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口白牙不算。”赵彤说,“我虽然不反对你,但必要的考验还是要有的,你别怪我多事。”
“宝珠是您的亲生女儿,这不叫多事。”付裕安全然理解的态度,“我要有女儿,恨不得政审一样严格,把他祖上三代查一遍。”
赵彤被他说得笑了,“我找过你的事,不要告诉宝珠。我怕她又觉得我插手她的生活。”
“明白。”
眼看她起身要走,付裕安又问:“您明天就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赫斯特先生的名片,您收好。”
“Hearst?我一直见不上他。”赵彤赶紧擦了擦眼尾。
付裕安说:“对,我在主管国际贸易的时候,和他交过手,后来关系还不错。我已经帮您引荐过了,他同意和您的公司合作,具体的,等回了纽约,你们再详谈吧。”
赫斯特一直很强硬,嫌他们公司规模太小,看都懒得看一眼,赵彤和几个合伙人轮番上阵,八仙过海,也没能啃动这块硬骨头,他竟然能被付裕安说服。
再看他递名片的手势,已然有谈笑间杀伐决断的风采了。
赵彤又怀疑,“我生意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门道。”付裕安笑笑。
这就是不好多说的意思了。
赵彤点了个头,“谢谢你了,裕安。”
付裕安摆手,“不客气,之后还有什么麻烦,您直接找我。”
“好,好好好。”赵彤口条这么顺的人,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不停地说好。
宝珠跑完步,从几根红柱后绕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好什么啊,妈妈?”
付裕安幅度很轻地朝赵彤摇了个头。
赵彤赶紧收好名片,“没什么,你出这么多汗,赶快去洗澡。”
宝珠好笑地说:“刚出完汗不能立刻洗,会加剧体表血管的扩张,要头晕的。”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喝,“小叔叔,你这泡得太淡了。”
“是。”付裕安的手撑在腿上,“怕睡不着,不敢喝太酽的茶。”
宝珠哦了声,“那我先和妈妈上楼了。”
“好,早点休息。”
“晚安。”
她和赵彤一起进门,“妈,你和小叔叔在说什么?”
“闲聊两句。”赵彤又正经朝女儿,“我说你啊,这个小叔叔能不叫就别再叫了,他又不是顾家人,也不是你亲叔叔。”
宝珠喊冤,“哎,我刚来的时候,不是你让我对他亲近点,最好称呼上就改一改吗?”
赵彤说:“那是刚来,你现在都来多久了?听妈妈的,别叫了。”
“这又是什么名堂。”宝珠撅了撅唇,没理她,自己坐在床尾凳上摁小腿,放松肌肉。
赵彤紧着收拾行李,“不是名堂,是人随时变,形势不同了,明白吗?”
窗外婆娑树影,付裕安又多坐了会儿,刚用一盏茶浇熄炉子,夏芸就回来了。
“妈。”他怕又吓着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先喊了句。
夏芸手里摇着把小檀木香扇,哟了一声,“今天还会叫人了,有什么好事知会我呀?”
付裕安坐久了,一时难动身,“也没什么,就是先跟你通个气,我把均和给打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谁打了?”要不是顾忌楼上的客人,夏芸就要放声尖叫了。
他有毛病吧?一定的!追姑娘追得脑子坏掉了,他不是很会说吗?不是长了条三寸不烂舌吗?唾沫星子溅人还不够,动什么手啊!动了手是那么好打发的吗?那可是付祺安的儿子。
付裕安站起来,冷淡瞥她一眼,“不用这个表情,不管他和他妈说什么,你都推不知道,爸爸那儿我会去解释的。”
听完,夏芸摸着胸口,嘴里连声哎唷,狠狠阖眼,看着就要倒地不起了,秦露赶紧扶住她。
付裕安看她这样,吩咐道:“把妈扶楼上去,我叫医生。”
“你叫什么医生?”夏芸跺了一脚地,猛地掀开眼皮,“你直接把我的命拿去!”
“您消消气,消消气。”秦露一下下替她顺着背。
付裕安站在一边,负着手,“你一直想要的那个鎏金竹节熏炉,我托人给您在瑞士拍到了,现在就摆在您卧室里。”
“真的买到了?”听见这一句,夏芸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说:“嗯,自己上去看看。”
夏芸清了清嗓子,任由秦露搀着她,“快走。”
“你宽心吧,老三会处理好的。”秦露还在劝着。
夏芸掸掸手,咬牙切齿,“随他闹翻天吧,管不了了。儿女都是父母的债,有这样一个孝顺儿子,怎么不算我的报应!”
“......”
第37章 chapter 37 梦里全做了
chapter 37
机场的冷气总是开得很足。
宝珠特意加了件开司米薄衫, 仍觉得手臂上泛起细密的凉。
一条宝蓝色羊绒披肩,松松地搭在赵彤的臂弯里,她的模样和来时毫无差别, 四十多年如一日的好风度。
“就送到这里。”赵彤在安检线前停下,转身, “今天虽然周六, 但还是要训练吧?”
“要, 我跟葛教练说了,来得及, 大不了,晚上多训练几个小时。”宝珠看了一眼表,“我现在一个人住,晚一点回去也不会打扰谁,没关系的。”
该说的话,其实早就说尽了。
关于新家独居的安全问题, 关于妈妈要保重身体, 还有她接下来的赛程,叮嘱她要常回付家去看小外婆, 甚至纽约家中好几年没开过的昙花。
为了给女儿留足时间缓冲,赵彤特意在京里多待了五六天, 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亲眼看着她住进去才放心。
母女俩都不是絮叨的人,紧要的事, 三言两语便交割清楚, 此刻站在这里,突然抽空了话题,只剩庞大而寂静的离愁。
赵彤语气寻常, “自己当心自己的伤,别掉以轻心。”
“知道。”宝珠微笑,将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妈妈也不要太累了,很多事可以让合伙人去做,你年纪不小了。”
赵彤接过,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妈妈心里有数,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你在国内好好的,等着我。”
“好。”
她看着女儿,忽然很想抱她一下,但当严母久了,已经不擅长这种肢体亲近。还是宝珠看出她的犹豫,先伸手拥抱她,“妈妈,我会想你的。”
“嗯,小囡真乖。”赵彤一时有些潸然。
这是她养大的女儿。
不记仇,念恩情,又会表达爱的女孩子。
她揩揩眼尾,转身,将披肩搭上肩头,背影挺直,步伐毫不迟疑地汇入排队的人流。
宝珠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原地,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远,黑亮的齐肩卷发,宝蓝的披肩,在风尘仆仆的人群中,依然是个优雅醒目的存在。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外,一架飞机正嘶吼着冲上铅灰的云端,宝珠缓缓转身,朝外走去。她把手往口袋里伸,那里似乎还留着妈妈指尖微凉的触感,和一缕淡淡的,快要散尽的女士浓香。
走到车子旁,傍晚的风还有些烫,宝珠坐上去,“走吧,余师傅,我去训练场。”
“这么晚还要去训练?”余师傅都觉得不可思议,“那得练到几点?”
宝珠又往映满红霞的天上看了眼,“下午没练,我要补起来的。没事儿,我会自己打车回家,你先下班。”
余师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先生让我继续接送你,等到几点都是应该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辛苦,心疼我。”宝珠还沉浸在分离的愁闷里,她勉强笑了笑,“可我也心疼你啊,送完我到那么晚才回去,多累啊。”
“哎,我先送你去训练。”余师傅说。
宝珠坐在车上,怔怔地望向窗外,暮色合拢过来,把郊外的山染成深沉的蓝。
付先生。
她掐着指尖想,搬出付家后,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
宝珠心里起了一阵微小的烦躁。
要是小叔叔在就好了,她跟他说妈妈回了美国,他会第一时间看出她的难受,用最体贴有力的话为她排解。
大概都不用她开口,她回到家里,怏怏地往院子里一坐,小叔叔就不紧不慢地过来了,带着一点了然的、温存的神情,仿佛开导她,让她心情愉悦,是他分内应当料理的事。
队里的人总说宝珠心理素质强,因为她是光顾心理室最少的一个,可他们不知道,在加拿大的时候,她那位细心且顶真的教练总是要为她打气,因为她时常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但回国以后,这个角色没被心理医生取 代,而是被小叔叔接替了。
她每次有了麻烦,头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去找付裕安,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这发现在宝珠心上轻轻一刺,像手指出其不意地被花刺扎了下。
她转过头,“余师傅,小外婆这几天好吗?”
余师傅说:“好,下午在院子里有说有笑的,我擦车的时候看见了。”
“哦,那小叔叔呢?很忙吗?”宝珠又问。
余师傅的笑容淡了点,“付先生的事我不太清楚,好像去外地出差了。他忙,集团上下那么多事儿呢。”
“好吧。”宝珠重重叹了一口气。
到了训练场外,她下车,“您回去吧,我晚上自己能行。”
余师傅说:“不行就打电话给我,没事儿。”
“好。”
宝珠往里走,天太晚了,已经没几个人,剩下的也都打扮清爽,穿一式的运动服出来。
“你又回来了?不是请假去送妈妈吗?送完不休息?”肖子莹看见她,吃惊地问。
宝珠笑笑,“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多练一会儿,下个月就要比赛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