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屋里有三个男生正在整理东西,还有两张已经收拾好了的床铺,孩子倒是有礼貌得很,一见他们进来就放下手里的活打招呼。
“叔叔阿姨和新同学好,我叫周正宜,是岛上的渔民。”壮实黝黑的大小伙子笑的见牙不见眼,一看就是活泼外向的性子。
“你好,我是何绍瑜,从鹅城过来的,这是我爸妈。”
另外两人也过来做自我介绍,长了桃花眼五官最好看却瘦瘦矮矮的那个是师部的,叫于鹏,从部队小学直升上来,对这里很熟悉,便自己来收拾。另一个也是渔民子弟,中等身材脸却肉嘟嘟的,嘴角还有一颗小痣,叫周庭思。
后来米汤和他们熟悉后才晓得,这两人之间差了两辈,周庭思年纪小辈分大,周正宜得管他家小爷爷。
李星燃穿着军装,不用多介绍都晓得是部队的,花雨笑着回应,把手里提着的零食放在桌上,招呼他们一起吃。米汤自己去收拾整理床铺,这孩子从小跟着李星燃学习,豆腐块叠得板板正正,周正宜和周庭思羡慕得不行。知道高中要检查内务后,他们一整个假期都在家里练习,叠出来自我感觉还不错,现在一对比,扎心。
整理完宿舍,一家人又出门看其他地方,整栋宿舍楼的硬件设施都不太好,厕所和水龙头和冲凉室都在一楼,接开水得走十几分钟去锅炉室那边,而且听于鹏说,冲凉是有时间规定的。其实在这个时代,这条件已经比很多中学好了,西南地区一些学校直到千禧年以后都没有洗浴室。但家里用惯了好东西,花雨到底有些心疼孩子。
只是既然米汤选择了走那条路,这些他都得自己去克服,李星燃他们出海训练,这恶劣百倍的情况都遇到过。
孩子们上中学后,家里似乎一下就清净下来,以前放在门口的玩具都收进了储物室,除了英子每天雷打不动的来学习和王红玉几人偶尔来汇报工作外,花雨家这边几乎没什么人来串门。她每天除了教徒弟外,都在认真雕刻。
工作充实,生活清闲,时间悄悄溜走。
大约是因为心境问题,这一次的雕刻花雨越来越得心应手,期间还有感悟改动了一些细节,等成品出来的时候,詹姆斯万分惊喜,一刻也不愿意等连夜就把成品运走。英子的基本功都学得差不多了,花雨把这些年记录下来的心得拿给她抄了一遍后,便把孩子送进厂里。
一边练习一边跟着学习管理经验,还能挣一份工资。
手上暂时没有什么料子,名下的产业也有信得过的人在打理着,花雨给自己放了一个大假,每天不是跟着半大孩子们去赶海,就是提着钓鱼竿去钓鱼。
日子过得太悠闲,直到某天抓一只八爪鱼被溅了一脸水当场吐出来,花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例假似乎上个月九没来,回过神来后花雨立即去了医院,果然是怀上了。
这会儿李星燃还飘在海上呢,这段时间隔壁又在鬼鬼祟祟的搞事情,仅上个月就发生了六起渔民起冲突的事情,伤了不少人。这种挑衅行为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各部门巡航的时间和密度都在增加。
花雨拿着化验单子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五分钟,便神色日常提着包拐去了菜市场。
刚刚备孕那会儿,花雨倒是期待过一阵,每个月临近经期都会抱着期待,两三次后又顺气自然,最近日子过得太闲都忘记了,反而来了惊喜。
当年怀米汤的时候条件差,吃个鸡蛋都奢侈,脑子里想着家属区嫂子们闲聊说起谁家怀孕了买了什么好吃的,脚就走到了牛肉摊子前。孕吐这事儿大部分孕妇都会经历,有些三四个月以后才有感觉,也有些一个多月就开始吐到六七个月。花雨得趁着现在感觉不强烈的时候补充营养。
一个星期的时间,花雨买了棉布请人缝制了孩子的衣服、包被、尿布,亲手制作了婴儿床,买齐了奶瓶等小东西,等她婴儿车框架做好的时候,战舰终于返航。
这是李星燃上任后第一场作战,对方伪装成海盗和渔民在海里投放检测器被渔民船队撞个正着,一部分渔民缠住对方让后生仔驾船求援。巡逻的战舰接到求援后立刻去支援,双方发生冲突,李星燃这几年的练兵不是白练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胜利,但回来的战士们神色都不好。
渔民里出了叛徒!
狮子湾陈家村前些年捡到一个被海水冲上岸,奄奄一息的小子,说是什么都忘记了,吃百家饭长大后入赘留在陈家村。谁晓得这小子竟然不是华国人,这一次发生冲突,对面带头的人里有他的亲爹,趁着冲突的时候这白眼狼接了一颗对面给的手雷,被救上军舰后企图炸船。一团的刘营长及时发现,趁手雷爆炸前抱着那人跳海,牺牲了。
消息传出来,营地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气氛压抑得很。刘营长的家属也在厂里工作,刚得知消息就气急攻心晕了过去,人醒过来后抱着四个孩子哭成一团。更揪心的是,刘营长是老来子,父母八十多岁尚在人世。
李星燃憔悴了一圈,眼里红血丝密布,花雨心中难过,怀孕的欢喜都被冲淡了几分。
家属院这边还没有安抚好,陈家村又传来消息,那个白眼狼的妻子知道情况后,想不开跳了海,虽然被救了回来,但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渔民最恨那些骚扰他们的强盗,偏偏自己的枕边人竟然是仇人,两人还有孩子,花雨都不敢想这个小媳妇以后要怎么生活下去。
开会、安抚烈属、总结批评,李星燃忙了三天,哪怕这几天花雨天天炖汤,李星燃还是瘦了一圈。
这事儿最后还是没敢通知刘营长年迈的父母,他的大哥过来和遗孀梅芳芳一起处理的后事,刘营长进了烈士墓园,梅芳芳把抚恤金分了一半给为公婆养老的大伯哥后,带着孩子搬出家属院,住到了厂里给她分的套间里。
孕期容易有情绪,这事儿刺激了花雨的情绪,她开始夜夜失眠担心李星燃,随着失眠而来的,还有越加猛烈的孕吐反应。
第117章
李星燃最初以为花雨是因为刘营长的事情吓到了,那几天忙着安置烈士、重新安排布置巡逻防线,忙得脚不涨地,除了在凌晨两三点回家后,把失眠的妻子抱在怀里安慰,交代勤务兵和其他几个嫂子多帮忙照顾照顾花雨外,他实在分身乏术。
直到这天,送走了刘营长的兄长,李星燃终于下了个早班,在晚上八点踏入家门,恰好碰见了花雨扶着垃圾桶呕吐,李星然急得差点扔了公文包,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给妻子拍背递水。
他是聪明人,就花雨漱完口几分钟,他脑海里已经把这段时间花雨的异常都过了一遍。
“媳妇,你是不是怀孕了?”
花雨点点头。
看见花雨点头的一瞬间,李星然思绪万千。
担忧、内疚、自责夹杂着淡淡的喜悦,数种情绪充斥满了他的内心,一时间竟然平静不下来。
李星然敢对天发誓,他确实把米汤当成了亲生的孩子,他也一直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个孩子。
可心里那一丝淡淡的喜意在提醒他,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伟大,他其实也是个俗人,在内心最深处,他其实也是渴望着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
更确切的说,他渴望着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偏偏是现在,偏偏战事刚起,他随时都有可能出征。
他当兵多年,什么样的情况都遇见过,其中就有怀孕的军嫂在知晓丈夫牺牲后悲痛欲裂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他不敢想,如果他……
一个随时为国捐躯的人,怎么敢让妻子去承担忍受悲痛后独自育儿的孤苦,那样的日子,他想想都心疼。
“花雨,这孩子我们”
花雨伸手捂住丈夫的嘴:“不要说,不要说出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偶尔后虚弱的惨白,神色却异常坚定。
“星燃,孩子既然来了,那就是命运的安排,不要让孩子听到任何父母不欢迎的话。”
花雨半坐在地上,依偎着丈夫,眼里是比群星还闪耀的光芒:“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星燃,即便在那样的绝境里,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要好好活着的决心,当初的我是这样,如今的我依然是这样。”
她抿了抿嘴,那些不好的话到底说不出来,哪怕是假设,也害怕一语成谶。
“不管将来我们之间是怎么样,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我还能动,我都会保护我们的孩子。”
花雨理解那些因为丈夫去世后崩溃的嫂子,她们有的因为情深不寿,有的则是自小被驯养,她们的父辈、丈夫不给予她们学习、思考的能力,把她们培养成只会依赖别人,按部就班的燃烧自己奉献家庭的人。
但是她不是这样的,即便李星燃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也会记得自己的责任,坚强的生活下去。
“形势很严峻吗?”
家属区的军嫂们很少会打听丈夫工作上的事情,即便是一开始不懂规矩的,被教育几次后也懂了保密条例四个字。但是大家生活在
“矛盾升级了,最近几乎每隔几天就有冲突爆发,我,我随时有可能带队去更远的海域支援。”
从二十年前开始,他们这片海域里不断探测出资源,那数量让周围的小国和西方列强蠢蠢欲动。这片海域上的两百多个岛屿在历史上一直是华国的,但因为近代战争,国家一时间顾不上,让列强插了足,一个一个的岛屿被抢走。建国前几年,先烈们通过不懈的反击和抗争才拿回来一部分。
哪怕是这很少的一部分,按照国际法则,周围几百海里内的资源是属于我们的。但财帛动人心,周围国家和西方列强们对这块蛋糕垂涎欲渴,不断找人试探,从今年开始更是升级了矛盾,他们不断以“解放”的名义抢占我们的岛屿,前些年国家困难,海上军事力量不强,一直在退让。可是对方得寸进尺,他们不能再退了,上面已经下了命令,让全军随时做好开展的准备。
他的孩子,有可能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得不到父亲的守护,可能在出生的时候得不到父亲的陪伴,可能出生在战争时段,甚至,随时有可能要面临父亲牺牲的风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孩子带到这世上来,李星燃觉得自己很自私。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花雨迅速看出丈夫心里的想法,她又气又心疼。
“李星燃,我知道军嫂的责任和要面对的处境,从我决定和你认真过日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有可能面临这样的风险。你放心,军嫂这个身份对于我来说是荣誉而不是负担。你这样想,把那些为了我们今天的太平日子而献出生命,没能陪伴家里志同道合的同志和孩子的先烈们置于什么位置。
我很好,孩子也很好,不管你在部队还是出征,我们就在家里等你,为你守好大后方等你凯旋。若是,”说到这里花雨有些说不下去,声音颤抖:“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以我现在的能力也能把两个孩子照顾好养大成人,我会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让他们为你骄傲。”
想要盛世太平安稳度日,总要有人去负重前行,只不过,这个负重前行的人,刚好是她的丈夫而已。
这话一出,李星燃红了眼眶。
“你放心,就算是为了你们,我也要好好活着,把这帮强盗赶出去。”
这一夜,两口子度过一个很温馨的夜晚,他们聊起了从前,初见时的狗血尴尬,还有童年那些不能轻易对人显露的伤痕。
“花雨,假如以后我不在了,有人来寻我,你就告诉他,母亲至死都没有怨过他。”
花雨听见母亲二字,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她脸贴着他的心口,伸手环住他的腰,心疼问道。
“那你呢?”
同父异母的兄弟,因为道德低下贪婪的父亲被换了母亲,对方好好的在星燃母亲身边长大,享受了足够的母爱。他却受尽艰辛,最后对方被接走了锦衣玉食,恶果却留给了星燃来承受。
“以前是恨的,恨他狠心。现在想想,其实更多是不甘吧。
明明她的母亲才是那个后来者,他在享受我母亲的爱的时候我却在接受虐待,他说走就走了,连香都没给母亲上一柱。
不过现在我有了这世上最好的亲人,那些人,不重要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时间会让记忆模糊,而爱和幸福能抹平怨气,他珍惜现在的生活。
月朗星稀,鸟叫蛙鸣,他们难得的享受了几天舒适的日子,但也仅仅是几天。
军区的气氛越来越严肃,整个家属区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氛,往日里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沉寂下去,就连七八岁孩子连上都带起了担忧。
“减少国际方面的订单吧,嫂子,你和后勤这边对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如果有,暂时抽调出人手来帮忙,工资照发。”
海上不太平,要是货船在运输期间出了问题,双方都是损失。
“好,我去问问。”
王红玉对这事非常上心,她丈夫也是要上战场的,她没有花雨的本事给部队捐钱捐物,就只有在这些跑腿沟通的活上尽十二分心力,争取做到尽善尽美。
但结果却让她们失望了。
“谢谢嫂子们的关心,不过目前没有征召的准备,军装被子这些都不用增加,着重准备的是卫生物资和速食食品。”
后勤主任内心感动,微笑着拒绝了。
根据上面的推测,就算真的发生大规模战争也是在陆地边境上大,海面上还是以小冲突为主。所以重点备战军区不在他们这里,但能被军嫂们这样关心,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是搞后勤的,和军嫂接触很多,在花嫂子来的前些年,家属院三不五时就有狗屁倒灶的事情,有时候还会影响到战士的情绪进而影响训练。
但是如今嫂子们都忙着做工赚钱,虽然因为李旅长的“耙耳朵”行为,上行下效,有些军官在不出海的时候被媳妇逼着看孩子做饭,不过这都是小事,战士们从新兵连开始就要整理内务,干点体力活不是轻松的和玩似的。
就像他家,老家有一大家子人,爹娘身体越来越差,前些年虽然不用管家里这些小事,可是经济上负担重,每次给家里寄完钱,家里气压都要低几天,孩子想多买点东西都要被妻子训一顿,训完了妻子自己也难受。
那个时候,愧疚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那是他和妻子的亲爹娘,病了不能不管。孩子的要求也不高,可工资就那么多,他也只能当看不见。
现在妻子赚得比他多,每个月固定给两边老人钱,一家人吃穿除外还能剩下不少给孩子买些他们喜欢的东西。只要家里和和乐乐的,他愿意一辈子都和妻子分担家务。
但想起海上的情况,后勤主任的笑又落下了,他们当兵的,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但是从入伍那天起就对不起爹娘,结婚那天起就对不起妻子。
他朝着库房走,得再去看看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营区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有可能而来的战争。
花雨被拒绝后也反应过来,国家迈步进入九零年代,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产能不足的华国了。各部队都有配套的军工厂,这些战备物资估计还有储备。
这事儿花雨按下没提,她给厂里所有员工发了一笔奖金,又安排好几个厂的时间后便开始安心养胎。
128师很快被抽调走了一部分战士,李星燃所在的旅留下来,但是他们要巡逻的海域和时间都比之前更长,夫妻两人一个星期见不上一面都算少的,有时候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因为隔壁海域上,前往海岛礁建立高脚屋驻守的战士们在受到越国开枪驱赶后,双方的冲突越来越密集,战士们打赢了一场胜战后才能在6个礁盘上设点,在这场五国六方的争端中有了实际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