞬间,心尖一下子紧揪,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从贺景廷口中听到过一次这个字。
他慌了,连声问:“你怎么了,现在到底在哪里?!”
然而,电话那头再也没有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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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开始的雷,终于彻底引爆了。
再虐亿下,就可以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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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0营养液加更~
第62章 焦灼(2合1)
新的一年到来, 工作室里洋溢着同事们互道新年快乐的热情,舒澄微笑着回应,心底却一片空旷。
元旦后来三天的假期, 贺景廷没有再来找过她。
舒澄整日蜷在公寓里画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却时不时地出神。
姜愿硬拉她出门散心,冬日的阳光明明很好,她却总觉得浑身发冷。
“澄澄,你和贺总发生什么了吗?你们之前不是……”
姜愿好几次试探地问起,舒澄总是轻轻摇头——
那些纷乱的往事像蛛网将她层层包裹,找不到抽丝的源头, 也无从说起。
……
开工后的第一天傍晚, 从暮色晕染,到华灯初上,贺景廷萧瑟的身影始终伫立在写字楼下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夜色深沉,行人渐稀, 他终于望见了那抹俏丽的身影。
舒澄是和同事们一起出来的, 一边侧过脸谈笑, 一边走下楼梯。
她穿了一件杏白色的大衣,长卷发如海藻般散落,领子毛茸茸的,更衬得她笑意盈盈, 那么柔美可爱。
然而, 那笑意在转头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淡了下去。
“贺……贺总。”小路和李姐随之一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不敢靠近。
男人不知站了多久, 周身散发着冷冽的寒意,唯有看向舒澄时,那冷若冰霜的神色才略有一丝松动:
“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舒澄勉强对同事笑了笑:“你们先过去吧,我马上来。”
其他人匆匆离去,空旷的写字楼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贺景廷神色沉静,眉间是掩不住的苍白和疲倦:“饿了吧,我在附近订好一家餐厅,天冷该喝些热的。”
舒澄任他接过自己的包,却垂眸说:“你直接说吧,我和同事约好吃晚饭了……他们还在等我。”
他沉默片刻:“到车上说吧。”
坐进路边的黑色卡宴的副驾驶座,里面空调开得很暖和,弥漫着淡淡车载香水的气味。
舒澄后知后觉,他已经很久没有开那辆她曾经坐惯的宾利了。
贺景廷打开笔记本电脑给她,屏幕上是诺瓦医疗此次爆雷的商业调查报告,饭局那天晚上的会议录音,和行车记录仪视频。
证据详尽得无可挑剔,严谨而有条理。
“澄澄,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都在这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诱舒林入局的,是一个专做这种局的侨胞投资顾问。”
修长的手指在触屏版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是舒林与中间人的邮件往来,聊天记录截图,和企业运营情况资料。
“诺瓦医疗的布局不在一朝一夕,受骗的也远不止舒林一个人。
“他们用‘长期租赁-转售’的模式做幌子,把昂贵的医疗设备租给投资人,承诺代为运营,并定期支付高额租金收益。前几年,他们确实按时支付,用后来投资者的钱,填补前面的漏洞。”
“很多早期投资者,都被稳定的回报麻痹,不断追加投资。直到最近资金链彻底断裂,诺瓦高层卷款消失,这个骗局才最终崩盘。”
“舒林就是在虚假繁荣接近尾声时,被高回报承诺吸引进去的。”
男人嘶哑的话音落下,车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舒澄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报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两年前锦华苑地产项目的证据链,也曾同样完整严密。
如今这些关于诺瓦医疗的调查报告,只能说明舒林是被骗的,至于他有没有暗中推动这个局,是根本无法查证的事。
显然,贺景廷也清楚这一点。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眸子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