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什么?”宝珠疑惑地重复了遍,“你说哪方面?”
付裕安喉咙肿胀,抬手扯了扯根本不存在的领带,“都可以,她不是快来家里了吗?我提前做一些准备,不至于失礼。”
小叔叔真是个礼数周全的人。
宝珠笑了下,“也没别的,她就是爱吃点甜食,怕代谢不好,又不敢多吃。喜欢陶艺,古董,油画,马术,她什么都很会玩的,哦,还收集昆虫标本。”
“好,我知道了。”付裕安点头。
爱好广泛是好事,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打动不了她,那才叫麻烦。
宝珠在训练场门口下车。
付裕安说:“晚上司机会来接你,我要加个班。”
“好的。”
午后两点半,是一天里阳光最跋扈的时候,整面落地玻璃拦它不住,在地上铺开一大片白花花的光。
窗边立着一株高大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暗沉。
付裕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身后微微后靠,桌面空阔,只有一台电脑,一份摊开了很久都没看完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茶早就凉了,红褐色的液面没有一丝热气,像一滩静止的泥沼。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又不像真的在看,眉心一道极淡的褶痕,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夹随手上的动作,在指尖划出一道道弧光。
付裕安闭了闭眼,再打开时,扔掉笔,俯身拉开最下一格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档案袋,前些天他亲自从李中原那儿取来的,被这个无利不起早的生意人敲了好大一笔封口费。
他手势利落地打开,抽出来,回形针上别着的第一张照片,就是梁均和,还有另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他们两个架着人事不省的关盈,走在酒店大堂里。
付裕安拿起手机,找到梁均和的号码拨出去。
“喂?”梁均和也懒得叫小舅舅了,调子生硬。
付裕安说:“我长话短说,下午六点,到前门的会所里来,二楼。”
梁均和哼了声,“你让我去我就去!没空。”
“没空的话,那我当面和你爸谈。”付裕安的手在档案袋边缘摩挲了下,“他这两天公务清闲,应该会有兴致听。”
梁均和伤心失意,昨晚跟一帮子弟在一块儿喝多了,一直睡到下午。
听了这话,人也清醒大半,他猛地坐起来,“别,我去。”
“过时不候。”
又是这种口气,永远不紧不慢的腔调,倦倦的,懒得和他多说,明明脑子里想的是一脚踢开他,却又不得不敷衍。这比直接的嫌恶更教人难受。
梁均和气血上涌,一怒之下,把手机掼到了地上。
他用力地抓了抓头发,沉思几分钟。
末了,梁均和又从床上下来,他捡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好啊,付裕安不叫他好活,那他的日子也别想过了。
第30章 chapter 30 滚,滚出去……
chapter 30
前门的会所是李中原的。
梁均和来的次数很少, 里边的侍应生只认脸,听吩咐放人进来。
车子在胡同门口便停了,再往里, 青砖墁地,怕硌了轮胎。
两扇黑漆门, 关得严严实实, 不见招牌,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的匾,匾上一个字也没有, 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待价而沽的荒凉院子。
门在打开之前,梁均和都不知道是电动的,它做成老式样子,却能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抬眼就是一座铁力木的雕花影壁,凤凰纹, 把院内的光景全挡住了, 上头云涛海浪间,嵌着块汉白玉, 刻的还是已故老太爷题的字。当年进城时占地盘,李老爷子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据说这整块的木料, 都是李家从缅甸运来,在庙里请住持开过光, 能保家运百年, 长盛不衰。
绕过去,左边一溜儿抄手游廊,廊下摆的也不是寻常花草, 是几盆上了年纪的永怀素,叶子劲瘦地斜挑着。
这些花更是有说头,亮子和姜灏他们传得绘声绘色,说爱这种莲瓣兰的不是李中原,是他之前带在身边的小姑娘,他为博美人一笑,才一掷千金,运来这么些价值百万的兰花,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梁均和总觉得,这不像利字当头,薄幸寡恩的李老板能做出来的事。
但话说回来,他认人不清也不是一两天了,之前他也以为,他小舅舅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百尺竿头上,谁又能料到,他为了宝珠能阴到这份上?
梁均和走上楼,服务生为他推开门,“请进。”
他走进去,一面墙全是通天落地的木格窗,窗外两丛翠竹。
“找这么个地方,小舅舅怕谁偷听?”他讥笑了声。
付裕安就坐在罗汉榻上,他合上手里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轻拍了两下,“这里的茶不错,也让你尝尝,省得你老觉得,小舅舅对你不好。”
“难道小舅舅对我好过?”梁均和很轻地嗤了下,“真对我好的话,怎么会费这么大力气,专门拆散我和我女朋友?”
付裕安脸上漾开一点笑,“所以我说你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对你好。”
“那我还真不知道。”梁均和把脚架上去,喝了口茶,“打着我工作的旗号,让我爸把我叫走,霸占宝珠一晚上,真是挺好的。”
付裕安指了下他,“不要说霸占,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我就说了!我就说了怎么着!”梁均和冷不丁踢了一脚桌子,震得杯里的茶水都在晃动,他高声道,“每天搞这些小动作,纠正无伤大雅的词汇,抓住我的错处不放,在她面前煽风点火,给刘川安排一份事做,特地让他去找宝珠告状,你很得意吧?把我弄成这样,让宝珠一天天看贬我,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老实说,只用了这么点招数,就把你这个小毛头比下去,还真没什么成就感可言。”付裕安端起杯子,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算是认下全部罪行。
梁均和讨厌他这个样子,心里堵了一口气,“没成就感,你这个小三也当得乐此不疲!给宝珠灌输了很多狗屁道理吧?时时刻刻提醒她不要轻信男人,要自尊自爱,把她教得像块铁板一样油盐不进,永远在怀疑我的动机,你满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咬着牙骂,“我真不明白,你使了这么多招数,费了这么多口舌,是希望她对全世界的男人祛魅,让她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人,就只能喜欢你,因为只有你是最符合标准的,是吗?”
夕阳的光斜照进花厅,把付裕安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修长的手指摁在杯沿上,有种残忍的雅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对面是一座巨大的楠木屏风,上面雕的是《西园雅集图》,人物不过寸许,眉目却清晰分明,可见绣工师傅技艺精湛。
付裕安很慢地笑了下,“我教给她的,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应该在爱里应有的认知吗?”
见梁均和愣住,他又松开手,不骄不躁地说:“当然,她要能只爱我一个人,那就最好不过。”
“......你真是会强词夺理。”
付裕安同意,“也许吧,不说我和宝珠了,聊你的事吧。”
“等等。”梁均和忽然抬了下手。
他眼皮微微下垂,遮住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针尖般的光,然后笑意才从这片阴影里孵出来,仿佛一条湿冷滑腻的蛇,缓慢地蜿蜒过他的脸颊,看得付裕安皱眉。
梁均和拿出的是手机,他递到唇边,目光却框住付裕安,“宝珠,听到了吧?我跟你说了,你一直信任着的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们家就没有好人。”
“听到了。”宝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梁均和的笑就挂在脸上,不扩散,也不收敛。
他就保留着这副表情,端起茶,“说吧小舅舅,聊我的什么事?”
自从听见了宝珠的声音后,付裕安脸上一以贯之的冷淡,就像舞台幕布一样骤然拉拢,一下子被收回得彻彻底底。
宝珠知道了。
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了他爱她,也知道他为了爱她,不择手段,用尽下作技俩,还在她面前装得如无其事,像个永远不怀狭偏见的长辈,教她怎么做抉择,但其实每一步都布满狡诈心机。
那张戴了许久的温雅面具,就这样被揭了下来。
宝珠不会再相信他,不会再认为他是个牢靠稳妥的长辈,她只会为他的虚伪感到羞耻。
付裕安整个人定在罗汉榻上,指尖的血都凉了。
原本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淤塞得他发不出声,所有的游刃有余都不见了。
恐惧像冰冷的河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胸口,扼住呼吸。
知道真相以后,宝珠会怎么想?
付裕安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还能怎么想,无非把他定格成一个低劣又龌龊,满肚子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表里不一的形象。
他悄然攥紧了拳,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你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和她通话?”
“对,要不怎么让她听见,你是如何恐吓亲外甥,对她又有什么想法。”梁均和自觉计谋成了,得意地笑了下。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吓。”付裕安把个档案袋打开,只拿出几张照片,就让他傻了眼。
“哪儿来的?”梁均和不敢再架着腿了,他立马坐正,“不可能,那女的拿了钱,没有再出现过,她保证不会再提的。”
付裕安轻哂,“所以我说你和你妈两个人,办事就是欠妥当。处理篓子么,也不做得干净一点。还得我花上一笔钱,为你善后。”
“你想怎么样?拿去给宝珠看?”梁均和艰涩地咽了咽,还要装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我无所谓,她已经要和我分手了,你抹黑我,也只能更坚定她的决心。”
付裕安复又收在手中,“我拿给她看干什么?当然是给你爸看,给你姥爷看,给所有对你寄予厚望的人看,噢,不知道你爷爷想不想看?”
梁均和大力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在抖,“小舅舅,你真的.......真的要做这么绝?”
“这话不对啊,大外甥。”付裕安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难道不是你先忤逆我的吗?”
话至尾音,他抄起手边的紫砂壶,猛地砸向梁均和。
梁均和以为他要打自己,被吓了一跳,都举起手捂住脸了,但飞来的壶只是从他身边擦过,就撞碎在了那架屏风上,四分五裂。
他于是又抬起眼,不甘示弱地瞪他舅舅,“您火也出了,这东西我能拿走了吧?”
多少年没这么动过怒了,付裕安喘息不定,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猛地从胸口蹿了上来,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让宝珠看到他这样,更要笃定他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一种完全的失序,从他精心维持了许久的体面底下钻出来,露出了暴戾的衬里。
付裕安抬起手,摁了摁眉骨,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尖锐的厌恶,要是宝珠觉得他可怕、阴暗,是她这种清澈见底的女孩子绝对不敢靠近的人,那他也认了。只有一再地姿态放低,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他缓了缓,整个背脊像散了架,颓然地陷在靠枕上。
梁均和趁他分神时,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档案袋。
“宝珠跟你提分手,立刻答应。”付裕安拿手指着他,也没心力再和他铺垫几个来回,了当地出言警告,“要是刁难她,让她哭哭啼啼,你清楚后果。”
“花这么多钱弄来这个,就为了买我分手的时候能痛快点儿,不让她掉泪珠子?”梁均和把手放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小舅舅,想不到你还是个大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