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裕安仔细地听着,默记下来,没说话。
他看着钟点,今天宝珠在社交媒体上冲浪的时长有点超过了。
付裕安问:“很久没登这个软件了吗?”
“嗯。”宝珠诧异地抬头,“小叔叔,你怎么知道?”
“一般你都看五分钟。”付裕安说,“今天已经十二分钟了。”
宝珠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
她仿佛找到知音,“对呀,前阵子不是期末考吗?我在很忙,或者压力巨大的时候都不敢看,感觉每个朋友都在开party,在海边度假,在enjoy life,他们一个个就要登上快乐星球,并且朝我挥手say goodbye,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需要拼命的地球上,我会感到心脏快爆炸,boom!”
女孩子描述心情也是天马行空的。
付裕安抬唇,“这么容易被影响的话,还是不看好。”
宝珠问:“虽然我分数很低,但起码都过了,没给你丢脸吧,小叔叔?”
“谁说你给我丢脸?”付裕安皱眉。
宝珠撅了撅唇,“我的教授,他说你是他的得意......哦对了,门生,结果我住在你家,一点都没受到你的影响。”
付裕安说:“别理,老头子糊涂了,你的时间被劈成两半,能考这样很不错了。”
“虽然......可你有点太偏心我了。”宝珠都感觉到他的毫无原则了。
付裕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嘴角漾开的一点浅淡笑意,都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取代。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唇上,像蜜渍樱桃。
“你今天才知道,小叔叔偏心你吗?”付裕安轻声问。
宝珠愣了愣,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随口就接了,“早就知道了。”
看样子还是不知道。
付裕安的唇角缓缓地塌下去。
车到了超市门口,宝珠解开安全带,朝付裕安挥挥手,“小叔叔再见。”
付裕安说:“这儿不好打车,结账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再开过来接你们。”
“好。”
他把车开到胡同口停下。
其实没人找他,但为了把戏演全,付裕安还是进了后头的茶楼。
他一边走,一边给秘书发消息,“查一下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年赛巡展的日程,看能不能做一个单独的参观预约。”
郑云州也刚到,才跟周覆喝了一杯茶,就看见他迈过门槛。
“唷,今天这么齐全。”周覆说,“吹的什么风啊这是?老付都来了。”
付裕安收起手机,坐下,“来喝杯茶,顺道送一下宝珠。”
“千万别拿我当幌子。”郑云州摆手,“你没事儿就不会来喝我的茶。”
周覆笑,“他乐意反着说,你就反着听。来送宝珠的,顺便喝个茶。”
郑云州意兴十足地噢了声,“上回吧,我去姜家那小子的局,你外甥喝高了,在包间里对亮子破口大骂,老付,我听着像对你不满似的。”
“那能满意吗?”周覆端起杯茶来,笑说,“他下了班不干别的,专门守株待兔地陪人女朋友,老郑,换你早就抄家伙了,骂两句算梁均和有修养,值得表扬。”
付裕安肩宽背长,坐在门口,挡住了大半边的光,脸陷在浓重的光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也许根本没有表情。
他语气平淡,跟哥们儿也没什么好隐瞒,“骂两句没问题,但他能识相点,跟宝珠分手吗?”
“......”
郑云州被他坦荡的卑鄙震得哑口无言。
周覆把杯子用力一搁,咽下口茶,对老郑说:“你目瞪什么口呆,好像你正派一样,别忘了你干过什么。至少老付没明抢,他还知道背着梁均和,很在乎外甥的感受了,这才是当长辈的样子,学着点儿。”
付裕安:“......”
郑云州说:“他在乎个屁啊,他眼里只有他家宝珠。不过老付,我说你这个外甥是该管管了,没的闯出祸来。”
“我管不了他。”付裕安坦言,“得他老子上棍棒才行,他又怎么了?”
郑云州描述了一下当晚在过道里看见的情形。
说渴了,他啜了口茶,“你说找事儿也要有由头吧,总得为了什么,我还分个青红皂白呢,人男孩子也没招他,是他自己喝多了撞上人家。”
周覆质疑他的措辞,“废话,有由头还叫找事儿啊?那叫报仇雪恨。”
“踢得狠吗?”付裕安问。
郑云州说:“实心脚,看着蛮严重的,一下都爬不起来。”
付裕安思索了一阵,“被踹的男孩子叫什么,姓名、电话有吗?”
“那你得问姜灏去,是在他那里做事的,好像也是个大学生,不过已经被炒了,就你那好外甥指使的。”
付裕安认真地说:“有数了。”
另外两个同时看向他,“不儿,你来真的啊老付?就这么对付外甥?”
“怎么了,云州,你谈恋爱是谈假的?”付裕安垂眸,盯着沸腾的水看。
何况这不叫对付,还原事实真相而已,勤工俭学的小服务员受了冤枉,他理应去善个后。
周覆主动介绍,“他十二分真,他女朋友三真七假,情况是这样。”
郑云州:“滚。”
“......”
还没喝到第三杯,付裕安的手机就响了。
他一看是宝珠,笑了下,“买完了?”
宝珠说:“嗯,可能太多了,小叔叔,你能开到地下停车场来吗?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我现在过去。”
付裕安挂了就要走,郑云州冲着杯问:“她一个电话你就得颠儿去伺候啊?屁股都没坐热。”
周覆语重心长,拉着他,“改了吧,好裕安,你改了吧,咱不干这个,行吗?”
“......演够了吧周主任?把手撒开。”
等他走了,郑云州才说:“这种事上了阵,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是不会下来的,你指望他改,老付情愿上派出所改小年龄,都不会改过自新。”
“没人指望!不就逗他玩儿嘛。”周覆敲了敲桌,“不说了,找媳妇儿去,今天发了奖金,我如数上交,当着她的面转。”
“就你那点工资,有什么可交的?”郑云州哼了声,“忙得天昏地暗,穷得爪干毛净。”
“......”
付裕安开车过去,接上她们,把四个大购物袋放进后备厢,又往杨霖家开。
小清今年十八,比宝珠还要小,刚升入成年组,去年在全锦赛上摘下金牌,小家碧玉的长相,身形玲珑,很质朴的一个小姑娘。
她腼腆,坐在车上不怎么说话。
还是付裕安先自我介绍,又很亲和地问她说:“小清,你是黑龙江人?”
小清点头,又怕他看不见,赶紧说:“对。”
“你不用紧张。”宝珠对她说。
小清笑,小声说:“我没和你小叔叔这类的人接触过。”
宝珠请教她,“他是哪一类人?”
她说:“看起来家世很好,地位高,也很有学问,很有礼貌。”
“但他很好说话的。”宝珠说。
小清还是不大相信,“是吗?”
“真的。”
到了杨霖家楼下,正好碰上其他人,有人分担体力活,付裕安就没上去。
他对宝珠说:“玩儿开心点,结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不用啦。”宝珠不敢再麻烦他,“我随便坐谁的车子回去都可以,你好好休息。”
“也好。”
付裕安目送她上去,转身时,梁均和就站在他身后。
他怒气不轻,一副肝火大动的模样。
街灯在柏油路上照出一片暖黄,晚风卷来远处的蝉鸣,吹不开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还是付裕安先哂笑了下。
他取出烟盒,倒了一支在掌心,又从容地摸了摸兜,发现打火机在车上,走过去拿。
偏头点燃了,付裕安靠在车门边抽了一口,“说吧。”
“说什么?”梁均和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就说你想说的。”
“小舅舅,我只有一句。”梁均和盯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裕安把烟夹在指间,没事人儿似的问,“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梁均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低却带着火气,“你成天在宝珠身边,集团忙成那样了,都还要抽空陪她。之前几次三番,我没说什么,今天被我逮个正着,我只不过去了趟学校,你就抢着送她去超市,还跟到了这里,就那么喜欢我的女朋友?”
不错,还能忍到今天才来和他对质。
付裕安抬眼看向梁均和,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我说我喜欢呢,你要拿我怎么样?”
梁均和脸色煞白,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承认了,承认得比自己想象中干脆。
“那她也不会喜欢你!我才是她男朋友。”末了,他急得大喊了声,“她只不过住在你那儿,拿你当自己叔叔看,等认清你是什么面目,不可能理你的。”
付裕安弹了弹烟灰,落在柏油路上,又瞬间被风卷走,“那就是了,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你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