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怕?”宝珠单细胞地以为是学生怕老师的怕。
付裕安就知道她没明白,“我说的另外一种,男女之间的怕。”
宝珠的嘴唇蠕动两下,“也、也不怕。”
“那就趴好。”付裕安再次强调,“我手上有轻重,你明天还要训练。”
“嗯。”
总觉得这段对话什么地方透着怪。
宝珠琢磨了下,四肢荒唐地开始发软,她乖乖背过身去,趴在沙发上。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留了段后颈给付裕安,白得有些病态。
裤腿已经撩上去,因为连日不停地训练,肌肉绷得很紧,线条纤细好看,但她有点紧张,绷得像拉过了头的弓弦,隐隐一股不安。
付裕安用酒精喷了手,擦干,再往手中倒了浓稠的药油,几下就搓热了。
“疼就告诉我。”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手落下去,将油在她腿上推开,激得她本能地一颤。
但很快又被付裕安压住,他的手温热宽大,掌心内有一层薄薄的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之前她伤重的时候,付裕安给她护理过,他的手法是在康复科学的,很专业。
深刮下去时,皮肤底下那些因为剧烈运动而粘连的、打结的筋膜,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痛也是钝的,但钻得很深,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渗。
宝珠咬着唇,不吭声,脊背弓起一个紧绷的弧度。
客厅内很静,能听见药油被推开时黏腻的声响,两人交织在一起,都刻意放得平缓的呼吸。
付裕安手势干脆,寻着筋膜的纹理,一下,又一下,可这份利落里,有理智在无声地溃堤,他的指尖偶尔会蹭到她小腿内侧的柔软皮肤,那里是肌肉最少的部分,薄薄的皮肉下,能隐约感觉到细小血管的突突跳动,像雏鸟扇不动,总是微微抖着的翅膀。
刮到特别僵硬的地方,宝珠还是没忍住,吃痛地嗯呜了一声,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付裕安的手停住,嗓音明显哑下去,“很痛?我下手太重了?”
“不是。”宝珠把头埋进去,瓮声瓮气地要求,“你就刮吧,把这里刮通。”
“好,再稍微忍一下。”
那只没握刀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的脚踝,宝珠藏在手肘里的眼睛不可抑制地睁大,再睁大,她感到自己踩在了小叔叔手上。
他掌心的温度比筋膜刀刮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清晰,顺着她的踝骨,一路烫上去,直烫到心口,慌张地乱跳一气。
终于刮完两侧,付裕安直起身,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转身去拿热毛巾,宝珠看着他,背影不同寻常的僵。
她慢慢地翻转身,坐起来。
“刚刮完,你敷一下,会舒服点。”付裕安把烫温的干净毛巾给她。
宝珠不敢抬眼,接过他的东西时,指尖微触,又是一阵细小的颤栗。
她敷着腿,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付裕安身上乱瞄,他的手很大,能一把握住她的脚,让她喊痛也挣脱不了,好像除了手之外,别的地方的尺寸也......
不该让小叔叔给她刮的,好糟糕。
不是体验糟糕,是她衍生出的,从未有过的浅薄好色,很糟,好像有什么要从她的身体宣泄出来。
她不是这样的,她谈恋爱很讲礼貌,吻梁均和也只吻脸,尽量避开他的唇,怕他觉得她轻浮。
但现在是怎么样?对着身体更成熟,举止更斯文的小叔叔,一步到位地想到了那么远?甚至为此哆嗦着,悄悄地并紧了膝盖。
或者梁均和分析得都正确,她对他的喜欢浅淡又短暂,流星一样从天上滑过去,短到连最世俗的欲念都没能激起来。
而她和小叔叔又拉锯得太长,长到她都分不清是尊敬还是喜欢,兴许兼而有之。
“宝珠?”付裕安连叫她了三句。
她醒过神,有点被吓到,眼眶里水光莹润地问,“啊?!”
付裕安说:“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哦,只能出去吃了。”宝珠指了下冰箱,“昨天我把食材用光,也很久没去过超市。”
付裕安点头,“你饿吗?不饿的话,我先去买点东西,你等我回来做,好吗?”
等着吃现成的当然好了。
但宝珠不知怎么搞的,有点舍不得他走。
她太久没看见他了,这三年来,她从来没有和小叔叔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虽然心里骂那个周主任是大坏蛋,但宝珠的直觉也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究竟拥有多少美好,非得一夕失去,尤其她的反应这样迟钝。
太阳还没落山,余温照着这一室无可言说,也无处安放的亲密和依恋,宝珠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他,“好,但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声音很娇,比平时还要软上几个度,面孔微红。
听得付裕安眼晕心乱,身体里一丝描述不清的颤栗,像深谷里平静的湖面被突如其来的月光照耀,粼粼地漾开一片光。
付裕安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你刚刮了腿,还是再坐会儿,别急着动。”
“那你能等我吗?”宝珠又问。
他点头,“我等你。我不走,宝珠,你想我留多久我就留多久,你不想看见我了,我再走。”
又来。
宝珠蹙眉,“你能别说这种话了吗?我不喜欢听。”
“好,不喜欢听就不说了。”付裕安招架不住她接连撒娇,心虚地走开,“我去洗个手,喝杯水。”
“嗯。”
付裕安喝冷水,他重养生,一大早就要喝热茶,热牛奶,很久没喝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凉到胃里去,勉强压住了那股缠绵的燥热。
宝珠没管他,坐了会儿,自己跑进房间,关上门换衣服。
她把运动服脱下来,扔进脏衣篓里,本来没打算换内裤,但实在,但实在难以入目了,贴身穿也不舒服,像按摩小腿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油倒在了上面,宝珠小心地褪下来,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我好了,小叔叔。”她出来时,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付裕安撑着岛台,把最后半瓶冰水都喝掉,丢进垃圾桶,“好,走。”
宝珠顺着他潇洒的手势看了眼,“这很冰,你能喝吗?”
她记得小叔叔很少喝凉的,也不许她多喝。
“天太热了。”付裕安避重就轻地答。
宝珠哦了声,出了门,和他一起往电梯旁走。
刚给她刮完小腿,现在又一块儿出门采购,等下还要一起回来做晚饭,付裕安感到前所未有的飘飘然,侧着头,目光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一直这么扭着,你脖子不痛吗?”宝珠都注意到了,也是认真地好奇。
付裕安把头转回来,失笑,“你眼睑下面有个黑点,我以为是小虫子。”
宝珠说:“是痣,一直都有的,你才看见?”
“看见过。”付裕安心里发虚,嘴上不慌不忙,“每次都要怀疑自己眼花,也不敢问。”
宝珠嗯了一声,“你直接问就好了。”
“怕你发现我总是在看你。”
“你这种小心情好多好多哦,小叔叔。”宝珠有时忍不住笑他,笑他老气横秋,笑他谨小慎微,连诚实里都有股迂腐。
付裕安说:“嗯,这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
“......”更好笑了。
快到一楼时,宝珠接到Sophia的电话,她问:“怎么了?”
Sophia说:“宝珠,有件事跟你说,梁均和听说你搬家了,还问到了地址,不知道会不会去找你,你小心......”
“不用了,他已经在我面前了。”宝珠盯着入户大厅里的人影。
梁均和大概不知道那一层,正在四处乱看。
Sophia说:“那你怎么办?”
“没事,小叔叔在,他不敢乱来的。”宝珠说。
“那就好。”
挂电话的功夫,梁均和已经注意到他俩,他眼中由喜转悲。
小舅舅做什么都比他快一步是吧?
原来出来住,也不是因为宝珠和付家割席了,亮子都哪儿挖来的假情报!没一个准的,还跟他赌咒发誓,说付裕安这些天冷淡了宝珠,可能是看老爷子快回来,打算收心了。
那现在又是个什么鬼状况!
付裕安也看见了外甥,他一只手抄在兜里,四平八稳的,也不做声。
“宝珠。”梁均和也没叫他,当没见着,“你搬出来住了?”
“嗯。”宝珠应了声,“你又干嘛?”
基于上次的教训,她主动往付裕安身边靠,不安地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有只手温温地蛇上来,付裕安垂眸,抬了抬唇,索性牵住她的手,“没事儿,他也不总那么没脑子。”
说完,一个凌厉地抬眼,充满警告意味的盯着他,“小舅舅没说错你吧,均和?”
“小舅舅?”梁均和彻底同他翻了脸,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心烦,对这三个字也莫名的厌恶,“我呸!你他妈算什么舅舅,我没这样的舅舅!”
他转身就走。
人俩都同居了,他还有什么可来求饶的!
“你......”宝珠忍不住要和他理论。
付裕安拉住她,“好了宝珠,以后你少理他为妙,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你跟他扯不清这么多的,只会耽误时间。”
“可他骂人。”宝珠说,“还骂小外婆了。”
“嗯,他素质堪忧,我大姐教子无方。”付裕安痛心疾首的口气。
“......”但是很好听,嗓音和润,词也精准。
好听到宝珠都忘了把手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