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慎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掉血迹,抬手在路口随便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在路口调转方向,从三中门口路过,他在恍惚中隐约看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
她偶尔回头,他故作镇定地挪开视线,有时反应不及,会有片刻的对视。
三中的门牌一闪而过,疾驰的出租车外,绿色的树影连绵不断。
周而复始的夏天来了。
这样的时刻却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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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意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宿醉后头痛不已,她坐在床上,神情仍旧有些恍惚。
“妈——”
何文兰听到动静,端着一杯热水走了进来:“醒了啊,难受吗?”
“有一点。”梁思意接过热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我怎么睡在这里,不对,我怎么回来的?”
“你喝多了,是小阎背你回来的。”何文兰说,“去楼上睡我怕半夜万一你有什么动静,我也听不见。”
提到阎慎,梁思意脑海里闪现一些画面,很短,都是些细碎的场景。
她记得他们坐在凉亭里。
然后呢?
梁思意揉着太阳穴,想不起太多,只是在看到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地又想起一个画面。
她怔愣地摸了摸额头。
是梦吗?
梁思意发呆的样子太明显,何文兰抬手在她眼前一晃,笑着说:“酒还没醒啊?也不知道昨晚喝了多少。”
“没喝太多。”梁思意垂眸看着被子上复杂的纹路,思绪像一根根缠绕的线,搅得她头疼欲裂,“啊……”
“好了,快起来洗个澡,醒醒神。”何文兰说,“昨晚只给你擦了擦脸,一身酒气,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梁思意被何文兰催着回了二楼,她停在楼梯口,阁楼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等洗漱好下楼,梁思意才从何文兰的口中得知,阎慎的母亲蒋穗回国,他一大早已经出发去深城。
梁思意喝着汤,神情却有些恍惚。
“思意?”何文兰将热好的饭菜端到她面前,“看来以后真不能让你喝酒了,这都睡一夜,人还晕着呢?”
“有一点。”梁思意感慨,“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她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只是睡醒,心里依旧空空的。
明明一切都尘埃落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着落。
“下午陪妈妈出去逛街啊,晚上西津爸妈请客吃饭。”何文兰笑着说,“你不是也好久没见到西津了?”
“是啊。”梁思意拌着碗里的饭菜,忽然想起昨晚好像接到一个他打来的电话。
她拿起放在桌旁充电的手机,开机后却发现不止手机屏幕碎掉,连内屏都被摔坏。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思意百思不得其解,很多画面挤在脑海里,让她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又是虚幻的。
“哎呀,手机怎么摔成这样,那下午刚好带你去换个新手机。”何文兰摸了摸她的脑袋,“我先去收衣服,你慢慢吃。”
梁思意应声,继续心不在焉地吃着饭。
阎慎的离开让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被打上一个清晰的问号,也许不会再有答案。
至于答案到底是什么,她似乎也不敢深想。
下午陪何文兰逛街,梁思意拿着新手机,翻看着群里的消息,凭着记忆对完数学选择题的答案,她下意识点开阎慎的微信头像。
没有意思:我数学选择竟然只错了
输入栏里跳动的光标犹如她闪烁不定的心,梁思意静默几秒,快速删掉这几个字,收起了手机。
梁思意不想被何文兰看出异样,刻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陪着何文兰逛到傍晚。
阎余新开车到商场门口接她们母女。
晚上吃饭的餐馆定在附近。
梁思意刚进包厢,林西津的妹妹林乐心扛着一束对她的小身板来说有些沉重的花,站在门边,奶声奶气地说:“思意姐姐~祝你毕业快乐。”
“谢谢乐心。”梁思意笑着蹲在林乐心面前,接过花束,又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她牵着林乐心站起身,却发现林西津并不在包厢。
阎余新适时地开口:“西津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哥哥陪女朋友约去啦!”林乐心声音糯糯的,却如一把重锤砸在梁思意心间。
她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
“小乐心也知道什么叫约会呀。”阎余新看向阎余蕙,询问,“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阎余蕙嘴上抱怨,却还是笑着,“昨晚玩到半夜才回来,下午睡醒我说晚上一起吃饭,他又急着出门,问他干什么去,他说要去陪女朋友,给我跟他爸整得一愣一愣的,都没顾上问。”
“虽说是毕业了,但孩子毕竟还小。”阎余新叮嘱道,“有些事,你们做父母的要跟他讲清楚,男孩子要有担当和责任,现在还不是能胡来的年纪。”
阎余蕙还说了些什么,梁思意已经听不清,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桌布。
深蓝色的布料,描金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花样。
成套的碗碟和杯子都是青花瓷样,茶很香,但她尝不出,舌尖只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思意,你陪妈妈去趟洗手间吧。”何文兰拍了拍梁思意的肩膀,她恍惚着抬起头,在何文兰眼中看到清晰的担忧。
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作为母亲的何文兰怎么会看不穿女儿的心思。
她挽着梁思意去了偏僻安静的走廊尽头。
从酒醉后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让梁思意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或许是林西津谈恋爱这件事给了她发泄的出口。
梁思意像是再也忍不住,趴在何文兰肩头痛哭出声,喜欢林西津的这几年,她也不止一次为他掉过眼泪。
那些暗恋中似是而非的暧昧心酸。
他忽远忽近的态度。
曾经的梁思意以为,凭着半途如同青梅竹马般的情谊,她或许会有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林西津真的太残忍。
他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愿意给。
梁思意不明白。
这些年她的喜欢不是空穴来风,他的好,他偶尔的试探,他的体贴大方,难道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吗?
他没有一刻为自己心动过吗?
暗恋太不讲道理,它给你吃醋的理由,却不给你吃醋的资格。
她甚至连要一个说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那顿饭,梁思意吃得食之无味,许是哭红的双眼太明显,连阎余新都意识到什么。
事后,他问过何文兰,得到确切回答后,还特意找林元良聊过,问他林西津恋爱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林元良笑着说,这样的事哪里还能作假,乐心见过他手机里两个人的合照,郎才女貌。
阎余新谈不上高兴,后来见过那张照片,也觉得是林西津没眼光。
他找不到人说,在跟阎慎的日常通话中,随口聊起:“你知道吗,西津谈恋爱了……”
刚起了个头,阎慎便把电话挂了。
他在深城一直待到高考填志愿那天。
今年高考三中收获颇多,文科前二十名里三中的学生占了四分之一,省状元也出自三中。
是实验二班的向葵。
徐衡从小到大都输给她,高考也落了她一头,只考了个第十名,但两人志愿填了同一个城市。
按照高三最后一个阶段成绩来看,梁思意的高考和预期相差不多,数学过了一百二,文综相较于难度仅次于高考的二模三模,总分没掉太多,至于语文和英语也基本维持在正常水准,总分过了六百三。
阎慎高考发挥正常,但毕竟是半途转来文科,文综对比班里其他同学不算出色,但他语数英三门却依旧拔尖,总分六百一十多,比梁思意低了二十多分。
填志愿是高考后的头等大事,但阎慎自己做主惯了,也因为蒋穗的提议,学校和专业都是早就定好的。
梁思意的志愿是阎余新在家里翻了两天整合出来的,她一直以来对学什么没有太大想法。
在阎余新的综合考虑下,她报考了省外一所财经政法大学,离平城不算太远。
分别数日,梁思意终于在填志愿这天见到阎慎,他剪短了头发,露出的脸庞依旧英俊。
他看着梁思意,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恭喜,这一次是你赢了。”
梁思意笑了声:“你也考得不错。”
阎慎没说什么,看向梁思意志愿填报的页面,那是一个和深城相距千里的城市。
或许,以后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等张德忠检查完,阎慎将志愿提交,先离开了机房。
梁思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声气。
两个人都对那天晚上的事情绝口不提,好像从未发生,一切都是酒醉后的错觉。
这是梁思意理想中的状态,却也有些意料之外的失落,她说不清道不明。
收到录取通知书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阎慎回了乡下老家,梁思意和向葵提前去各自读书的城市玩了一圈。
回来之后,她在向葵的介绍下接了一个家教的工作。
何文兰卸下照顾他们的担子,空闲一段时间,跟着阎余蕙喝茶逛街又觉得无趣。
她也开始重操旧业,开始接一些散活。
阎余新提了几次,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的话,但何文兰总是说:“再说吧,反正最近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