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就如入自家似的,捡了张椅子在堂屋坐着。迟满家的客厅很大,家具不多,发出一点声响都有回音,墙上挂着阿奶编织的毯子,柜台上还有一组迟满跟阿奶的照片。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瞧见扎着羊角辫的七八岁小丫头攀爬院里的泡桐树,还看到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挽着阿奶笑的格外开心,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是考上大学了。
墙上还有一排裱好的奖状。
商临序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她父母呢?进城打工了?还是出意外都不在了?但他没将这话问出来。
阿奶给他到了几杯热茶,笑眯眯地问哪个好喝,都带着淡淡药草味。
“是花满山的茶包。”阿奶热心的介绍,又抽出一张问卷让他填。
他很配合,填完问了wifi密码,打开电脑回邮件。
阿奶还摘了几粒橘子招待他,也在屋里屋外忙前忙后,晒完衣服翻晒药材,又把晒好的缸豆一捆捆放进储藏室,廊下还挂着腊肠和排骨,阿奶身材娇小,不足一米六的个头,但做起事时腿脚利落,力气也大,倒不像年近七十的老太。
商临序头回觉得自己送礼没把挑选到位。
阿奶干活儿间隙,会跟他搭上几句话,还叫他把拿来的东西拿走,说用不上。
他笑了下,“好像是。”
但没收回去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抬眼望,三五个村人结伴而来,没进院就扯着嗓子问阿奶,什么时候能吃上小满的席。
等他们跨过院子,走进堂屋,看到里面明晃晃坐着的长手长脚、姿态从容的男人,呆了两呆:“迟花阿奶,这位是……?”
商临序剥橘子的动作一顿,显出极大兴趣:“吃席?吃什么席?”
有嘴快的:“还能有谁,迟满跟何煜的席呀。这不好事将近了吗。”
他眉心轻轻一跳,不动声色转向坐在太阳下剥花生的迟花女士。
“阿奶,真的吗?”他笑吟吟,“那我可要备一份大礼了。”
第21章 换你伺候
落栗村民风淳朴,在大伙看来,迟满跟何煜手牵着手,在村里溜达,两人的大事就算定了。于是等他们一下山,小辈长辈凑着一琢磨,就跑过来找阿奶打听消息。
大伙很热心,且这些年不论谁家婚丧嫁娶,迟家祖孙的礼金从不会少,他们也想早点把这人情还了。
以前有人撮合过迟满跟郑柏山,后来半路杀出个何煜,大家翘首期盼,三年终于修成正果。
听说迟满跟何煜是一道儿下山的,有人说:“该不会是去偷摸领证了吧?快看看户口本还在不在。”
“哎呀,现在不用户口本啦!身份证就可以……”
“哎,那郑叔家那小子彻底没戏啦?跟小满定的娃娃亲呦,郎才女貌,可惜了。”
“何煜也不差啦!”
橘子很甜,刚摘下来格外新鲜。
商临序不紧不慢地吃完最后一瓣,擦了手,长腿一迈,出去了。
他站在路口眺望延绵起伏的群山。
落栗山分属大巴山脉,这一段是由北向南的走向,平均海拔1500,山峦起伏,十一月尚有苍翠,进山的数个小时车程,道路两侧古树林立、间或有山涧瀑布沿峭壁直下,算得上风光秀美。
正欣赏着,有三辆红旗开过来,下来了几个穿行政夹克的人,领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肤色比村里人稍微浅一些,但还是黑,头顶秃了一半,国字脸上笑容热情,经人介绍是镇里的领导。
“商总!久闻大名,听说您要来咱们落栗山投资?”
商临序眉头微挑。
知道他来落栗山的人不多,听他说过投资落栗山的事的人,也只有一个。
他只是随口敷衍,但显然听的人记到了心里。
无论是打着叫他不白来一趟的主意,还是只想把他从落栗山支开,总之她目的达到了:镇里的领导凭她一句话就站在了这里。
领导定了村里最地道的饭馆,摆了满桌山珍药膳,席间大谈好山好水,不动声色地输送了落栗山旅游开发、农旅加工融合等数个项目,又圆滑地打听商临序对哪方面有兴趣。
应酬交由秘书,商临序在酒局前交待过,可以考虑把神悦投资的援助项目放到落栗镇,透了这样的口风,领导们更热情,一杯接着一杯地劝。
商临序没怎么喝,大多时候都垂着眼,只在偶尔提到迟满时,会投过来一个晦暗不明的目光。
官场混的都是人精,再联想是迟满透露的消息,领导眼珠一转,瞬间了解到商总此行真正目的:要投迟满,来考察呢!
于是他清了清嗓,“话又说回来,咱们镇子里,最年轻的企业家,还得是迟满啊,是咱们落栗山的骄傲!”
见商临序眉头轻挑,显然是有兴趣。又换了更加亲切的口吻,“不瞒商总,我也是落栗村走出来的,小满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人才。上学的时候皮是皮了点,但脑子灵光,每次进城都会带山货去城里卖,到了大学可不得了了,参与投资,赚了好几百万!”
商临序眼皮一抬。
早上他从民宿老板罗瑜那听到的版本,还是说迟满中了彩票。
但此刻领导嘴里的貌似靠谱些,因而更显传奇:“她在国外留学,先用生活费在股市里赚了一笔,后来投了个什么游戏项目,那阵正火啊,赶上风口,赚了一大笔。”
他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迟满炒股?她的确炒过,用的他某个账户,每天埋头苦学,研究K线,技术点位,捕捉消息风向,开盘必盯。
三十万美金,到现在还亏着67%。
当然,在股市搏了三倍本金,又投了游戏公司大赚一笔的人也有。
是他。
商临序勾唇浅酌。
领导只当他听得兴起,“村里也没白养她。当时村里遇到困难,迟满二话不说,把钱投进去了,才维持住了现在的样子。这孩子,讲义气,也够聪明!”
商临序沉默半秒,不咸不淡:“是吗。”
那笔钱不多,但好好规划一番,也够她衣食无忧后半生了,偏拿来帮村子。那么小气、眼里只有利益的人,怎么会?
领导酒意正浓,说的开心,他一拍桌子:“那可不,小满,厉害呀。不仅赚钱厉害,还有她那男朋友,可是京州的何家……”
他凑到商临序耳边,语重心长:“总之商总,投资迟满,不亏。特别是有了何家,前途无量啊!”
商临序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领导头皮发麻,意识到刚才太过夸大何家,眼珠一转:“花开两朵,迟满如果有您二位相助,那落栗山也跟着沾光不是……”
商临序捏着酒杯,笑意很深,“您倒是挺会替她谋划。”
领导打了个寒颤,不敢说话了。
借着月光,迟满的粉色小皮卡轻快地开进自家大院。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她在山城租了套小一居,年租一万五,平常会住在那,得空才回村,但现在不一样,家里有个不请自来的,还拍了阿奶的照片威胁她,不得不连夜赶回来。
屋里很静,看样子阿奶睡下了。迟满哼着歌哒哒哒上了楼。
她心情不错。
银行的事解决异常顺利——本来信审已经过了,是抽查到了一点异常,但关系到还款信用问题,那边比较谨慎。
她略施小计,把商临序在落栗村的事添油加醋的透露出去,一石三鸟:既把他从家里引开,又说不准他大发善心看中什么投资项目,真能为村里发展做点贡献,还能狐假虎威地借着他,让让银行那边以为饮片厂跟神悦关系好,打消还款疑虑。
原本要折腾三五天的事,但被她一天搞定。
罗瑜说商临序晚上八点,酒局散了之后就回了民宿,再没出来。
很好,安全。
山路开了三个多小时,她这会儿才看到罗颂的消息,说贷款已经到账。
迟满一边上楼,一边回语音:“行,那三十万记得还给何煜啊,我跟他说过了,银行的事解——”
消息发到一半停住,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二楼客厅窗前坐了个人,背对着她,似在欣赏月色。对方听她断了音,才不紧不慢回头,“何煜的钱还了,那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迟满啪一下揿开灯,“算什么?算你半夜私闯民宅?”
“阿奶叫我在这等的。”商临序眼被灯晃的微微眯起,“算算你还欠我的两件事,还有衣服的赔偿和……利用我和银行周旋贷款的事。”
迟满脚步一顿,面不改色:“前两件我认,最后一句,我怎么听不懂?”
商临序眉峰微挑。
他也是晚上才查到,银行卡住对迟满饮片厂贷款的事,好巧不巧,今天饭桌上,有位领导的妻子在银行信贷部。
他好整以暇,“今天酒局说的事,明天我也能推回去。”
迟满抱胸冷笑:“那你可以不去酒局。自己要上当还赖别人!”
不去由着她在山下磨叽吗?商临序懒得和她扯皮:“我劝你在跟何煜办席前,把债都还完。”
说完这句,四周静了下。
他没错过迟满眼里疑惑,勾着唇角,“乡亲们好像开始准备了。”
迟满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态度。
“你说的对,债要早还,省的夜长梦多,坏我跟何煜的好事。”她俯身撑住他身后沙发,人压下来,两颊笑出不对称旋涡,“来吧商总,上次是要我在你家住一夜,这次是什么?”
商临序不答反问:“因为他是何家的,所以才跟他在一起?”
眼前旋涡一顿,骤然消失,红唇微抿,显出主人的不悦。
“说对了?”
他冷不丁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到腿上,“让我投资落栗山,多少钱能把自己卖了?”
迟满恼怒,“什么意思?”
商临序赞叹:“迟小姐赚钱,不是做梦买彩票就是编故事炒股,实际上……以色侍人。迟满,是不是只要能给你带来利益,谁都行?”
迟满脸色骤沉,深吸一口气才控制住骂人的冲动,故意气他:“何煜不是。你是。”
商临序沉了脸,“激怒我没什么好处。”
他瞳孔本就黑,像暗中藏着蓄势待发的野兽。
迟满被盯得轻轻颤栗,面上却笑了,“怎么会?我是实话实说。”
确实是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