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昙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忘记那天发生的一切。她没有自责,因为知道自己已尽了全力,她只是第一次见到死亡,第一次品尝遗憾。
这对十三岁的她来说,印象太过深刻。她好像就是从那天起长大的,她开始害怕父母老去,害怕他们离她而去。
她开始频繁地去往爷爷奶奶的墓地,不求他们保佑自己,只是想跟他们说说话,想让他们如果能保佑一下他们的儿子儿媳就更好了。
大概就是在同一年,她有一次扫完墓离开,发现了强压着哭声,哽咽到让人看了可怜的邵喻。
更可怜的是他对着墓碑说的那些话,他在强烈地谴责着自己,在痛恨着自己,他给了张心昙一种要活不下去的感觉……
张心昙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扫到墓碑上的名字,再结合出生年月,她一下子就知道这里埋的是谁了。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不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当时说了什么她忘了,但那个少年接受了她的安慰,在她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就是几年前掉进蛇坑里的小男孩,更不可能知道,他与她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张心昙对着灵牌鞠了躬,然后走去屋中的其它地方。
邵喻的声音从他的卧室里传来:“北边的房间是书房,你可以找本书看。”
这点儿时间看什么书,不过张心昙对别人家的书房一向感兴趣,觉得那是读书人才该有的配置。
北屋门没关,她直接走进去。
真的是书房,一面墙都是书架,书架里有八成都被摆满了,旁边有书桌和人体工学椅。
张心昙翻了两三本,但她对读书兴趣不大,可能是上学时读伤了吧。她转头去看书架上的书,想了解一下邵喻买的都是什么类型的。
看着看着,她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怎么还有一本假的。
她知道有些人用假书壳充当真正的书摆在书架上,但邵喻这里只有这一本是假的,难道是买书架时送的?
张心昙把假书壳拿了下来,发现还挺有份量的,她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实物却让她呆楞在原地。
都是有关于她的周边,有她拍过的所有影视的宣传照,拍的广告的海报,有她的第一张且唯一的一张专辑……
林林总总,是她做艺人时,一路走过来的全部历程。
张心昙忽然听到邵喻在那屋喊道:“我再调试最后一遍,马上就好。”
声音明明不大,但这动静却吓了张心昙一跳,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回到假书壳里,做贼一般地心虚着。
她把东西放回原位,从北屋走出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去到南边的卧房找邵喻,她选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没一会儿,邵喻出来,进去卫生间:“我洗个手,洗完咱们就走。”
张心昙“嗯”了一声。
邵喻家距离影院步行也就一刻钟,两个人自然是选择走路去。
这一路上,张心昙明白一件事,邵喻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是他口中救了他两次的救命恩人。
他也一直在关注她,从他在北市上大学时就开始了,所以他才能丝滑地说出她在他学校拍广告的事。
她以为的他对她的那些心动瞬间,其实可能,一直就埋在他的心里。
一个优秀的,长得好看的,一直默默关注你甚至是暗恋你,却不打扰的异性,想不动心还挺难的。
这场电影张心昙看得有点心不在焉。
一桶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她只是机械地去里面抓了吃。终于还是碰上了,她与邵喻的手。
他们之间,教游泳时身体有过接触;分别时的那个拥抱有过接触;上周爬山冲顶的时候,邵喻还拉过她的手。
但都不像爆米花桶里碰到的这一下来得火花四射,莫名心虚。
原来经典桥段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只有身临其境才能领悟。昏暗,看不清的对方,以及被屏幕上的巨大声音所掩盖的细小声音,都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终于,电影播完了,出字幕还没有亮灯的时候,邵喻问张心昙:“要走吗?还是等等看有没有彩蛋?”
张心昙:“走吧。不等了。”
邵喻说了个“好”字后,拉着张心昙的手就往外走。
有那么一秒,张心昙好像听到了她的心跳声,而邵喻是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已下定决心,就是今天,成功与否,他都要勇敢地迈出那一步。
他曾胆小地躲在她后背过,曾懦弱地在她怀里哭泣过,但这一次,他一定要做那个先开口的人,哪怕被她拒绝,他也要去做。
她至少不讨厌他,她任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一路上邵喻都在给自己鼓劲。
他拉着她走出影院,虽然是朝着他家的方向在走,其实他心里是没有方向的。
终于,张心昙开口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有过恋爱经历的人与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心昙能脱离出那种氛围来提醒脑子已经懵掉的邵喻,他该做什么。
邵喻醒过味儿来,不再拉着张心昙乱走。他站定,面向着张心昙,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他说:“我喜欢你,从很早就喜欢了。”
“我考去北市就是想离你近一些,看你在北市发展得越来越好,我真心为你高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你知道我在游泳馆见到你的那一刻,手中的维修箱都差点拿不稳……”
他说了好多好多,不止他的暗恋,还有如今对她的感情:“
我还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你,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怎么样,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如果有的话,可不可以接受我的示爱,做我的女朋友?”
张心昙笑着,如她的心情一般,爱情可真是个好东西,总是能让她感受到美好,这也是她在感情方面多次失败后仍然愿意相信,愿意尝试的原因。
她点头:“可以,当然,愿意。”
她忽然低头:“你别抖啊,这么激动的,”
“吗”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邵喻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说:“谢谢。谢谢你不讨厌我。”
张心昙给他纠正:“我可不跟不讨厌的人谈恋爱,我只跟喜欢的人谈。”
邵喻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下一秒,他就把她的嘴堵上了。
他完全没有经验,自然也不讲究章法,张心昙还是头一次做引导者。
她此时才算是知道,她之前有的男朋友说她是对方的初恋原来是骗人的。
真正的初吻原来是这样的啊。
邵喻不愧是老师,能教好学生的人,怎么可能学东西不快呢。
很快他就反客为主,游刃有余了。
于是张心昙就又领悟到一件事,男人在这方面都是有占有欲以及侵略性的。
最后还是她这个老师先投降,拍了邵喻的后背两下,扯了他衣服两下,他才恢复理性。
张心昙的这场恋爱,比她早恋的那次被父母知道得还要早。
这主要赖,她与邵喻激稳的一幕,被熟人看到,告诉了她父母,这熟人不是别人,是老腰病刚好的老张。
张叔叔不仅认得邵喻,之前还被张心昙父母问过邵喻的家庭情况。
后来这事就没音儿,没想到让他直接看了个现场直播,他当然把这个好事马上就告诉了张心昙的父母。
转天张心昙就被叫回家吃饭,饭桌上他们就问了起来,张心昙承认了。
一下子说,要邵喻来家吃饭,一下子说,什么时候两家父母见见面。
张心昙:“这才哪到哪,你们是不是太急了些,我都没见过他爸妈,你们见什么啊。”
因为没有从老张那里问来邵喻的家庭情况,所以张心昙爸妈催她:“那你还是要见一见的,我们他都见过了,家也来过了,礼尚往来,你也得见见他父母。你们要是正经谈恋爱,他就应该提前让你了解他的家庭,结婚可是两个家庭的事。”
张心昙:“怎么就结婚了?”
她妈:“怎么,你不婚主义者?”
张心昙:“那倒不是。”
她爸:“那就没什么好拖的,如果他家庭不合适,有大雷,还是早点知道的好,不要耽误双方的时间与感情。”
对于邵喻的家庭,张心昙只知道他家曾经经历过祸事,他弟弟没了,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他好像确实没提过他爸妈,一句都没有。
在张心昙爸妈开始讨论见家长的事情时,闫峥那边,过完年,母亲也把他叫回家吃饭了。
吃饭不是目的,他马上三十了,家里希望他能在三十岁时完成婚姻大事。
闫峥这次没有只听着,更没有附和,他直接说他今年不可能结婚。
闫峥母亲也感觉到戴家最近不如之前积极了,她倒也不是非戴家不可,她手里有好几个人选,闫峥选哪个都行。
她说:“你要是不提前相看着,明年你也结不了。”
闫峥毫无预兆地放下了筷子,皱起了眉,他妈马上问:“怎么了?”
还是他心脏的问题,但他只说:“没什么,今天白天吃得有点多了,这会儿没胃口。”
两个月前,闫峥去看了中医大师,得到心脉受损的诊断结果。他已经遵医嘱地吃了两个月的苦药汤,但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还是会心脏抽疼。而且这种疼痛开始变得有规律了,就是每天都要疼一疼。
上周他被专家会诊,依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他倒是提了一嘴,中医大师所说的心脉受损,现场医生们表示,现代医学没有这个病症,很委婉地表达着不认同。
从医院回来,闫峥甚至想要听从老中医的建议,去翻一翻佛经或佛学方面的书。
就在刚才,他妈说起结婚的事,这让他想起他跟张心昙主动提起他没有未婚妻一事。
然后他的心脏就剧烈地疼了一下,疼痛过后,就开始难受。
加上他最近找到的疼痛规律不光是时间上的,还有特定的人与事,他再想逃避,也弄明白了,这原来是心病,而病因就在他不想记起不想提起的张心昙身上。
他恨她,意识到心脏的问题也是由她引起的,他就更恨了。
但他不想这样,他想放下。他翻遍那些教做人的道理,没有找到什么都不做就能放下仇恨的办法,但找到了怎么能放下爱的方法。
闫峥不认为他爱上了张心昙,他只是因为恨才做不到放下的。
都说恨比爱长,如果他能学会放下爱,是不是就离放下恨更近了一些?
他看到痛失所爱之人会经历五个阶段,否定,愤怒,讨价还价,痛苦抑郁,以及最后的接受。
他不认为他能达到痛苦抑郁的程度,他觉得他现在是到了愤怒的阶段,一个人如果一直保持着愤怒好几个月,那他心脏不出毛病才怪。
他只要再跳过一个阶段,他就能到接受了。这让闫峥看到了希望。
只是这个希望才过去一个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天里,闫峥发现,黄子耀一直在监视着邵喻。
“邵喻”两个字,出自张心昙之口。
那是她焦急且担心地呼喊与提醒,提醒那个叫邵喻的要小心他,不要相信他。她一心向着他,他们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