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工厂在前些年某一次广交会上,误打误撞的与一位欧洲商人有了艺术品交易往来,交易的东西以竹编为主。对方在欧洲生意做得极大,能接触到不少达官贵人,一直想拓宽商品种类。”
这事儿说来也好笑得很,他们罐头厂历史悠久,深受群众喜爱,自从参加广交会外销后,每年都能为国家创造不少外汇。
一开始都好好的,直到那一年广交会,河道涨水走不通,为了把玻璃瓶包装的罐头顺利运到羊城,江南涛想出了在玻璃瓶外套一层竹编的想法。
却没想到最后这老外要了罐头,却对他们的竹编更感兴趣。
为了留住这个大客户,一个罐头厂,愣是开辟了一间竹编厂房出来,招收了一批老手艺人,成日里琢磨着怎么把竹编做到精益求精。
外国人有钱也舍得花钱,但前提是你的东西足够好。
詹姆斯的订单占厂里外汇的百分之十五,是厂里最大的订单,这笔单子本来是江南涛拉过来,也是他留住的。
但随着厂里老干部们退休,新干部上位,江南涛在厂里的位置尴尬起来。
月前,堆积已久的矛盾爆发,他不愿意再忍受下去,看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越吹越响,江南涛第一次有了想停薪留职,下海去闯闯的想法。
如果要自己单干,詹姆斯这个大客户自然是不能错过的,这些年他也不是做白工,两人私交不错,时不时便会通信。
恰好是这时候,他听到了吴岷峻再婚,康康被送到羊城军区的事情。
情绪爆炸的江南涛打算去把外甥接过来自己带,结果就看到了康康手上花雨的作品。
“华国的雕刻作品在国外非常受追捧,但您知道的,好的艺术品,都需要精雕细磨,大师们一年甚至好几年才能出一件作品,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我看了涛涛那里所有出自您手的玩具,发现除了精致的木雕外,像木马、鲁班锁这些东西,似乎工艺不难,可以量产。
我的想法是,您这边尽量做高水平的作品,走精品高奢路线在国外打出名气,再培训出一批普通工人,用流水线的模式,走薄利多销,用于支撑工厂前期的运转。”
花雨眼前一亮,这真是瞌睡遇见了枕头!
第52章
“你跟我过来看看。”
花雨大概明白了江南涛的意思,领着他进了做仓库的那间房,这给俞永昌做的玩具和平时来了灵感随手雕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江南涛望着屋里各式各样的玩具,激动不已:“这些东西能量产吗?”
内地经济不太行,这些玩具可能只有中上层的家庭买得起。但他在羊城活动啊,改革开放后,涌入鹏城和羊城的港澳台同胞、欧美地区华人越来越多,这些人可都是舍得给孩子花钱的主。
江南涛就见过一个港城来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个漂亮的洋娃娃,同厂的大姐见了喜欢询问价格,好家伙,两千多块,吓得那大姐连忙退后好几步,生怕把那娃娃弄掉了赔不起。
花雨想了想,军区里的军嫂门也不是想学技术,有个工作干她们就开心了,按照江南涛说的流水线的方式,她们每个人只需要学习一两种方法便可以胜任,花不了多少时候。
最简单的锯、刨、凿、磨并不是多难的东西,玩具又不像家具房子那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要足够耐心细心,上手还是很快的,像后勤这批桌子,就没有一个军嫂出现失误。
“只做玩具,不刻花样,培训半个月足以。”
家属院除了军嫂外,孩子也不少,如果遇上有天赋的,以后也可以挑出一批来当学徒甚至收入门下传承衣钵。
玩具这东西,童真也是卖点,练个半年一年的,这些学徒也能雕刻简单的花纹,他们便可以生产出不同价位的东西。
之所以选择家属区的军嫂和孩子,主要还是军区管理严格,外人进入不方便。花雨现在没有置业的本钱,且她对在军区的生活很满意。
看完玩具,花雨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个摆件来。
“这是我最得意的两件作品,你看看。”
江南涛接过来,盯着摆件中间那个球,眼睛都直了。
这是一件浮雕,用的是黄杨木,色泽极其接近牙雕。雕刻的主题是九只狮子,这些狮子神态各异,但每一只都活灵活现,就连身体上的毛发都根根分明。
“这件作品名叫“九狮戏球”,搁旧社会,是用在达官贵人家三架梁上的,整件作品唯一与传统东阳木雕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球,你可以拨弄看看。”
师父总想把球和木雕结合起来,雕刻过不少类似的作品,比如双龙戏珠、龙凤戏珠……
江南涛一开始看见这个球的时候还没多想,仔细一看,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看花雨:“这用的是鬼工球的技艺?一共有多少层?”
鬼工球这东西,他只在博物馆看见过。
“木头质地和牙区别很大,我师父曾钻研过数年,同样大小的球,他出过十五层的完整品,我和他相差太多,最好的作品便是这一件,十二层。”
鬼工球越到后面越难雕刻,即使在牙雕行业里,别看顶尖的大师们能雕刻出二十几层,但这些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其他的雕刻师,能出十二层以上的,便已经在江湖上有一定名声。
花雨除了何昆外没有接触过其他同行,偏偏何家又是行业里拔尖的存在,能留下笔记当传家宝的,哪一位不是惊艳绝伦的存在,这就导致她的自我认知有点问题,一直觉得自己技术不到家,和其他大师比起来相差甚远。
实际上,能把牙雕练到十九层,木雕练出十二层,到了哪都是能称一声大师。
若不是她天赋过于妖孽,又怎么会让何昆违背祖训也要收下她。
“这已经非常厉害了!花雨同志,花大师,我这一趟来得实在太值了,能认识你,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之一。”
江南涛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来之前他就猜到花雨很厉害,却没想到能厉害成这样。
看着这活灵活现的狮子和巧夺天工的球,他已经能想到詹姆斯激动的场景。
“花雨同志你放心,这是你对外的第一件作品,我肯定拿出全部本事,帮你要一个好价格。”
不仅要卖好价格,还得争取让詹姆斯卖给有身份的人,最好是他们西方国家的那些贵族。
“那我就等着感谢江同志了。”被夸多了,花雨人都淡定了不少。
“这件圆雕你可以看看,我不准备出,不过手上有一件刚开始上手的。”
另外一个摆件要小的多,但价值也不低,江南涛拿起来闻闻:“这是黑檀木雕刻的?”
“对,黑檀木圆雕,花样是我原创的,也是我倾注感情最深的一件作品。”
花雨看着眼前的摆件,眼里泛起怀念之色。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牙雕这条路堵上了,没想到木雕又开了窗户。不只是木雕,想来其他材料的作品也是可以的。
江南涛看着摆件上的人物,明明是一件死物,却能从老人眼里看出严厉中夹杂着慈爱这种复杂的感情,还有小女孩眼里的濡慕和坚定,这便是艺术家说得灵性吧。
这是一件极具感情的作品,哪怕江南涛不懂艺术,也能猜到这东西放出去说不定比“九狮戏球”还要受人追捧。
“真的不卖吗?”
江南涛心痛。
“上面雕刻的是我和我师父,总要留个念想。”
“行吧,那只能期待花雨同志手上未完成的作品了。”
两人是要做长久生意的,江南涛知道花雨的意思,这是在炫技,展示自己的价值,接下来的环节,便是谈利益了。
眼看到了下午上班时间,李星燃和吴岷峻都要去上班,只能留下两个人自己谈。
“钥匙你拿着,谈完了就回家休息,傍晚我带你去食堂吃小灶。”吴岷峻怕人偷偷走了,特意交代一声。
“吃什么小灶,江同志别听他的,就在家里吃饭,红玉姐,麻烦您带着小子帮忙跑一趟,去林家湾买点菜回来。”
媳妇这一看就是大生意,李星燃也希望两人能谈成。往小了说,花雨喜欢雕刻多过做家具做玩具,谈成了以后她可以心无旁骛的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每天看着花雨打完家具还要抽空拿着刻刀忙很久,甚至偶尔睡觉都要去催,李星燃是心疼的。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说不出其他话。
往大了说,这笔生意可以为家属区部分军嫂提供工作,解决军嫂就业难的问题,部队和妇联那边说不定还能给花雨一份表彰。
遇上这样的好事,李星燃其他地方帮不上忙,招待客人还是可以的。
“成,那我今天就沾花雨同志的光尝尝李团长的手艺,康康那孩子可是念叨了好多回了。”
江南涛还挺佩服李星燃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媳妇比自己强。就拿他们办公室来说,几位女同志但凡去出差或者和其他厂的同志谈生意,家里男人都会酸几句。
当然,这也和厂里那群嘴巴闲的老爷们有关系,看着人家媳妇奖金拿得多,心里嫉妒便去“打趣”人家男人。
“媳妇又去搞招待了?哎哟,娶个漂亮媳妇就是命好,嘴巴甜就能挣钱。”
遇上那大男子主义重的,心里疑神疑鬼的,两口子不就得吵架吗!
可人家李团长不这样,他和花雨同志谈了半天,人家该洗碗洗碗,该扫地扫地,期间还把孩子哄睡了。做完了手里的活计又坐旁边给两人添茶水,半句话都没插。
此刻又大大方方的留他在家里做客,从这点就能看出花雨同志的大后方有多稳定,江南涛对这门生意期待更大了。
“那你们谈,媳妇,我去上班了。”
“妈妈再见。”
江南涛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感叹一声:"花雨同志好福气。"
她姐姐以前也有这样的好福气,可惜断得太早。
想起吴岷峻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和要溢出眼的愧疚,花雨不知道两家人的事也能猜到一二,不过别人家的事情她也不好接。
"可不是好福气,不仅遇上了星燃,还遇上了能带来财气的江同志,看来下次要给康康送份大礼才行。"
两人笑笑,进入正题。
“我是这样想的,两种合作模式,一种是我出资购买材料,花雨同志以技术入股,你负责生产,我负责销售,利益平分。另一种是我只负责销售,然后咱们谈利益分成。花雨同志怎么想?”
花雨考虑了一会儿,第一种的优点是风险共担,且两人是利益共同体,不用担心对方在销售环节不上心。
但缺点也很明显,两人绑定太深,如果江南涛接太多订单,花雨可能要忙活得像陀螺。她生性不受束缚:“选第二种吧,工人要慢慢培训,前期不用开工厂,就用小作坊的模式,你固定时间过来拉货。”
建厂不是简单的事情,地皮,厂房、工具、工人,想想都要操心,花雨目前没有那个能力。
“行,利益方面,普通工人出的货物,不管是原料还是工时费都由您承担,我这边负责运输和销售、接取订单,分两成利润。而您亲手打造的工艺品,我这边收取半成,但咱们要签合同,十年内,您的作品不能卖给其他人,您看如何?”
这个分配可以说非常良心,虽然花雨要负责生产成本,但东西是往国外卖,不管是人脉还是运输成本,一般人都是做不到的。
江南涛之所以能让利这么多,是因为他可不仅仅和花雨做生意,把艺术品卖给詹姆士,挣钱只是顺带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从詹姆士那里拿到一些紧俏物资的购买权。
毕竟如今在粤省这地界上,水货是满天飞,但一些正规渠道来的东西还是非常难拿到货源的。
两人都是爽快人,事情很快决定下来,花雨想起那天去买工具听到的消息:“有件事想麻烦江先生,听说国外现在有一种板锯,国内只有大厂才能用得上,不知道您那边能不能打听到渠道。”
如何能解决人工锯木板的问题,那他们这个小作坊的生产量便可以实现飞跃。
“这事儿我记在心上了,回去就打听。”
到了下午,花雨家热闹极了,李星燃唐建坤和吴岷峻一下班就回来,几个男人一齐动手,不一会儿就做了一大桌子菜。
唐建坤好谈,江南涛看着冷清,其实只要他想,和谁都能很快打成一片,男人们从海上聊到天上,从国内谈到国外,气氛好得不得了。
不远处吴家,张芳坐在窗边,听着远处的喧哗,一针一针缝着鞋垫,想要就此平静过下去的,可人不是机器,感情说收回能就能收回,但看着窗外明亮的月光,还是忍不住流下一滴苦泪。
如果她早一些遇见他,是不是就不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