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包结束冷战,几分钟后又以一个阴阳怪气的微笑表情包表示原谅。
总之这样鸡飞狗跳却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幸福一直持续到2024年底,寒冬到来之际。
第43章 爱人
事情爆发在2024年底,但其实在2024年中就埋下了伏笔。
大约是我回去上班之后没多久,我们领导就找到了我,说部门承接了一项新业务:钢贸贷款,说和我这个科长一起牵个头,等于是把新业务开展起来。
“反正我们普惠部也是新部门,新部门新业务,万象更新。”他坐在办公桌后笑,他那张温水脸难得的有个笑模样,我想当时的他也是在憧憬更大更远的未来吧,但……谁知道呢。
这件事还牵涉了几个大网点的公司客户经理,跟着我一起跑了几家钢材加工企业,还有更下游的一些企业,比如生产集装箱或者电梯的公司,像我们乘坐的电梯里的镜子,都是钢材打磨的。
所以可想而知那条链子铺的有多长,我们几个干银行的(甚至都不是学金融和财会出身的)半吊子,去人家厂房里看,能看出什么呢?
看不出什么的,就看人家生产线多少壮观,员工多多,食堂和宿舍多干净敞亮,安全生产措施做得多到位,又是防护服又是防护面罩,叉车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一样在偌大的厂区穿梭来回。
而我们几个人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厂房里,看着像我家那么大的集装箱被大吊车吊起来,跟吊了个玩具似的,越吊越高,最后变成一小点,嘴里除了“哇……哦……”根本发不出别的声音。
能在疫情里活下来,还能做到这么大规模,我,包括几个客户经理,就算有疑虑也很快就打消了,因为几家企业的账务方面确实看不出问题,负责审批的部门批得那叫一个快。
但最最最重要的,我不想在这里隐瞒,但也不想往阴谋论的方向去引导,我只能说这是一项“political task”。
一向佛系的领导每天都来我办公室问进度,我说这东西也急不来,该跑的尽调得跑,该写的上会材料总要实地考察过以后才能写吧?
他双手抱胸频频点头,“是,是,我晓得,不是催你们……”
可不是催是什么呢?他却欲言又止。
十几家企业,最后分到我手里的我记得是三家最大的,一家是电梯生产商,一家是集装箱生产厂,还有一家是上游的钢材加工厂。
我又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我也不是第一回 吃了,我很开心,我又是勇往直前的第一个了,而且我因为这一堪称“开天辟地”的新项目,升到了副处级。
这难道不是又一座里程碑吗?我依旧相信我会是第一个沐浴阳光的人。
这件事我没有跟秦皖说,现在想来我实在是应该跟他说一下,哪怕是提一嘴也好。
但我这人……嗨,想想就好笑,实在是该敏感的不敏感,不该敏感的又太敏感,弄得他也敏感,除了在我这里做的那笔贷款,他再没敢和我沟通我工作上的事。
而且那段时间他自己也忙,我不想打扰他,只是闲暇的时候刷刷他们公司的直播间,他当然不会出镜,是几个俄罗斯帅哥在卖货,要不说颜值是第一生产力呢,那深目高鼻的斯拉夫美男子,谁看了谁不迷糊?
再加上大部分中国老百姓对俄罗斯还是有些情怀的,别说在直播间爆单的姐妹们了,就我,看着那两张帅脸,听他们用蹩脚的中文念:“谢谢白白爱四眼送的嘉年华”……不知不觉就陷入如梦如幻的境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二十个待收货了。
大部分都是吃的,我个人觉得太甜了,后来我就买玩具了。
我在他另外一个专门卖俄罗斯手工艺品的公司的直播间买了一套俄罗斯套娃,三只圣彼得堡的手工兔子(兔爸爸兔妈妈和小兔子),还有一只Budibasa玩偶:一个非常大只的穿睡衣戴睡帽的灰色毛绒猫咪,黄眼睛,很像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看到的英国短毛猫,超级可爱。
我一般抱着它睡觉,但秦皖来的话,我就把它藏在我的百宝箱里。
但有一次我忘了收,就放在床上,因为那天他说他要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偷人,结果背着手进卧室看了一圈,一点反应都没有,又背着手出去了。
真是万恶的资本家,自己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一年他还跟我一起带着慢慢回了我父母那里,我妈见了他还是有些尴尬,秦皖尴不尴尬不知道,他对长辈(包括他母亲)都一副腔调,看见我母亲也就点点头,微笑着说:“诶侬好侬好。”就结束了。
意外的是他竟然和我沉默寡言的父亲多聊了几句,我也难得的在饭桌上看见他喝酒,他戒酒很久了,正在戒烟,小酒盅里倒了三杯花雕,算是男人间的敬意吧,晚饭结束了,两个人还在那里低声攀谈,时而笑笑。
但最重要的是有慢慢在,戴了小绒线帽(她喜欢红色),比童话书里的小红帽还要漂亮可爱,小嘴巴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懂,但她一边说一边露出羞涩的笑,纤长绒密的睫毛腼腆地低垂着,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大人们的方向挪,那一刻再是千愁万绪都烟消云散了。
他不在的时候我也照常回我爸妈那里,一下班就去,慢慢在他们那里,一般到家了也就是七点多,他们留了晚饭给我,最外面罩一个饭菜罩,我每一回都要像玩俄罗斯套娃一样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碗,才能看见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不是鱼就是蟹和虾。
有几回,我妈跟搞地下工作一样欲言又止地在我身边绕来绕去,绕得我无法忽视,抬起头看她,她才撑着桌子坐在我身旁,小心着低声说秦皖把他们现在这套房子给买下来了,她思前想后还是要跟我老实交代。
我又好气又好笑,拿着汤匙不说话,低头喝汤,听她接着说:“小秦的意思是这房子给女儿买的,他是爸爸,爸爸给女儿买东西天经地义。”
她拿了房本子给我,看到“权利人”后面是秦沐月的名字,我也就算了。
金丽娜家我们只去过一次,那天她刚从医院回来,一头雪发短到下巴,穿一样雪白的睡裙,坐在床上,看窗外摇曳的木兰花影,已经几乎不能说话。
我抱着慢慢坐在床边,她就一动不动地看慢慢,抚摸她的额头,鼻子,拂过她眼睛和睫毛时蓦地笑了,声音小得听不见:“他们爸爸是这个样子的。”
她生了一双优柔的杏眼,所以我想她说的应该是秦皖和金蒂的父亲,她的丈夫。
而这句话也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葬礼上金蒂撕心裂肺地尖叫着跪在遗体前起不来,嘴里呜咽着说些什么,谁都听不清,周志良抱着她,没有扶她起来,而是和她一起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是因为感同身受于妻子的哀伤吧。
但我和秦皖真是很冷漠的两个人,葬礼是我和他一起主持的,我们就这样一袭黑衣,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地迎来送往。
航航和帆帆什么都不懂,穿了黑色的小西装在面色凝重的大人们之间跑来跑去。
我远远地看见一群神色肃穆、衣着奢侈但低调的人们,其中一名穿黑色长裙的老妇人面容优雅而静谧,垂眸轻轻地拍着怀里熟睡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和慢慢差不多大,我想她应该是金蒂的小女儿,而那群人是周家的人。
我父母也来了,葬礼结束后我让他们先带慢慢回去。
一场隆重的葬礼,最后也就这样稀稀落落地散了。
殡仪馆冷得离谱,秦皖还站在那里,也不知还要迎送谁,我就站在他身边,抬头看他,而他依旧沉默地目视前方,睫毛很慢很慢地眨动,像难负其重,再没力气飞扬跋扈为谁雄。
他看的地方是他母亲遗体短暂停留的地方,而现在只剩一片空白的墙。
那一天我们先站着,之后坐在地上,坐了一晚上。
殡仪馆一片漆黑,只留了我们头顶的一盏灯,那感觉就好像这世界从一片混沌到末日来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能通过墙上黑色的圆形时钟判断时光的流逝。
我们一个字都没说过,后来我实在太累了,靠在他肩上睡过去,醒来时他还醒着,还是那样子,外套在我身上,一脸胡渣。
之后我在他那里住了一个月,他除了比以往沉默一些,其他的都和原来一样,给他宝贝女儿当牛做马,驮着她在地上爬。
慢慢也很给面子地叫了他“爸爸”,但除此之外的大部分词她都只用一个字代替,比如她爸爸给她买了新的公主裙,她穿上以后会用肉肉的小手捏起裙摆,看着我们说:“漂?”得到肯定答复后就腼腆地笑着低下头,用力地抱一下怀里的玩具(她只玩一个洋娃娃,很旧,头发都有点秃了,脸上还有雀斑,我们也不知道她看上它啥了)以表示喜悦。
然后她晚上是一定要出去玩的,要是我们有什么事耽搁了,她会一直叫“爸爸?妈妈?”一直叫到我们两个都看向她,这时候她就指一指门外,说:“浪!”
直到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明媚,秦皖陪女儿在客厅玩,和她玩抛娃娃的游戏,把那个洋娃娃抛给慢慢,慢慢再抛给他。
但孩子小,没力气,十回有八回都是从地上擦过去的,他就笑着一遍遍捡,捡起来再抛回去。
我当时在阳台上浇花,浇一浇回头看一看,看见秦皖弯腰去捡娃娃,一边弯腰还一边咧着嘴冲他闺女笑呢,夸张地发出“哎呀……”的声音,完全看不出吃力。
我也笑,转过头浇另外一盆花,想问他怎么早上起来毛衣穿反了,午饭都吃完了还没发现,却看见花骨朵下有一片枯叶。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不舒服,一刻都不想耽误地去揪它。
可手还没碰到叶尖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之后是慢慢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是我第一次坐救护车,就一个护士陪着,还有一个司机开车。
我坐在秦皖旁边,想来想去还是最初那几年的光景,想他第一次见面就莫名其妙带我去他公司,我饿得像个瘪三,他却站在雄伟的“上海三件套”底下伸展双臂,自我陶醉地大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
想我那天走出校门,东张西望,只看见一辆黑色奥迪,直到他啪一声合上后备箱盖子我才看见他,黑夹克黑裤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发梳在脑后,隔着老远就冲我笑,一口白牙亮得刺眼。
我那张生无可恋的脸映在他墨镜镜片上就是大写的一句话:“我不想看见你。”
可他自我感觉好得爆棚,一边呲着牙冲我笑一边中气十足地揶揄我:“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对面的护士小姐突然看向我,眼睛因吃惊和恐惧瞪得溜圆,前面开车的男人也一脸惊悚地回头。
我意识到我在笑,听到我自己在说:“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再一摸脸,一手的眼泪。
那排山倒海的死的冲动再次像海水一样砸过来,淹没我。
之前的咨询、关怀、治疗,药物……全都成了零。
我没办法呼吸,也动不了,可大脑还清醒,我想我真给女人丢人,我想我如果把我的故事写出来,肯定要被读者堵着门骂:“没男人就不活了?废物!”
可我很快就想到了反驳她们的话。
他不是男人,他是秦皖,是我认识最牛的钉子户,政府给多少拆迁款都不搬的那种,他就这么守着我家徒四壁的心,顶着他那张刁脸往推土机前头一趟,皱着眉喊:“来来来!你们有本事轧死我!来啊!”
我想,我们一般管这种叫。
第44章 狗
我就这么一路生生死死的到了医院,护士停下车,马不停蹄地就把秦皖推进了抢救室。
红色的灯亮了,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把电视剧里的情节想了个遍,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就是“病人还需要休息”,要是医生出来不摘口罩,还摇头,那就是“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了,电视里也不都是这样的。
我想啊想,医生站我跟前了我还低着头想,呆若木鸡盯着白大褂下的几双脚,想医生怎么也乱穿鞋啊,真不规范……
我猛地跳起来,几个医生齐齐往后退一步,领头的医生扶一下眼镜。
他没摘口罩,但他也没摇头,只是淡漠地看着我,娓娓道来:“病人因为先天性瓣叶狭窄……”顿一顿,看看我,再扶一下眼镜,说:“就是心脏发育有点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精神受到比较大的刺激或者太疲劳,还是有一定程度的风险的,所以家属平时要多注意一下。”
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医生连死都见惯了,何况生呢,依旧淡漠且平静地说:“好在抢救比较及时,现在病人情况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院。”
之后一行人就一阵风地走了,跟在最后面的护士小姐给我指了秦皖的病房,也很风风火火 ,一边指一边往前走,等指完了,人也走出去二里地了。
我站不起来,两肘撑住膝盖,勾着头看地,一直等到血从指尖开始往上流,热了,有知觉了,才僵僵地在身上乱摸,没有,又去包里摸,摸了不知道多久,总算是把手机摸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秦皖晕倒以后我第一件事是叫救护车,第二件事就是给她电话,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来,院门密码告诉她,跟她讲家门钥匙我放在门口正数第三个花盆下面。
我就这么把我一岁不到的女儿一个人扔在家里,等救护车的时候我用一根包被带子把她绑在婴儿床上。
我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呢?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我时至今日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但好在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妈语气相当镇静,说她和我爸就在我们那边,中午路上没什么车,半小时就到了,去的时候慢慢在哭,但现在好了,喂了奶就睡着了。
我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瓷砖墙,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但完全看不清都过了些什么东西。
铁椅子透心凉,但我感到血液循环全身。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我拖着包,另一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扶墙走了几步,腿脚还是僵,但好歹能走。
我走到秦皖的病房,当即眉心一紧。
我真怀疑这东西到底是真晕假晕,躺在那里,头来回转,转到第二圈就被他找着了茬,眯起眼拧着脖子往天花板看,我估计是楼上管道渗水了,他看的那一片墙角洇开大团的黄色水渍,还有霉斑。
“啧……”我真想转头就走,但他倏的一下就转过来了,支起头垂着眼睛看我。
我板着脸进去,他一直看着我,看我搬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我估计狗东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睫毛眨一眨,想了一会儿台词,腼腆地笑笑,说:“慢慢呢?”
“在家呢。”我心虚,低下头不敢看他眼睛,“我让我爸妈过去了。”
他笑容变得淡淡的,看了我好一会儿,垂下眼时又笑了,被子里伸出来一根手指,点一点我手背,“你看起来不太好。”