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事多,有人闹反叛。”付广攸刮了一眼儿子,坐下说,“你也不轻闲,任务重,压力大。比赛我看了一段,不错。”
宝珠说:“谢谢,还没发挥好,要是能把训练的水平都展现出来,那就更好了。”
老爷子不懂她训练,只淡淡地说:“对自己要求高是好事。”
宝珠暗暗松了一口气。
付裕安说:“那我们先回房间,行李得拿上去。”
这一去,起码磨蹭了半个钟头。
夏芸亲自上去催,还没到二楼,宝珠就先打开门下来了,“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可以。”夏芸又往房内瞄了一眼,“老三呢?”
“嗯......”宝珠转了转眼珠子,“换衣服吧。”
“哦。”
付裕安的西裤皱得不能看,他只好重新穿了一身下来。
走到餐厅,夏芸正给宝珠展示这一季的翡翠首饰,让她也选几样。
宝珠赶紧摆手,“不用,我天天摔摔打打的,不敢戴这种绿珠子。”
“谁让你现在戴了。”夏芸说,“你先挑着,我看到合你心意的,给你买下来,留着,也不是每次都好运,能碰上喜欢的。”
“那这个吧,麻花一样的手镯,好像很好看。”宝珠指了一个。
夏芸连连点头,“好,就这个。”
她关上拍卖画册,看见儿子在对面坐下,“拖拖拉拉的,半天才下来。”
付裕安没回嘴,直接说:“吃饭吧。”
晚饭过后,宝珠去了健身房跑步。
付裕安从书房下来,递了张卡给夏芸,“您拿着。”
“收买我呀?”夏芸接过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乌漆麻黑的。
付裕安点头,“您不是给宝珠买镯子吗?哪好动您的私房。”
“我乐意。”夏芸说,“讨儿媳妇不得花钱嘛?你说这孩子就是爽快,喜欢什么,要什么也明白地说,从来不扭扭捏捏的。”
“她就没扭捏过。”付裕安坐在那把单人沙发上,哼笑了声。
夏芸瞧他这舒服过头的德行,“是,把你美死了。就你这七拐八弯的迂回劲儿,要再配个犹抱琵琶的性子,你俩一辈子也过不上好日子,天天猜来猜去吧就。”
付裕安笑,“所以我爱宝珠啊,是命中注定的。”
“还不是我。”夏芸斜着儿子,“先是我和她外婆成了拜把子的姐妹,再照顾了她妈妈,才有她回国奔我来这么一件事。”
“是是是。”付裕安难得顺着母亲一回,“您对我真是天大的恩德。”
“那卡我就收下了,我该得的。”
“......您请。”付裕安做了个手势。
宝珠跑完步,蹬蹬踩上楼,回房间洗了个澡,又溜到付裕安书房。
她没敲,直接推门进去。
付裕安坐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握了支狼毫,雪白的宣纸铺展开。
宝珠只看了一眼,转身反锁上门。
“哎。”付裕安听见落锁的声音,抬头,“你有点此地无银了,宝珠。”
“什么银啊?”宝珠走过去,端起桌边的水问,“给我倒的吗?”
“对,我一猜你就要过来。”
“那我喝了。”
宝珠放下杯子,凑到他身边,“你在写什么啊?”
纸上墨迹淋淋,写的是“余居半岁,诸公载酒不辍”,付裕安继续往下,“《苕溪诗卷》,我刚写到一半。”
“能不能让我试试?”宝珠拿下巴支到他肩上。
付裕安说:“你先练好钢笔字,再来写这个,啊。”
宝珠说:“不,等我练好就不想写了,现在写。”
“认真地写?”付裕安侧了侧头,“不胡闹?”
她点头,“真的,你教我。”
“好,那坐过来。”付裕安往旁边让了一下。
宝珠挤上去,“下面要写哪个字了?”
“而。”付裕安指了下字帖,握住她的手腕,“米芾的字个性鲜明,自我风格很强,像这个字,你就应该先横......”
“你说他们睡了吗?”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就知道,她也根本没在听他讲,手腕都不见使劲儿,完全由着他的笔序在写。
他索性放下,带着点纵容地叹口气,把她抱到身上,“没睡,所以什么也不能做。”
说完,用手在她鼻子上点了下,“这种老房子都不隔音,会被听见,知道吗?”
宝珠笑,歪进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做就不做,这么靠着也不错。”
窗外雪下得密了,从宝珠的角度,能看见无数片柔软的羽毛绵绵不绝地落,她一边看着雪,手从他睡衣里伸了进去,摸摸索索了半天,很轻地哇了一声。
付裕安被搅得呼吸发急,“下雪有这么好看?”
“不是。”
“那哇什么?”
宝珠小声说:“有人都这样了,还在忍着欸,练过什么功夫吗?”
“......”
隔天一早,付裕安是从她房里出来的,关上门后,转了个身,他家老爷子就站在后面。
“爸。”付裕安手还搭在把手上,不觉挺直了背,维持着正常的神色,“您起这么早。”
“连你都醒了,不早了。”付广攸没眼看,咳了声,把手负到了身后,慢慢下楼。
宝珠一直加紧训练到了除夕前,期间有几个商演活动找她,都被她以抽不开身为由拒绝。
不但是磨技术和跳跃,旋转步法定级,就连心理疏导也成了必做的功课,每天下了冰,踩着刀套一下一下出来时,宝珠的手都搭在腰上,脑中不停地复盘动作,自己都没注意,她每隔几秒就要叹气,深呼吸。
葛嘉总是跟着她,揉开她缩着的肩膀,“宝珠,你已经尽全力了,越到这个关口,心态越要平稳。”
“嗯。”她点点头。
葛嘉不放心,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付裕安,让他在家时多关注宝珠的状态,尽可能地让她放松。
付裕安是在办公室接的,当时面前还站了秘书和几个部门正职。
他抱歉地打断汇报,“我未婚妻那边有点急事,稍等。”
听完,付裕安皱着眉说:“是,这几天我也感觉到了,她总是走神,可见弦越绷越紧了。”
葛嘉说:“她第一次参加冬奥,这是等级最高的世界舞台了,紧张、恐惧是人之常情,今天我跟她聊过了,你在家也多开导。”
“谢谢您的关心,我明白。”付裕安说。
他挂了电话,沉吟片刻,继续交代,“按惯例,除夕和初一领导带头值班,这是规矩,也是姿态,下面各部门的同事,尽量照顾家在外地的,有特殊困难的,总之一句话,均衡,稳妥,好吧?”
“好。”
“就这样。”付裕安合上文件,让他们先出去。
又是一个阴天,午后仅有的一点日光照进来,只够笼住红木办公桌的一角。
付裕安靠在椅背里,丝质领带松开了一些,露出喉结一道紧绷的弧线,右手搭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对宝珠的意义。
可以说,她四年前回国,所有一切的努力,凌晨五点到冰场,深夜在体能室训练,脚踝上反复撕扯又愈合的旧伤,无数滴被骂出来又逼回去的眼泪,不断参加比赛刷积分,都是为了这一个席位。
哪怕她不可能是世界冠军,也总是想把名次再往前挪一挪,不要滑个史上垫底的成绩。
他不是她的教练,无法在技术上指正她的勾手三周跳,还需要怎么调整起跳角度,他也不是运动心理师,说不出那些专业的放松技巧,他只会讲些中庸平和的大道理。
付裕安感到一种罕见的,计策统统失效的无措。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才走。
到家时,宝珠已经回 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套衣服,正坐在沙发上,和来家里做客的付长乐说话。
“那你过完年,又要回纽约了?”宝珠问她。
长乐手上剥着橘子,瞥见付裕安进来,叫了一句,“三叔,回来这么晚,我们都吃过饭了,没等你。”
“没事,聊吧。”
付裕安把大衣交给阿姨,从进来到坐下,目光始终落在宝珠身上。
她穿了件很宽松的上衣,落肩的设计,让本就纤细的骨架显出一种被柔软包裹的娇小,袖口又很长,盖过了大半手背,可能刚吹干头发,她也没梳,就这么披着,贴在素净白皙的皮肤上。
长乐递了一瓣橘子给她,宝珠摆手,说她怕吃到酸的。
“我过完元宵节就走,学校还有很多事情。”她说。
付裕安叮嘱式地问了句,“陈家去过了没有?别忘了你们订了婚。”
长乐说:“没忘,我这不是先来看爷爷奶奶,还有三叔三婶吗?”
付裕安去看宝珠,她明显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地看电视里的新闻,换了平时,忽然给她上这么大辈分,早就和长乐笑作一团了。
他点头,“好,你多坐会儿,你爷爷常念叨你。”
说完,他站起来,牵上宝珠的手,“来,跟我到楼上去,说两句话。”
“哟,三叔,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长乐笑着问。
宝珠听话地穿上拖鞋,挤了下眼睛,“他的秘密。”
长乐拍了拍手里的碎屑,“行,我在这儿等爷爷,你们亲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