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姜淼驱车送陈煜去机场。
原本两人计划去她提前一个月预约的摄影工作室拍情侣写真,这是姜淼送给一个月后二十二岁自己的生日礼物。可前一晚陈煜接到系里教授的电话,邀请他去沪市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封闭式学术交流实验项目。
“陈煜,你既然一意孤行要换专业,我也不拦着你,你现在手上的论文不是缺少数据支持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哥大的维思教授很少来国内参会,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去,不去的话尽快给我答复。”
当时陈煜正在做饭,为了方便手机开着免提,一旁的姜淼听的清清楚楚,也把男生的犹豫为难看的清清楚楚。但当时的她满脑子只想着陈煜又要失约了,完全没注意到教授提到他要换专业的事。
挂断电话后,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吃完饭陈煜在厨房洗碗时,沉默了许久的姜淼才轻声开口:“你去吧,工作室那边正好问我能不能改期,她们工作安排失误,档期没错开。”
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姜淼都有些佩服自己的好素质。
这么多年,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种事的发生,永远会有意外,永远要为意外让步。
陈煜闻言蹙眉看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只是这天晚上,两人做的很凶。
一向被动爱偷懒的姜淼一反常态地主动,早早洗完澡就拉着还在看资料的陈煜上了床,从书房到卧室的路上就一直攀附在他肩上。起初陈煜还算克制,直到衣衫褪尽,姜淼在他身上起伏,他终于彻底失了理智,那丝对她反常举动的疑惑也终究被他抛到了脑后。
做到第二次时,身下的女生似乎累了,有些意兴阑珊,陈煜说了句话没得到回应,便重重挺身,像是在惩罚她的走神。
“姜淼......”
“嗯?”她被他激得浑身一颤。
“你生日的时候我肯定回来,”陈煜拨开她汗湿的鬓发,嗓音低哑,“等我,嗯?”
姜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亲吻他的下巴,下身微微用力。那声“好”不知是太轻,还是只是陈煜的幻觉,总归不太真切。
海城虽非一线城市,晚高峰的拥堵却不遑多让。窗外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将姜淼从回忆中惊醒,坐在黑色皮椅上,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车厢内尴尬的气氛。
她把中控台上被遗落的社保卡装入包中,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逼迫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前面方便的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陈煜轻轻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随手将手机扔了过去,“导航,送你回去。”
说完便目视前方,专注开车,没再看她。
第30章 今时
姜淼不清楚他现在住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顺路。但既然有人愿意当司机,她也懒得再折腾,输入地址后便靠坐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热浪滚滚,车内的冷气虽然充足,却抚不平她心底的燥热。她始终认为,分手后的情人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做朋友,互不打扰、永不相见,才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即便她刻意忽视,驾驶座上男人的一举一动依然强势地占据着她的余光,不断闯入她的视线。
许是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得太久,姜淼鼻子一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旁的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自然地调小了风速。
姜淼看在眼里,却没任何言语上的表示,一句谢谢都吝啬于口。
她低头翻看手机,微信恰好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赵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程飞。
姜淼有些意外,点开一看,对方礼貌而谨慎地问:[姜淼,在吗?方便电话吗?]
她刚回复询问有什么事,程飞就直接拨来了语音通话,铃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她只好硬着头皮接起。
“怎么了?”
程飞那边刚下飞机,背景嘈杂。他语气温和:“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刚从京市出差回来,之前听阿姨说你以前在京市读书,想着你会不会偶尔怀念京市的糕点,便自作主张带了些回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晚点我给你送去?”
车内异常安静,即便姜淼把听筒音量调得不高,对方的声音依然清晰地在车厢里回荡。
他的措辞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姜淼为难地蹙了蹙眉:“抱歉啊,我今天不回东岳路那边。”
程飞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柔声道:“不要紧,阿姨跟我提过你是自己住在外面,我刚看了下导航,我从机场回去正好顺路,你要是在家方便的话,那我晚点给你带过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姜淼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停顿片刻,轻声道:“好,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车内重新恢复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现在比之前还要沉默几分。
陈煜莫名感到烦躁,遇到前方试图加塞的车辆,他一反常态地毫不退让,一脚油门跟了上去。旁边的车子自知理亏,不敢硬挤,只好停在一边继续等待时机。
姜淼因惯性向前倾了倾身子,意外地瞥了陈煜一眼,抿了抿唇。
陈煜开车向来是典型的谦让型司机,别看他本人一副不好说话地高冷模样,但其实遇到一些无伤大雅不守规则没有素质的开车行径,他大多都是好脾气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没有路怒的时候。
所以刚才那番举动倒是出乎了姜淼的意料。
陈煜按照导航路线,一路沉默地将车开到杏林里小区,老小区楼栋密集,没有专属停车位。姜淼本想让他停在路边,可话还没说出口,陈煜已经自作主张打方向盘拐了进去。
车开到驿站附近,恰巧一辆货车离开,空出一个车位,“我在这儿下就行,这里地方大掉头方便,谢谢你送我回来。”
姜淼说完,利落地开门下车,朝驿站走去。
身后迟迟没有车辆离开的声音,她这才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谁知黑色奥迪已经停进了刚才空出的车位,主驾上的男人正打开车门抬脚迈出。
陈煜看到姜淼的眼神,里面有不解有不耐,还有控诉,仿佛在责怪他的阴魂不散给她带来了困扰。
他承认自己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社保卡完全可以交由医院导医台负责联系处理,他悄无声息的拿走确实有些别有用意,但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事吧。
陈煜故作自然地迎上姜淼审视的目光,指了指驿站旁的小商店,“买包烟,不犯法吧。”
驿站的小赵一眼就看到了姜淼,姜淼今天来了个大件快递,是一面足有一米七高度的穿衣全身镜。小赵一边给其他顾客登记寄件信息,一边招呼道:“姜小姐,你的快递我晚点给你送上去行吗?这会儿有点忙,小李出去吃饭了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不急,你忙你的。”姜淼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快递旁,试着掂了掂重量,确认自己应该能搬得动。
她双手抱起包裹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对小赵说,“东西我拿走了啊,你先忙着。”
“诶诶,”小赵一看她自己动手,放下收款的POS机连忙上前制止,一把按住立在地上的快递,“你这个是易碎品,搬不好磕了碰了就麻烦了,你要是等不及的话我先给你搬上去吧,我让隔壁小陈帮我看下店就行。”
姜淼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这话一听有点进退两难。
“我来吧。”刚从商店买完烟的陈煜并未离开,他将未拆封的烟盒随手揣进兜里,一步步朝她走来。
“您是姜小姐朋友?”
“嗯。”陈煜一边应着,一边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又将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小赵看向姜淼征求意见,姜淼没办法,她怕自己的一意孤行影响别人生意,只好佯装自然地点点头,“给他吧。”
这件快递确实不轻,一口气搬上六楼,即便是男人也难免吃力。姜淼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总不能让人白出力连口水都不给。
将快递放在玄关处,她客气地向陈煜道了谢,却没有丝毫请他进屋的意思,只让他稍等片刻,她脱了鞋走向冰箱,打算给他拿瓶凉茶。
陈煜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神色沉默,姜淼就是这样,当她要和你保持距离的时候,就一点机会和余地都不会给你留。
他将快递放倒,粗略打量了一眼客厅。小区虽老,但房间显然经过精心翻修,米白色沙发上散落着几个卡通抱枕,沙发旁的墙角藏着一个四层零食小推车,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陈煜挑了挑眉,这会儿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容。
这习惯她倒是没变,以前在京市两人租住的房子里,也有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推车,陈煜每周的固定任务之一就是及时给里面补货。
看见鞋柜上储物盒中放着的剪刀,陈煜没多想,鞋也没脱,就在原地蹲下,拆开了眼前硕大的快递,认真组装了起来。
冰箱里的凉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姜淼又就跑到阳台上拆了一箱新的矿泉水,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低着头的男人后背的衬衣被撑出流畅的弧度,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透着几分随性,视线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物件上。
姜淼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一般,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走近后她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开口:“陈煜。”
这好像是五年来,姜淼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两个人明显同时顿了顿。
陈煜手上动作未停,只低低应了一声,姜淼没再说话,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空气仿佛凝固。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这面全身镜组装不难,陈煜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起身拍了拍手,对上女人微蹙的眉头,忽然问道:“不给我吗?”
姜淼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什么?”
“你手里的水,”陈煜微微抬了抬下巴,“不是给我的吗?”
姜淼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将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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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莫名其妙。关上门后,姜淼越想越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她实在想不明白陈煜到底想做什么,也懒得费神揣测。
将全身镜挪到玄关左侧后,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剪刀放回储物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鞋柜台面,突然发现一只陌生的黑色手表静静躺在那儿。
姜淼皱了皱眉,不用想也知道表的主人是谁,她完全没有着急联系陈煜的意思,只想着哪天路过海大附医的时候顺手送到导医台去。
平时不回东岳路或不和闺蜜约饭时,姜淼通常不吃晚饭。她在沙发上坐了约莫半小时,程飞的信息就来了,说已经进了小区,问她具体位置在哪。
姜淼没有直接回复楼层信息,而是告诉对方进了小区右转直走,在快递驿站附近见面。
程飞到的很快,两人寒暄了几句,他便将两盒糕点递了过去,“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我就都买了点。”
“这也太多了,”姜淼接过,“要不你拿回去一点吧,我也吃不完。”
“我不爱吃甜的,就是专门给你带的。”程飞坦荡地笑笑,“特意让店员抽了真空,说是能放的久一些,要是实在吃不了,就拿回去给阿姨尝尝。”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姜淼有些过意不去,“吃饭了吗,要不我请你吃点东西?”
陈煜下楼后在车里坐了许久,他从兜里摸出刚买的烟拆开,抽出一支点燃。
车窗缓缓降下,指尖夹着明明灭灭的烟星,手臂随意搭在窗沿,他靠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眼前的居民楼出神。
当第二支烟燃尽时,他看见换了身连衣裙的姜淼出现在驿站前,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双手提着礼盒,从容地向她走去。
陈煜嗤笑一声眯起眼睛,掐灭烟蒂,瞥了眼空荡荡的手腕,利落地推门下车。
第31章 今时
“姜淼—”
姜淼背对着陈煜的方向,全然不知半小时前已经离开的男人此刻正缓步向她走近。
她还在等程飞的回答,只听背后传来一声熟悉清冷的男声,声音不高不低,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程飞也循声望去,看着眼前身着衬衫西裤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莫名从对方眼神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姜淼随意扫了一眼,不想理会,转回头来。程飞见状问道:“朋友?”
她蹙起眉头,刚要开口否认,陈煜的声音却再次不紧不慢地响起:“姜淼,我的手表落在你家了。”
这话一出,空气静默了几秒,姜淼本想出声斥责,转念一想,陈煜的手表确实遗落在她家里,对方并未说谎。若是她急于否认或是气急败坏,反倒显得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侧头瞥了陈煜一眼,平静地点点头:“需要现在上去帮你拿下来吗?”
是“帮你拿下来”,姜淼说的清楚直白,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能听出其中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